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医疗舱的门滑开时，消毒水的味道里混杂着久违的熟悉气息。

    林墨赤脚站在门口，身上的守墓人长袍在舰船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医疗舱内，苏婉和李静同时转过身来，两人眼中都闪过一瞬间的失神——不是因为他突然出现，而是因为他此刻的样子。

    “你……”苏婉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他面前，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你真的回来了。”

    “瘦了。”李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更平静，但目光仔细扫过林墨全身，“脸色也不好。守墓人那边没给你吃饭吗？”

    这句带着日常关切的问话让林墨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吃了，但概念重塑会消耗大量能量，体重掉了七公斤。不过身体机能没问题，时间诅咒的根源清除了。”

    苏婉的手终于落在他肩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八十二年？”

    “八十一年零七个月。”林墨纠正，“但足够了。艾萨拉那边什么情况？”

    提到这个，医疗舱内的气氛立刻沉下来。李静调出全息投影，涅盘星域的星图在空气中展开，高维褶皱带的位置被标成一片混乱的红色区域。

    “四小时前失联前最后的数据显示，五艘舰船全部进入褶皱带。进入瞬间，我们接收到了强烈的规则干扰信号，所有常规通讯手段失效。”李静的手指在投影上滑动，“根据莉娜提前设置的紧急信标，我们还能接收到断断续续的生命体征数据——但那些数据已经开始出现逻辑矛盾。”

    “什么意思？”

    “比如这条。”苏婉调出一个数据流，“显示‘深渊之语’号舰桥温度在零下四十度和零上一百二十度之间每秒交替十二次。这不可能，除非局部物理法则已经失效。”

    林墨盯着那片红色区域。在时间感知的视野里，那里的时间流像被打乱的毛线，各种可能性分支疯狂生长又湮灭，形成一片混沌的“可能性风暴”。普通人在那种环境里待上十分钟就会精神崩溃，因为大脑无法处理如此混乱的规则信息。

    而艾萨拉他们已经待了四小时。

    “小雨呢？”林墨问，声音不自觉地收紧。

    苏婉和李静对视一眼。李静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通过伊芙琳的科研设备传回的生物读数，比其他数据更稳定一些。

    “小雨在进入褶皱带前三十分钟开始流鼻血，视线模糊。伊芙琳判断是能力过载——她长时间维持‘看见线’的状态，消耗的是精神力，可能还有……生命力。”李静的声音低下来，“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她的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有类似癫痫发作的前兆，但被伊芙琳用镇定剂控制住了。”

    林墨闭上眼睛。胸口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热，时间感知自发延伸向那片混沌区域。他“看见”了——五个蓝色光点中，代表小雨的那个确实最微弱，而且光点周围缠绕着大量杂乱的“线”，那些线正在试图侵入光点内部。

    “她在被高维信息侵蚀。”林墨睁开眼睛，语气急促，“小雨的能力让她能看见规则层面的‘线’，但在褶皱带里，那些线太多太乱，她的意识承受不住。必须尽快把她带出来，否则她的自我认知会被彻底打碎，变成……空白。”

    医疗舱里一片寂静。远处传来舰船引擎的低沉嗡鸣，那是希望号在调整轨道位置。

    “我们派不出救援队。”苏婉最终开口，声音里有压抑的无力感，“原旨派的主力舰队还在涅盘星域外围游弋，一旦我们派出大型舰船，他们会立刻拦截。小型穿梭机又无法承受褶皱带的规则混乱——进去就是自杀。”

    “而且时间不够。”李静补充，“根据守墓人传来的数据，红巨星还有五十二小时爆发。爆发产生的能量冲击会席卷整个星域，包括褶皱带。如果艾萨拉他们在那之前还没出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墨走到医疗舱的观察窗前。窗外，地球在黑暗中缓缓旋转，陆地上的灯火零星亮起，那是重建中的城市。近地轨道上，十几艘人类战舰正在巡逻，舰身上的伤痕还没有完全修复。

    “希望号现在的状态怎么样？”他问。

    “地心事件后修复了百分之八十五，主要武器系统可用，但跃迁引擎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冷却才能再次长途跳跃。”苏婉走到他身边，“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涅盘星域。”

    “不行。”李静立刻反对，“你刚完成治疗，时间感知还不稳定。而且就算你去，单枪匹马能做什么？你连艘船都没有。”

    “我有时间权能。”林墨转头看她，“磐石教了我一些基础应用。其中一个叫‘时间折叠’——短距离内，我可以让自己所在的局部空间进行超光速移动，不需要跃迁引擎。”

    苏婉皱眉：“代价呢？”

    “消耗时间存量。”林墨坦白，“从地球到涅盘星域，单程大概需要消耗……三个月。”

    “三个月？！”李静的声音提高，“林墨，你现在总共只剩八十一年零七个月，一次往返就是半年？这还不算你在里面行动要消耗的！”

    “但这是最快的方法。”林墨平静地说，“常规跃迁需要七天，我等不起，艾萨拉等不起，小雨更等不起。”

    “我们可以联系守墓人，或者星灵旅者——”

    “来不及。”林墨打断她，“守墓人要保持中立，不能直接介入。星灵旅者的主力舰队在银河系另一端，赶过来至少要两周。而且原旨派的目标是小雨，他们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

    他转向苏婉：“苏婉，你是希望号的指挥官，你清楚现在的局势。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艾萨拉他们会在褶皱带里迷失，小雨会被捕获，生命权能碎片会落入原旨派手中。然后呢？沉睡者苏醒窗口只剩三年，没有权能碎片我们拿什么对抗？”

    苏婉咬着下唇，指甲陷进掌心。作为指挥官，她必须理性，必须权衡利弊。但作为朋友，作为一起从末世走到现在的同伴，她无法接受眼睁睁看着艾萨拉和小雨消失。

    “你需要什么支持？”她最终问。

    “一艘小型高速艇，不需要跃迁功能，但要足够坚固，能承受短时间的时间折叠压力。”林墨快速说，“一套轻便的作战服，守墓人长袍不适合行动。还有……把帕拉斯叫来，我需要她帮忙解读一些东西。”

    “解读什么？”

    林墨从怀中取出磐石给的时间信标吊坠：“这是守墓人的技术，可以感知时间流速差异。但高维褶皱带里不仅仅是时间混乱，还有空间和规则的扭曲。帕拉斯的神话编织者血脉能看见‘故事的结构’，也许她能帮我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李静还想说什么，但苏婉已经按下通讯按钮：“帕拉斯，立刻到医疗舱。扳机，准备一艘‘隼’级高速艇，做最高级别的结构加固，两小时内完成。张猛，带一队人到三号机库待命。”

    命令下达后，她才看向林墨：“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是希望号指挥官，我有责任——”

    “你的责任在这里。”林墨握住她的手腕，很轻，但坚定，“地球需要你，希望号需要你，联盟需要你。苏婉，你不是战士，你是领袖。领袖的战场在这里，在指挥中心，在谈判桌上。”

    苏婉的眼睛红了。她想反驳，想说她也是战士，想说自己无法再一次看着重要的人独自涉险——地心事件时林墨独自面对祭司长，现在又要独自前往高维褶皱带。但她知道林墨是对的。

    “至少让张猛带一个小队跟你去。”她退让一步。

    “人越多，时间折叠消耗越大。”林墨摇头，“我一个人去，目标小，机动性强。而且……这是时间权能持有者的战斗，普通人去了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医疗舱门再次滑开。帕拉斯快步走进来，银发有些凌乱，显然刚从实验室赶过来。她看见林墨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你找我？”

    林墨把时间信标递给她：“能分析这个的结构吗？我需要知道它在高维环境下的稳定性和误差范围。”

    帕拉斯接过吊坠，眼中浮现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神话编织者血脉激活的迹象。几秒后，她皱眉：“这东西……很精巧，但它在高维环境下会‘共振’。就像把音叉放进一个全是回声的房间，它会接收到太多信息，反而可能误导你。”

    “有办法屏蔽杂讯吗？”

    “也许。”帕拉斯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支银色的笔，笔尖不是墨水，而是一团柔和的光，“我可以给你画一个‘定向滤网’，只让你接收特定频率的时间信息。但维持这个滤网需要消耗精神力，你的时间感知已经不稳定，再加上精神负担……”

    “我能承受。”林墨说。

    帕拉斯看着他，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林墨，你知道高维褶皱带最危险的是什么吗？不是规则混乱，不是时间错乱，而是‘可能性污染’。在那里，每一个选择都会瞬间分裂成无数个平行版本，你会同时经历所有可能性。普通人的大脑会直接崩溃，就算你有时间感知，也可能……迷失在那些‘如果’里。”

    “我知道风险。”

    “不，你不知道。”帕拉斯罕见地激动起来，“我读过神话编织者先祖的记载，他们中有人进过高维区域。回来的人不到十分之一，而且全都疯了。他们会对着空气说话，会突然哭泣或大笑，会坚持说自己‘同时活在一百个不同的故事里’。那比死亡更可怕。”

    医疗舱里再次安静。窗外的地球转过一个角度，亚洲大陆的轮廓在晨昏线边缘若隐若现。

    林墨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帕拉斯，小雨才七岁。她本来应该在学校里画画、玩游戏、和妈妈撒娇，而不是在某个该死的规则混乱区域里，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只因为她的能力能看见‘线’。”

    他抬起头，眼中是平静的决意：“我承诺过要保护所有人。这个‘所有人’包括孩子。如果现在退缩，如果因为害怕‘可能性污染’就不去，那我就不配持有时间权能，不配拥有你们的信任。”

    帕拉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接过林墨递来的时间信标，开始用那支光笔在上面绘制复杂的纹路。每画一笔，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静走到林墨身边，递给他一个数据板：“这是莉娜之前整理的褶皱带内部结构推测模型，基于星澜火种水晶中的数据和祭司长笔记。虽然不完整，但也许有用。”

    苏婉则从医疗柜里取出一套黑色的轻便作战服：“特制材料，能抵抗一定程度的概念侵蚀。胸甲位置预留了接口，可以放置时间信标。”

    林墨接过作战服和模型，看向她们两人。这一刻，他想起地心深处的并肩作战，想起摇篮系统中的生死相依，想起无数个在绝望中相互支撑的日夜。

    “我会带他们回来。”他说，“我保证。”

    “不要保证。”苏婉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只要……活着回来。所有人。”

    走廊传来脚步声，张猛出现在门口，一身作战服已经穿戴整齐：“林墨头儿，高速艇准备好了。扳机那小子在机库捣鼓什么‘惊喜礼物’，说让你一定带上。”

    林墨换上作战服，将时间信标固定在胸甲内侧。帕拉斯完成了绘制，虚弱地靠在墙边：“滤网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超过这个时间，它会崩溃，到时你会同时接收到所有频率的时间信息……那相当于大脑被扔进信息风暴中心。”

    “七十二小时够了。”林墨检查装备，“五十二小时后红巨星爆发，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出来。”

    他走向门口，张猛侧身让开，但眼神里写满想跟去的渴望。

    “张猛。”林墨停住脚步，“守住地球。如果我失败了，原旨派下一个目标一定是这里。”

    “你不会失败。”张猛咬牙，“你从来都没失败过。”

    林墨拍拍他的肩，然后走向走廊尽头。

    希望号的通道很长，灯光在金属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沿途遇到的船员纷纷停下脚步，立正，敬礼。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传递着同一个信息：一定要回来。

    三号机库，扳机果然在等。他身边放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看见林墨就咧嘴笑：“头儿，礼物！”

    “这是什么？”

    “莉娜的最新发明，还没起名。”扳机打开箱子，里面是十二颗拇指大小的金属球体，“她管这叫‘规则稳定手雷’。扔出去后会在局部区域强制建立三秒的正常物理法则——管你什么高维扭曲，三秒内都得给我老老实实遵守经典力学！”

    林墨拿起一颗，金属球体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纹：“有用吗？”

    “实验室里效果不错，但没实战测试过。”扳机挠头，“莉娜说原理是利用摇篮系统残留的‘秩序模板’，在混乱中强行划出一小块正常区域。不过她说这东西不稳定，可能炸，让你小心用。”

    林墨将手雷装进战术腰带：“替我谢谢她。”

    “她还想亲自来，但苏婉指挥官不许，说她现在是指挥中心的技术主管，不能乱跑。”扳机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头儿，真的……不带我？”

    “下次。”林墨走向停机坪上那艘“隼”级高速艇。流线型的船身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黑，侧面喷绘着希望号的标志——一颗被麦穗环绕的星辰。

    他登船，坐进驾驶座。控制系统自动启动，全息屏幕上跳出航行参数。

    通讯器里传来苏婉的声音：“林墨，高速艇已经授权。出舱后，向月球背面方向飞行，那里有守墓人留下的临时传送坐标，可以让你跳跃到涅盘星域外围。但注意，传送过程会有剧烈的时间波动，你刚完成概念重塑，可能会……”

    “我会注意。”林墨启动引擎，高速艇轻微震动起来，“等我消息。”

    舱门关闭，机库气压调整，外部闸门缓缓打开。星空露了出来，冰冷而辽阔。

    林墨推动操纵杆，高速艇滑出希望号，进入无垠深空。

    胸口的沙漏印记开始发热，时间感知全力展开。他“看见”了通往涅盘星域的那条路——不是空间上的直线，而是一条在时间流中蜿蜒前行的曲线。

    他需要沿着那条曲线，折叠时间，穿越一万两千光年的距离。

    代价是三个月的生命。

    但比起某个七岁孩子可能永远消失的未来，

    这代价，

    太轻了。

    高速艇尾部喷出幽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朝着那片混乱的、危险的、但有人在等待的星域，

    全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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