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平台的医疗区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咸湿。林墨躺在检查床上，头顶的全息扫描仪缓缓移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帕拉斯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了复杂的发辫，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银色纹路——神话编织者血脉活跃时的特征。

    “你确定要这么做？”苏婉的轮椅停在床边，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犹豫，“深层记忆回溯……风险很高。”

    林墨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展翅的鸟。“我需要知道真相。伊莱恩说的那些话，那些记忆碎片……我必须弄清楚哪些是真实的。”

    “但记忆本身就可能被篡改。”莉娜抱着记录板站在另一边，眼镜片后的眼睛写满担忧，“如果伊莱恩能在你记忆中植入碎片，那她也能植入虚假的认知。”

    “所以才需要帕拉斯帮忙。”林墨说，“神话编织者的血脉能看见‘故事的真实纹路’，对吧？”

    帕拉斯抬起头，额头的银色纹路微微发光：“理论上可以。但林墨，你的记忆结构可能因为时间权能的影响变得……很复杂。我需要你完全放松，不要抵抗我的意识引导。”

    “我该怎么做？”

    “躺好，闭上眼睛。想象你在走一条向下的楼梯。”

    林墨照做了。他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医疗设备的规律蜂鸣，远处海浪拍打平台支柱的闷响。他开始想象——楼梯，旋转向下的石阶，墙壁上挂着昏暗的壁灯。

    帕拉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隔着水幕：“很好，继续往下走。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石阶……很多石阶。墙壁上有苔藓。”林墨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继续。走到楼梯的尽头。”

    林墨在意识中向下走。石阶似乎永无止境，壁灯的光晕在黑暗中像一只只眼睛。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

    他睁开眼睛——意识中的眼睛。

    面前是一扇白色的门。很普通的门，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白。

    “我看到了门。”他说。

    “打开它。”帕拉斯的声音引导着。

    林墨伸手推门。门无声地开了。

    白光涌出。

    白色房间。

    和伊莱恩展示的影像一样，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刺眼的纯白。不同的是，这次林墨是以成年人的视角站在这里，看着房间里那个三四岁的自己。

    幼年的林墨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块积木——也是白色的。他在试图把积木垒高，但手太小，积木总是倒。

    林墨走近，蹲下来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孩子抬头，黑色的眼睛清澈，但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你在玩什么？”林墨问。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训练手眼协调。伊莱恩老师说，要练习到百分之九十五的准确率。”

    声音软糯，但语气平板。

    “你喜欢玩积木吗？”

    “喜欢？”孩子重复这个词，像在学习一个新概念，“老师说，完成训练目标会有奖励。奖励是……额外的阅读时间。我喜欢阅读。”

    林墨感到胸口发闷。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但手指穿过了孩子的身体——这是记忆，不是现实。

    场景切换。

    依然是白色房间，但孩子长大了些，大概六七岁的样子。他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图画书。书上是彩色的动物——大象、长颈鹿、老虎。

    年轻伊莱恩的声音从画外传来：“第七号，描述你看到的图像。”

    孩子指着大象：“大型哺乳动物，有长鼻和大耳朵。栖息地在草原和森林。”

    “情感反应呢？”

    孩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数据库。“可爱。”他说，但脸上没有笑容。

    “继续。”

    孩子翻到下一页，是老虎。“大型猫科动物，顶级捕食者。花纹具有伪装功能。危险。”

    “情感反应？”

    孩子想了想，说：“敬畏。”

    伊莱恩走进画面，在记录板上写下什么。她穿着银白色的研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林墨注意到，她的眼神专注，但看向孩子时，像是在看一个精密的仪器。

    “第七号，”伊莱恩蹲下来，平视孩子的眼睛，“如果你看见一只真的老虎，你会怎么做？”

    “根据安全协议，保持距离，报告老师。”

    “如果老虎要伤害你呢？”

    “使用自卫程序。”孩子说，语气依然平稳，“但老师说过，实验室里没有真正的老虎。这是一个假设性问题。”

    伊莱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脸，但手在空中停住了。

    “是的，”她最终说，“是假设。”

    场景再次切换。

    这次不是白色房间，而是一个宽敞的观察室。一面墙是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外站着几个穿研究服的人。林墨认出其中一个是更年轻的伊莱恩。

    玻璃内，七八岁的林墨——第七号——站在房间中央。他对面是三只机械犬，金属外壳闪着冷光。

    “测试开始。”广播里传来声音。

    机械犬扑上来。孩子开始躲避，动作灵活得不正常。他翻滚、跳跃，找到空隙踢中一只机械犬的关节处。机械犬失衡倒地。

    第二只从侧面袭来。孩子矮身滑过，手指精准地按在机械犬颈部的关闭按钮上。机械犬僵住。

    第三只从背后偷袭。孩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让过，一个肘击砸在机械犬的传感器上。

    战斗结束，用时二十三秒。

    玻璃外，研究员们鼓掌。伊莱恩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记录板上的数据，眉头微皱。

    “第七号的战斗本能过于强烈，”她对旁边的人说，“超出了设计参数。需要调整情感模块的抑制系数。”

    “但这也证明实验体有很强的生存能力。”另一个研究员说。

    “生存能力不是唯一指标。”伊莱恩说，“‘钥匙’需要的是可控性。不可控的力量，只会带来灾难。”

    她透过单向玻璃看向房间里的孩子。孩子正在检查倒地的机械犬，动作小心，像是怕弄坏它们。

    伊莱恩的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进行下一项测试。情绪诱发实验。”

    记忆碎片开始加速，像快进的电影。

    林墨看见自己——第七号——被带到一个满是玩具的房间。研究员告诉他：“今天你可以随便玩。”

    孩子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周围的玩具：积木、拼图、遥控车、毛绒动物。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

    《基础物理原理》。

    他坐下来，开始看书。

    玻璃外，研究员摇头：“情感模块发育仍然迟缓。”

    另一段记忆：孩子生病了，躺在医疗床上发烧。伊莱恩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

    “老师，”孩子声音虚弱，“我会死吗？”

    “不会。这只是免疫系统的正常反应。”

    “但塔尔死了。他们说塔尔也是实验体，他发烧后就再也没醒来。”

    伊莱恩的手停住了。良久，她说：“你和塔尔不一样。你的基因序列更稳定。”

    “塔尔是我的朋友吗？”孩子问，“老师说，朋友是互相关心的人。我关心塔尔，那他是不是我的朋友？”

    伊莱恩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擦孩子的额头，动作很轻。

    记忆开始变得破碎，像打碎的镜子。

    一些片段闪过：

    ——孩子第一次看见窗外的星空，站在窗前看了整整一夜。

    ——孩子偷偷藏起一块彩色的石子，那是他在庭院里捡到的，违反了“不保留外来物品”的规定。

    ——孩子在训练中受伤，手臂流血，但他没哭，只是冷静地报告：“第七号左臂尺骨骨裂，请求医疗协助。”

    ——孩子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笑容看起来“自然”。

    然后，林墨看到了不同的房间。

    不是白色，而是灰色的。房间里有六个维生舱，透明的舱盖下躺着六个孩子。年龄从婴儿到十岁左右不等。

    每个维生舱上都贴着标签：【实验体第一号——基因崩溃】、【第二号——权能反噬】、【第三号——存在性矛盾】……

    第六号的标签写着：【第六号——情感模块过载，自我意识崩解】。

    维生舱里的孩子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墨知道，他们永远不会醒来。

    年轻伊莱恩站在这些维生舱前，手里拿着记录板。她的表情林墨从未见过——不是冷静的研究员表情，而是一种……疲惫的悲伤。

    “老师？”

    伊莱恩转身，看见第七号站在门口。孩子穿着白色的睡衣，赤着脚。

    “你不该来这里。”伊莱恩说，但语气并不严厉。

    “他们是谁？”孩子问。

    “你的……前辈。”

    孩子走近维生舱，看着里面和自己相似的面容。“他们失败了吗？”

    “实验失败了。但他们不是失败品。”伊莱恩蹲下来，平视孩子的眼睛，“记住，第七号，每一个生命的存在都有意义。即使实验没有达到预期目标，这些孩子也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孩子伸出手，隔着玻璃触摸第六号的脸。第六号看起来八九岁，表情平静，像是做着美梦。

    “他会醒来吗？”

    “不会。”

    “那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伊莱恩沉默了。她看着孩子，看了很久，久到孩子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说：“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保证。”

    白光再次涌来，记忆开始崩塌。

    林墨感到自己被向后拉扯，穿过层层叠叠的白色房间、灰色走廊、实验室、观察室……

    最后他回到那扇白色的门前。

    门正在关闭。

    在门缝完全合拢前，他看见房间里的孩子——第七号——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孩子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平静的、程序化的眼神，而是有了某种……微光。像是觉醒的前兆。

    孩子张了张嘴，说了句话。

    门关上了。

    林墨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

    医疗舱的天花板在旋转，耳边响起急促的警报声。帕拉斯冲过来，额头的银色纹路已经暗淡。

    “稳定剂！”她喊道。

    莉娜把一支注射器按在林墨的手臂上。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眩晕感逐渐减轻。

    苏婉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看到了什么？”帕拉斯问，声音有些虚弱。引导深层记忆回溯消耗了她大量精力。

    林墨大口呼吸，胸口起伏。医疗舱的灯光刺眼，但他现在宁愿看着这真实的光，而不是记忆中那些冰冷的白色。

    “白色房间……六个失败的实验体……伊莱恩的保证……”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是第七号。最后一个实验体。其他六个都……死了或者休眠了。”

    苏婉的手收紧。

    “还有，”林墨继续说，声音嘶哑，“在记忆的最后，那孩子——小时候的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林墨闭上眼睛，那个画面清晰得可怕：白色房间里，年幼的自己看向即将关闭的门，嘴唇动了动。

    他说：

    “救我。”

    医疗舱里一片死寂。

    只有设备规律的蜂鸣声，和海浪永不停息的低语。

    林墨躺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不是肋骨，是更深的地方。那些记忆碎片的重量压下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伊莱恩在通讯最后说的话：“你的时间……是我给的。”

    原来是真的。

    他的一切——生命、能力、甚至那些被设计出来的“责任感”——都是实验室的产物。他是一个工具，一个被制造出来执行某个任务的钥匙。

    那现在呢？现在这个会为了救人而耗尽时间、会为了保护孩子而对抗创造者的自己，又算什么？是程序的延续，还是真正的觉醒？

    “林墨。”苏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看见苏婉的眼睛。那双总是理性的眼睛里，此刻有着罕见的情感波动——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无论你从哪里来，”苏婉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的你，在这里，握着我的手，这是真实的。”

    她顿了顿。

    “而真实的你，选择了保护我们。这就够了。”

    林墨看着她，看着医疗舱里其他人担忧的脸，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天交界线。

    肋骨还在疼，但那种窒息感开始减轻。

    他慢慢坐起身，手依然握着苏婉的手，没有松开。

    “帕拉斯，”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记忆里，有没有提到‘起源档案馆’的具体位置？”

    帕拉斯调出光屏数据：“有线索。在你最后看到的那个灰色房间——存放失败实验体的房间——墙壁上有星图。我记录下来了。”

    她把星图投影出来。复杂的星座连线，中心点闪烁着坐标标记。

    坐标指向涅盘星域深处，高维褶皱带的边缘。

    “那就准备出发吧。”林墨说，松开苏婉的手，但目光和她对视了一秒，“我们去那个档案馆，把所有的真相都挖出来。”

    “然后呢？”莉娜问。

    林墨下了床，站在医疗舱的观察窗前。窗外，海上平台正在暮色中亮起灯火，工人们在甲板上忙碌，远处有巡逻艇驶过的白浪。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让伊莱恩看看，她精心设计的工具，是怎么把她的计划砸个粉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