守墓人圣地的治疗舱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

    林墨睁开眼睛时，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奇特的“层次感”——就像同时看见事物的表面、内部、过去和未来的某种模糊投影。那是时间感知能力初步觉醒的副作用，石语者称之为“时序眩晕症”，通常需要三到五天适应。

    但他没有五天时间。

    “你醒了。”磐石的声音从舱外传来，低沉而平稳，“治疗程序完成度99.8%，概念重塑成功，时间诅咒的根源已被剥离。但代价是……你的时间存量减少了七年。”

    林墨撑起身体，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不是物理上的轻，而是存在层面的某种“整洁感”。之前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时间诅咒啃噬的滞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仿佛被浑浊水流冲刷多年的石头终于露出原本的纹理。

    他看向手臂。皮肤上那些因细胞年龄随机波动而产生的色斑和皱纹已经消退，肌肉恢复年轻时的紧实，但胸口沙漏印记的颜色却比之前暗淡了至少三分之一。

    “八十九减七……八十二年。”林墨轻声说，声音在治疗液排空的舱室里有些空洞，“所以我现在还剩八十二年可活。”

    “准确说是八十一年零七个月。”磐石打开舱门，递来一件守墓人特有的灰白色长袍，“你强行使用不稳定的时间感知来预警艾萨拉舰队，导致诅咒残留反扑。那七年不是自然流逝，是被‘概念撕裂’直接抹除的——就像从书页上撕掉了七页，连带着前后页的内容都受了影响。”

    林墨接过长袍披上，赤脚踩在圣地特有的温润石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细微的、有节奏的脉动，像是星球的心跳。

    “艾萨拉他们收到预警了吗？”

    “收到了，正在执行突围计划。”磐石领着他走向圣地的观星台，“但情况不乐观。原旨派在前方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唯一的生路是冲进涅盘星域边缘的高维褶皱带——那片区域连守墓人都很少涉足，规则混乱程度足以让任何导航系统失灵。”

    观星台是圣地最高的建筑，其实没有屋顶，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边缘立着七根刻满时间符文的石柱。站在这里抬头，能直接看见星空——不是地球那种被大气层过滤过的星空，而是赤裸裸的、真实的、冰冷而璀璨的宇宙。

    林墨第一眼就找到了涅盘星域的方向。在时间感知的视野里，那片星域被一层暗紫色的“雾”笼罩，那是原旨派能量特征。而在雾气深处，有五团微弱的蓝色光点正在移动，其中一团光点内部还有一抹柔和的绿色——那是艾萨拉和生命权能碎片。

    “我能看见他们。”林墨惊讶地发现，时间感知不仅仅是对时间的敏感，还包括对特定存在的“标记识别”。五个锚点印记在感知中清晰可见，像黑暗中的五盏灯。

    “概念重塑的一个副作用是你的存在本质被‘提纯’了。”磐石解释，“你现在更接近‘概念生命’而非纯粹肉体凡胎。这意味着你对规则层面的东西更敏感，但也更脆弱——如果再次受到类似时间诅咒的攻击，伤害会直接作用在你的存在根基上。”

    林墨尝试调动胸口的沙漏印记。金色的沙粒开始流动，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近一半，像是沙漏的漏口被部分堵塞了。

    “时间权能碎片的融合度提升了。”他感知到体内的变化，“但我能调用的时间存量反而变少了。这算什么？质量提升，数量下降？”

    “更准确的比喻是：以前你有一大桶浑浊的水，现在你有一小杯纯净的水。”磐石走到一根石柱旁，手掌按在符文上，“水的总量少了，但每一滴都更有用。你现在可以做到之前做不到的事——比如，短暂地‘阅读’一个物体的时间线。”

    “什么意思？”

    磐石从怀中取出一块普通的石头，放在林墨手中：“集中精神，用时间感知去‘触摸’它，但不是触摸它的现在，而是它经历过的所有‘过去’。”

    林墨握住石头，闭上眼睛。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沙漏印记上，让那种奇特的“层次感”渗透到石头中时——

    画面碎片涌入脑海。

    他看见这块石头还是一座山的一部分，看见亿万年的地壳运动将它剥离，看见它在河床中被水流打磨，看见一个守墓人学徒在河边捡起它，看见它被放在圣地仓库里蒙尘，最后看见磐石今早从仓库中将它取出。

    整个过程只有三秒，但林墨仿佛亲历了这块石头千万年的生命历程。他睁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这就是时间感知的真正用法？”

    “是基础用法之一。”磐石取回石头，“更高级的应用包括短暂预判未来可能性、局部时间流速调整、甚至小范围的时间回溯。但每使用一次都会消耗你的时间存量——越是强大的应用，消耗越大。刚才那段‘阅读’大约消耗了你……三分钟的生命。”

    三分钟，换来一块石头千万年的记忆。听起来划算，但林墨知道不能这么算——如果每次使用都以分钟甚至小时为单位消耗，那八十二年其实很短暂。

    “我需要学习控制。”林墨说，“怎么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多的信息，怎么在关键时刻做出精准干预。”

    “这正是接下来三周的训练内容。”磐石看向他，“但根据艾萨拉舰队的情况，你可能没有三周时间了。他们冲进高维褶皱带后，我的常规监测手段就失效了。那片区域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可能里面过去一天，外面才过一小时，也可能反过来。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五十六小时后他们还没出来，红巨星的爆发就会将他们连同那片区域一起吞噬。”

    林墨握紧拳头。胸口五个锚点印记同时传来微弱的脉动——苏婉的理性、李静的守护、艾萨拉的深海、卓玛的坚韧、莉娜的创造。她们都在等他回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他的存在。

    “我要回地球。”林墨做出决定，“现在就走。”

    “你的状态还不稳定，时间感知需要至少——”

    “磐石。”林墨打断他，眼神坚定，“我知道风险。但如果我在这个时候选择‘稳妥’，选择‘等待’，那我就辜负了所有人的努力。星澜牺牲自己换来了生命权能碎片，艾萨拉冒着生命危险去取，地球上的大家在重建家园的同时还要防备原旨派的突袭……我不能因为‘可能的风险’就躲在安全的地方。”

    他指向涅盘星域的方向：“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们在里面遇到了麻烦。高维褶皱带不仅仅是一个迷宫，它本身是‘活’的——某种基于规则的生命形式在那里栖息。艾萨拉他们需要指引，而我是唯一有可能提供指引的人。”

    磐石沉默地看着他。守墓人长老的眼睛是深邃的灰色，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智慧。良久，他叹了口气：“我猜到你会这么说。圣地传送门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送你回地球，但只能到近地轨道，精确落点无法保证。”

    “足够了。”

    “还有一件事。”磐石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沙漏吊坠，只有拇指大小，里面的沙粒是淡淡的银色，“这是‘时间信标’，我自己制作的。佩戴它，你可以更精确地感知周围的时间流速差异，在高维区域不至于彻底迷失方向。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使用时会持续消耗你的时间存量，大约每小时一天。”

    林墨接过吊坠戴上。沙漏触碰到胸口的瞬间，银色沙粒开始流动，与他体内的金色沙漏形成了某种共鸣。时间感知的“层次感”变得更加清晰了，他甚至能隐约“看见”磐石身上延伸出的几条时间线——一条通往遥远的过去，一条通往可能的未来，还有几条分叉，代表着不同的选择。

    “谢谢。”林墨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磐石转身走向观星台边缘的传送石阵，“守墓人一族的使命是‘守护时间的秩序’，而你现在是时间权能的持有者之一。帮你，就是在履行我们的使命。”

    石阵由七块黑色石碑组成，排列成不规则的星形。当林墨站到中心时，石碑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传送过程大约需要三十秒。”磐石站在阵外，“你会先经历一段时间的‘无状态’——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那是穿越维度夹缝的必经阶段。保持意识清醒，专注于五个锚点印记，它们会像灯塔一样指引你回到现实。”

    林墨点头，闭上眼睛。他感觉到石阵的能量开始包裹自己，像是沉入温暖的水中。

    “林墨。”磐石最后说，“记住，时间不是线性的，它是网状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创造新的分支，每一个分支都是真实的。你现在拥有看见分支的能力，但不要被可能性淹没——选择一条路，坚定地走下去，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嗡鸣声达到顶峰。

    世界开始溶解。

    林墨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拆解成无数细微的粒子，每一个粒子都承载着他的一部分记忆、情感、存在。在那种奇特的“无状态”中，他“看见”了——

    无数条时间线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

    有的线里，他选择留在圣地继续训练，结果艾萨拉舰队全军覆没，原旨派捕获小雨，噬界之暗提前苏醒。

    有的线里，他匆忙返回地球但时间感知失控，导致地球周围时间紊乱，引发了新的灾难。

    有的线里，他成功救回艾萨拉，但代价是苏婉或李静在另一次袭击中牺牲。

    还有的线里……他找到了所有人都活下去的可能性，但那一条线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林墨咬紧牙关，将意识集中在五个锚点印记上。金色的光芒从胸口爆发，像五根坚韧的丝线，穿透了维度夹缝的混沌，牢牢系在现实世界的五个坐标上。

    他沿着那些线向前“游”。

    三十秒，在无状态中感觉像是三十年，又像是三瞬间。

    当脚底重新触碰到坚实地面时，林墨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废墟中。

    周围是倒塌的建筑残骸，焦黑的金属骨架，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淡淡的电离臭氧味。抬头，能看见地球的弧线在头顶缓缓旋转，远处是希望号的轮廓——他直接被传送到了近地轨道的一处废弃空间站上。

    通讯器自动搜索信号，几秒后接通。

    “这里是希望号指挥中心，请通报身份。”通讯兵的声音传来。

    “我是林墨。”他咳嗽两声，喉咙有些干涩，“我回来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响起苏婉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林墨？真的是你？你现在在哪？我马上派穿梭机——”

    “报告艾萨拉舰队的最新情况。”林墨打断她，语气急促，“我要知道他们进入高维褶皱带后的所有信息，一秒钟都不要漏。”

    又是短暂的沉默。这次换成了李静的声音，沉稳但带着疲惫：“林墨，欢迎回来。艾萨拉舰队在四小时前冲进了褶皱带，之后我们就失去了所有信号。但根据最后传回的数据，他们的能量储备只剩32%，三艘舰船中度损伤，而且……小雨在进入前出现了能力过载症状，伊芙琳报告说她开始流鼻血，视线模糊。”

    林墨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看向涅盘星域的方向，时间感知全力展开。

    在那片被暗紫色雾气笼罩的星域边缘，他“看见”了一个混乱的、扭曲的、像是被打碎的万花筒一样的区域。

    那就是高维褶皱带。

    而在那片区域的深处，五团蓝色的光点正在黯淡下去。

    其中最小的那团光点——代表小雨——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