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平台的作战会议室里，灯光刻意调暗了。长条形会议桌的中央，全息投影仪投射出太阳系的星图，地球和月球轨道上的原旨派舰队标记着刺眼的红色光点。

    桌子一侧坐着人类代表：苏婉、莉娜、扳机、张猛，以及三个地面据点的指挥官——包括那个提出质疑的刘建国。另一侧是其他文明代表：星灵旅者塔林、海族索兰和艾莉娜、守墓人观察使，以及坐在角落的帕拉斯和伊芙琳。小雨和小林墨被安排在隔壁的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会议室情况——这是苏婉坚持的，她不想让孩子直接面对成年人的残酷辩论。

    林墨坐在主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肋骨处的疼痛被镇痛剂压了下去，现在是一种麻木的钝感。

    “会议开始。”苏婉操作轮椅来到星图旁，“首先确认当前局势。原旨派舰队二百一十七艘战舰，全部部署在月球轨道附近，形成包围网。他们控制着摇篮炸弹的引爆系统，目前进度停留在百分之四十五，但随时可能重启。”

    全息星图上，红色光点密密麻麻。

    “我们的力量。”苏婉切换画面，“人类可调动舰船四十三艘，其中主力舰十二艘，其余为护卫舰和快速反应艇。地面部队约两万人，分布在十七个据点。海族可提供七艘生物舰船，但深渊之语号重伤需要至少三个月修复。星灵旅者前锋舰队十五艘，预计七十二小时内抵达太阳系边缘。”

    画面再次切换，显示出一个复杂的多文明联盟指挥结构图——目前还只是个框架。

    “现在的问题不是兵力对比，”苏婉直视着桌边的每一个人，“而是我们能否真正形成统一指挥、协同作战的联盟。所以今天的第一项议程：建立万族同盟正式指挥体系。”

    塔林第一个举手。星灵旅者的礼仪很特别，是将右手放在左肩，微微躬身。

    “星灵旅者支持联盟建立，”塔林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奇特的共鸣，“但我们有一个问题必须先澄清——关于林墨指挥官在同盟中的定位。”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墨。

    “请说。”林墨平静回应。

    塔林站起身，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古老仪式的一部分。“根据守墓人观察使的陈述，林墨指挥官的时间线有‘被缝合’的痕迹。根据他自己回溯的记忆，他是园丁文明‘钥匙计划’的产物。那么，从哲学层面来说——”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汇。

    “——林墨指挥官是否具有完全独立的‘自由意志’？他的选择，有多少是源自他真实的自我，有多少是程序预设？如果我们要将整个同盟的命运交付给他，我们需要确切的答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国清了清嗓子：“塔林代表说得有道理。这不是针对林指挥官个人，但万一他身上真有某种‘后门程序’，原旨派一激活，他突然倒戈——那我们岂不是全完了？”

    “荒唐。”索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与林墨大人并肩作战过三次。每一次生死关头，他的选择都证明了他的品格。海族相信的不是‘哲学层面的自由意志’，是战场上用血和命换来的信任。”

    艾莉娜握住丈夫的手，补充道：“而且，如果原旨派真的能控制林墨大人，他们早就这么做了，何必用舰队包围、用炸弹威胁？”

    塔林微微摇头：“逻辑上说不通，不代表不可能。也许控制程序有触发条件，也许伊莱恩在等待某个时机。风险依然存在。”

    守墓人观察使缓缓睁开眼睛。老人今天换了一身稍正式些的灰色长袍，但依然闭目养神了大半场会议。

    “守墓人的观察结果是，”他沙哑地说，“林墨的时间线确实有异常。但时间线上的每一个‘当下选择’，都产生真实的因果。换句话说，无论他的起点如何，现在的他，每分每秒都在创造属于自己的真实。”

    “这等于没说。”刘建国身边的一个年轻指挥官嘀咕道。

    观察使瞥了那人一眼，眼神古井无波：“守墓人只陈述事实，不做判断。同盟的决策，应由你们自己做出。”

    这种“绝对中立”的态度，让几个人类指挥官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这算什么？”张猛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你们守墓人既然来了，就表个态！支持还是不支持？战场上最怕的就是墙头草！”

    观察使看向张猛，看了足足三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守墓人一族自十万年前起，便立誓不介入文明兴衰。我们观察，我们记录，但我们不参与。这是我们的‘道’。”

    “那你们来干什么？”扳机火了，“来看戏的？”

    “扳机。”林墨出声制止。

    但气氛已经变了。原本就脆弱的信任，开始出现裂痕。

    塔林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星灵旅者并非不信任林墨指挥官，但我们建议：在查明‘钥匙计划’全部真相前，林墨指挥官不担任同盟的最高军事指挥。我们可以设立三人决策小组，重大行动需要至少两人同意。”

    “三人小组？”苏婉皱眉，“另外两人是谁？”

    “您，苏婉指挥官，代表人类。”塔林说，“以及我，代表星灵旅者和其他非人类文明。”

    索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海族也是非人类文明！为什么不能有我们的代表？”

    “因为海族已经明确表态支持林墨指挥官，”塔林平静地说，“我们需要的是制衡，不是偏袒。”

    “制衡？”索兰气得笑了，“你以为这是你们星灵议会玩政治游戏的时候？外面有二百艘战舰等着把我们轰成渣！”

    “正因为情况危急，才更需要谨慎。”塔林不为所动，“星灵旅者经历过七次文明毁灭事件，我们见证过太多因为‘信任’而导致的悲剧。程序不会背叛，但人——”

    他看向林墨：“——或者说，具有自由意志的存在，都有可能背叛。”

    这话太重了。

    林墨感到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用力。热水的水温透过杯壁传来，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他看着塔林，看着那双眼睛里旋转的星图光点，突然明白了——这不是针对他个人，这是星灵旅者这个文明根深蒂固的思维方式。他们活得足够久，见过足够多的背叛与毁灭，所以对“信任”有着近乎偏执的谨慎。

    “我同意。”林墨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大！”扳机急道。

    林墨抬手制止他，继续说：“塔林代表的担忧是合理的。在我完全搞清楚自己的来历之前，我也不确定……我是否真的百分之百自由。”

    他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所以我的提议是：我不参与同盟的任何指挥职位。我会组建一支小规模的特遣队，前往涅盘星域寻找‘起源档案馆’。如果那里真的有‘钥匙计划’的全部真相，我会带回来，公之于众。在那之前——”

    他看向苏婉：“——同盟的指挥权，交给苏婉指挥官。星灵旅者、海族、守墓人、人类各方代表组成联合参谋部，所有重大决策投票决定。”

    “那你呢？”苏婉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情绪。

    “我是战术顾问，也是突击队长。”林墨说，“需要深入敌后的任务，交给我。需要牺牲的作战，我上。需要有人去探查那些危险区域——”

    他顿了顿。

    “——那是我最擅长的。”

    刘建国突然插话：“那小雨怎么办？伊莱恩明确要的是她。如果林指挥官离开，原旨派直接来抢人，我们守得住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砸进了会议室。

    “交给我。”索兰沉声说，“海族会保护小雨，用我们的生命。”

    “你们的七艘船，对上二百艘？”有人类指挥官摇头，“不现实。”

    “那就让她跟着林墨。”伊芙琳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位一向温婉的文明学教授，此刻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小雨的能力在觉醒，她能看见‘线’。这种能力对寻找档案馆可能有帮助。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与其让她在这里担惊受怕，不如让她和信任的人在一起。”

    “太危险了！”刘建国反对，“那是涅盘星域！高维褶皱带！归亡使者的巢穴刚塌了，谁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留在这里就安全吗？”伊芙琳反问，声音微微发颤，“如果原旨派真的强攻，海上平台能守多久？如果联盟内部有人……想用小雨换取和平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刘建国和那几个曾主张交出小雨的指挥官。那几人脸色一变，避开了她的视线。

    会议室再次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雨拉着小林墨的手，站在门口。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显然在单向玻璃后面听到了不少。

    “我要跟林墨哥哥去。”她小声但清晰地说。

    小林墨也点头，虽然没说话。

    “小雨……”伊芙琳想说什么。

    “妈妈，你教过我的，”小雨抬头看着母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要勇敢面对问题，不能逃避。我的能力……可能真的能帮上忙。而且——”

    她看向林墨，那个眼神让林墨心头一紧。

    “——而且我不想变成筹码。我不想让大家因为保护我而吵架，而牺牲。我是伊芙琳的女儿，是祭司长的外孙女，但我也是我自己。”

    七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塔林看着小雨，眼中的星图光点流转速度加快。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种跨越漫长岁月的疲惫。

    “星灵旅者……撤回对林墨指挥官的限制提议。”他说，声音轻了些，“如果这个孩子都愿意赌上性命去寻找真相，那我们这些活了千百年的存在，还有什么理由畏首畏尾？”

    守墓人观察使睁开眼睛，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惊讶”的表情。他看着小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守墓人一族，”老人沙哑地说，“将提供一艘快船，以及通往涅盘星域的安全航线图。这是我们……能做的极限。”

    索兰看向林墨，海族战士的眼神坚定如深海磐石：“海族派出五艘最快的小型舰护航。索兰请求同行。”

    扳机咧嘴笑了：“那我肯定得去。老大身边不能没个懂电子战的。”

    莉娜推了推眼镜：“我负责装备准备和规则稳定设备。需要七十二小时。”

    张猛握紧拳头：“地面部队……会守好家。等你们回来。”

    林墨看着桌边这些人——这些刚才还在争吵、怀疑、对峙的人，此刻却因为一个七岁孩子的勇气，重新找到了某种共识。

    他感到喉咙发紧。

    “那就这么定了。”苏婉的声音响起，她已经重新回到指挥状态，“七十二小时准备时间。林墨、索兰、扳机、帕拉斯组成特遣队核心，小雨和小林墨同行，伊芙琳教授提供学术支持。莉娜负责全部技术支持。”

    她顿了顿，看向林墨：“至于指挥权……你保留特遣队的完全自主权。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带回真相。”

    会议在暮色中散场。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林墨最后一个起身，走到观察窗前。外面，海上平台亮起了夜灯，工人们在暮色中继续抢修设备，远处海面上有巡逻艇驶过，划开白色的浪痕。

    苏婉的轮椅无声地滑到他身边。

    “你其实可以拒绝的。”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林墨看着窗外，“但如果我不去弄明白……那些疑问会像毒刺一样，一直扎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七十二小时后出发。这期间……好好休息。你需要恢复体力。”

    “我会的。”

    “还有，”苏婉顿了顿，“走之前，去看看艾萨拉。她虽然在时间凝固中，但帕拉斯说……她可能能感知到外界。至少，跟她说一声。”

    林墨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逐渐吞没海平面。平台上方的探照灯柱扫过天空，光柱中有细小的飞虫在盘旋，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止的舞蹈。

    远处，月球轨道上的那些红色光点依然在闪烁。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