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艇冲出近地轨道的瞬间,林墨启动了时间折叠。
胸口的沙漏印记骤然发烫,像一块烙铁按在皮肤上。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血液,不是能量,而是更本质的“存在量”。磐石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每使用一次时间权能,你都在支付自己未来的可能性作为代价。】
代价现在来了。
舷窗外的星空开始扭曲。不是物理上的扭曲,而是时间层面的折叠——远处的星光被拉成细长的彩带,近处的月球表面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连高速艇本身都在视觉上出现了重影。林墨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真实和虚幻之间闪烁,仿佛同时存在于三个不同的时间点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识集中在时间信标吊坠上。帕拉斯绘制的滤网开始工作,那些混乱的时间信号被过滤掉大部分,只剩下几条清晰的“路径”呈现在感知中。
其中一条路径散发着熟悉的蓝色微光——那是艾萨拉的深海血脉在时间流中留下的痕迹。林墨选定这条路径,推动操控杆。
高速艇没有移动,移动的是周围的时间。
世界变成了一卷被快速翻动的胶卷。林墨“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时间感知——地球在四季中轮回,月球绕地轨道画出亿万次螺旋,太阳风掠过近地空间,小行星带中的碎石互相碰撞又分开。所有这些景象被压缩在短短几秒内,像一场加速到极致的宇宙纪录片。
而他自己被固定在时间的夹缝中,像一个旁观者,又像一个参与者。
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那不是物理疼痛,更像是灵魂被撕掉了一角。林墨咬紧牙关,看向控制台上的倒计时——时间折叠预计持续二十七秒,已经过去六秒。
七秒。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波动。童年的画面闪过:母亲在战前做的最后一顿饭,父亲教他辨认星座的那个夏夜,末世降临时的第一个警报声。这些记忆本应沉睡在脑海深处,现在却被时间乱流翻搅出来,异常清晰。
十二秒。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不是幻视,而是“可能性的投影”。他看见另一个自己选择了留在圣地继续训练,看见那个自己在三周后时间感知大成,却收到艾萨拉舰队全灭的消息;看见那个自己崩溃,然后疯狂地使用时间回溯试图改变过去,最终耗尽所有存量,化为虚无。
“不是真的。”林墨低声说,像是在提醒自己,“这只是可能性分支,不是现实。”
十七秒。疼痛加剧。他开始咳嗽,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些细碎的、闪着微光的粉末——那是被概念撕裂的“时间尘埃”。每咳一次,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命在减少,不是按天减少,是按分钟、按秒。
但他没有停下。高速艇沿着时间路径继续前进,穿越了一个又一个时间褶皱。在某次折叠中,他短暂地“看见”了涅盘星域——不是现在的涅盘星域,而是三千年前的。那时红巨星还年轻,火种水晶刚刚被安置,星澜的老师还活着,年轻的祭司长伊莱恩正在做科考记录。那个瞬间,林墨几乎想停下来,想去问问那个还未走上歧路的伊莱恩:如果知道结局,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但他不能停。时间折叠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停止,否则会被抛到随机的时间点上,可能是一万年前,也可能是一万年后。
二十三秒。五个锚点印记开始发光。苏婉、李静、艾萨拉、卓玛、莉娜——她们的存在像五根锚,将他牢牢固定在正确的时间线上。林墨能感觉到她们的“现在”:苏婉在希望号指挥中心盯着监控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李静在康复中心看望受伤士兵,给一个失去手臂的年轻人做心理疏导;艾萨拉在某个混乱的规则迷宫中寻找出路;卓玛在地面基地训练新兵,吼声震天;莉娜在实验室里焦急地等待消息,面前摆着十几块烧毁的电路板。
这些感知温暖而真实,对抗着时间折叠带来的虚无感。
二十七秒。
时间折叠结束。
高速艇剧烈震动,像是从瀑布顶端跌落。林墨猛拉操纵杆,引擎全开才勉强稳定船身。他抬头看向舷窗外——
涅盘星域到了。
但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在常规感知中,这片星域应该被暗紫色的原旨派能量笼罩,中央是一颗垂死的红巨星,周围漂浮着火种水晶。但现在,林墨用时间感知“看见”的,是一个极度混乱、极度危险的区域。
红巨星确实在那里,但它的时间流速极不稳定——表面某些区域的时间比正常快千倍,日珥喷发又瞬间缩回;另一些区域的时间则慢得像凝固了,连光都在那里停滞。火种水晶群更糟:它们的时间线被撕成了碎片,每一块水晶都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不同状态中。林墨甚至“看见”了星澜——不是沉睡的她,也不是记忆中年轻的她,而是无数个她的可能性叠加在一起,像一本被同时翻开所有页的书。
而最可怕的,是高维褶皱带。
从时间感知的视角看,那根本不是一片区域,而是一个“伤口”——宇宙规则层面的伤口。时间和空间在那里被粗暴地缝合又撕裂,形成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无数可能性分支在那里产生又湮灭,发出只有时间感知者才能听见的尖啸。
林墨的胃部一阵翻涌。他捂住嘴,强迫自己适应这种感知。磐石说过,时间感知就像一种新器官,刚觉醒时需要适应期。但他没有适应期。
通讯器自动扫描,不出所料——所有频段都被干扰,只有杂乱的白噪音。就连希望号提前设置的紧急信标信号,在这里也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呼喊。
林墨调出莉娜的结构模型。全息投影在混乱的时间流中闪烁不定,但勉强能看出轮廓。根据模型,艾萨拉舰队最可能的位置是褶皱带的“相对稳定区”——那是混乱中少数几个规则相对正常的区域,像风暴眼中的平静。
但找到那个区域需要导航,而所有导航系统在这里都失效了。
除了时间感知。
林墨闭上眼睛,全力展开感知。这次他不只是看,还在“听”——听时间流的声音。正常宇宙的时间流是平稳的低鸣,像深海暗流;这里的时间流却是刺耳的噪音,像一万个电台同时播放不同节目。
他必须在这噪音中,找到那五个熟悉的“音调”。
艾萨拉的深海血脉,伊芙琳的学者气息,小雨的纯粹灵魂,还有两艘海族战舰特有的生物能量特征……林墨像在暴雨中分辨雨滴落地声一样,仔细筛选着感知到的每一条信息。
十分钟过去了。他咳出第二口时间尘埃,胸口的沙漏印记颜色又淡了一点。
二十分钟。他开始头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太阳穴。
三十分钟。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稳定的“音调”。
是艾萨拉。她的深海血脉在混乱中像一座灯塔,散发着独特的蓝色频率。林墨锁定这个频率,启动高速艇,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速度不能快。这里的空间是折叠的,可能前进一步就跨越了百万公里,也可能走了半天还在原地打转。林墨必须一边维持时间感知,一边用肉眼观察——因为视觉信息和感知信息经常矛盾。有时候他“看见”前方是一片虚空,但时间感知告诉他那里有一堵时间墙;有时候视觉显示畅通无阻,但感知却预警那里是时间陷阱。
高速艇像在雷区中跳舞,缓慢而谨慎地前进。
突然,时间信标吊坠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林墨低头一看——吊坠表面的银色沙粒正在疯狂逆流,这是极度危险的时间乱流即将出现的征兆。
他猛拉操纵杆,高速艇紧急侧移。下一秒,刚才所在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个暗紫色的漩涡。那不是空间漩涡,而是时间漩涡——如果被卷进去,可能会被抛到几小时前或几小时后,而且位置随机。
“原旨派的手段。”林墨咬牙。他们在褶皱带里布置了时间陷阱,专门针对可能的时间感知者。
这意味着,原旨派知道他会来。
或者说,他们预判了所有救援的可能性,并针对性地设下陷阱。林墨想起帕拉斯的话:高维区域最危险的是“可能性污染”。原旨派可能通过某种方式,预见了不同的未来分支,并在每个分支的关键节点布防。
这不公平的对抗。对方在时间线上作弊。
但林墨没有退路。他继续前进,避开一个又一个时间陷阱。有些陷阱很隐蔽,几乎和背景的时间乱流融为一体,全靠时间信标吊坠预警才勉强躲过。
越深入褶皱带,时间流速的差异就越极端。高速艇的仪表盘开始出现矛盾读数:速度计显示静止,但外部传感器显示超光速;能量计显示满格,但引擎出力只有一半;最诡异的是生命维持系统,它一会儿报告舱内温度零下一百度,一会儿报告零上一百度,而林墨实际感觉是常温。
他只能相信自己的时间感知,而不是仪器。
又前进了大约半小时——或者说,在扭曲的时间流中,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五小时——林墨终于看见了第一艘海族战舰。
是“怒涛号”。但它现在的状态极其诡异:整艘船像被打碎的镜子,分裂成十几个重叠的影像,每个影像都显示船体处于不同时间点——有的完好无损,有的严重损伤,有的甚至正在爆炸。这些影像同时存在,互相穿透,形成了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多重存在体。
林墨的时间感知告诉他,这是“时间叠影”——物体在不同时间点的状态被强行叠加在一起。如果不及时处理,“怒涛号”可能会永远卡在这种状态,既存在又不存在。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就在下一秒,时间感知捕捉到了强烈的危机信号。
从“怒涛号”的时间叠影中,伸出了一只暗紫色的手。
那不是物理存在的手,而是某种概念攻击在时间层面的投影。它直接抓向高速艇,速度之快几乎无法躲避。
林墨本能地扔出一颗规则稳定手雷。
金属球体在空中炸开,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展开。那只暗紫色的手在接触光幕的瞬间扭曲、消散,像是被擦掉的粉笔画。但光幕也只维持了三秒,就破碎成无数光点。
三秒足够了。
林墨驾驶高速艇冲过“怒涛号”,继续朝艾萨拉的信号源前进。
他能感觉到,五个锚点印记中属于艾萨拉的那个,正在剧烈波动。那不是危机,而是……某种强烈的情感释放。
她在战斗,或者,她在尝试什么危险的事。
林墨将引擎推到极限。高速艇在混乱的时间流中划出一道曲折的轨迹,像一颗在风暴中穿梭的子弹。
前方,时间感知终于捕捉到了完整的画面——
在一片相对稳定的规则气泡中,四艘海族战舰围成一个防御圈。中央,“深渊之语”号的舰桥外,艾萨拉正悬浮在真空中。她双手张开,胸口的树叶光纹明亮如星,生命权能碎片的力量化作无数绿色的光丝,伸向四面八方,正在尝试……修复周围破碎的时间流。
而在她下方,舰桥观察窗前,小雨趴在玻璃上,小手按在玻璃内侧。
小女孩的眼睛流着血,但她还在看。
看向林墨高速艇冲来的方向。
看向那只从时间裂缝中伸出、即将抓住艾萨拉的、暗紫色的巨手。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