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海上平台有种奇特的寂静。白日里机械的轰鸣、人声的喧哗都沉寂下去，只剩下海浪永不止息地拍打着平台支柱，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像某个巨大生物的呼吸。
林墨站在居住舱的舷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电子纸。屏幕上的文字已经反复修改了三次，但还是觉得词不达意。
“致苏婉及所有战友，”他低声念着草稿，“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出发前往涅盘星域。此行的危险超出预估，我无法……”
他删掉了后半句。太矫情。
重新输入：“我独自前往档案馆，查明真相后立即返回。在此期间，请坚守地球，保护小雨。勿念。”
还是不对。
他关掉电子纸，把它卷起来塞进口袋。窗外，平台的夜灯在雾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几艘巡逻艇的影子在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更远的地方，月球的轮廓在云层间若隐若现——还有月球轨道上那些暗紫色的光点，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肋骨处的镇痛剂效果正在消退，熟悉的钝痛重新浮现。林墨走到简易行军床边坐下，开始整理装备。
一把高频振动匕首——莉娜改造过的，能在概念层面造成轻微损伤。
三枚规则稳定手雷——原型产品，效果不稳定，但总比没有好。
时间存量监测器腕表——表盘上显示着冰冷的数字：4年7个月3天17小时。秒数在一格一格跳动，像生命的倒计时。
还有一张老旧的纸质照片，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希望号初建时的合影，凯恩还活着，站在他左边咧嘴笑着，扳机那时候头发还没这么乱，莉娜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苏婉站在他右侧，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林墨看着照片，手指拂过那些笑脸。凯恩已经死了，为了掩护他们撤离，留在那片燃烧的废墟里。死前用通讯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大，带兄弟们活下去。”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内袋，贴近胸口。
然后起身，背起已经收拾好的战术背包。包不重，只装了最基本的生存装备和三天份的口粮。去涅盘星域的路程需要至少一周，但他没打算带更多——如果档案馆真的存在，里面应该会有补给；如果不存在，或者是个陷阱，那带再多东西也没用。
舱门滑开时，走廊里空无一人。照明系统调到了夜间模式，昏暗的蓝光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影子。林墨放轻脚步，贴着墙壁向机库方向移动。
按照计划，七十二小时后才会正式出发。但他等不了那么久。每多等一天，地球的危机就加深一分，伊莱恩的耐心就减少一分。更重要的是——每多等一天，他独自离开的决心就可能动摇一分。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从档案馆活着回来。那些记忆碎片里的白色房间、六个失败实验体的维生舱、伊莱恩冰冷的眼神……这些东西像毒蛇一样盘踞在脑海里。如果档案馆里真有控制他的“后门程序”，如果伊莱恩能在某个瞬间让他变成傀儡——
那至少，不能连累其他人。
机库的隔离门就在前方二十米。林墨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准备启动门禁破解器——扳机教过他基本技巧，虽然不如专业人士，但打开这种二级安全门足够了。
就在他抬起手腕的瞬间，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墨哥哥，你要去哪里呀？”
林墨浑身一僵。
缓缓转身。走廊转角处，小雨穿着印有小海豚图案的睡衣，赤着脚站在那里。她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玩具——那是小林墨最近最喜欢的，一只破旧的泰迪熊。而她身后，五岁的小林墨揉着眼睛，显然刚被叫醒。
“小雨，你们怎么……”林墨话说到一半就明白了。小雨能看见“线”，包括他“离开的意图”这条线。
“我做梦了，”小雨小声说，抱着玩具熊的手收紧，“梦见你一个人走了，去了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然后……然后线就断了。”
她说“线断了”时，声音在发抖。
小林墨走到小雨身边，拉住她的手，然后抬头看着林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睛里，有着孩子特有的清澈和直接：“你要丢下我们吗？”
“不是丢下。”林墨蹲下来，平视着两个孩子，“我是去……找一些答案。找到就回来。”
“骗人。”小林墨说，语气笃定，“你背包里只装了三天的食物。去涅盘星域要七天。你是打算不回来了。”
林墨愣住了。这孩子……太敏锐了。
“我可以少吃点，”他试图解释，“档案馆里可能有补给……”
“那你为什么不等扳机叔叔他们一起？”小雨问，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说过，团队行动更安全。你教过我的。”
林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机库方向的隔离门突然滑开了。不是他开的。
灯光大亮。
扳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电子钳，显然刚才在检修设备。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我就知道。”扳机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对劲，“老大，你每次想自己扛事的时候，右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下抿一点。刚才开会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他走出机库，身后跟着张猛。这位地面部队指挥官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战术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手里还提着突击步枪——虽然没上膛，但握着枪的手背青筋凸起。
“指挥官，”张猛的声音粗哑，“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弟兄们会怎么想？我们拼死拼活守在这里，结果主心骨自己跑路了？”
“我不是跑路——”林墨试图解释。
“那你这是什么？”扳机打断他，“个人英雄主义？觉得自己特悲壮，特伟大，一个人去解决所有问题，把我们都当需要保护的累赘？”
这话太重了，重到林墨呼吸一滞。
“不是这样，”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而死。凯恩死了，星澜牺牲了，塔尔被概念抹除。如果档案馆是个陷阱，如果我真的有‘后门程序’，那我不能让你们——”
“那就让我们自己选！”
苏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林墨转头，看见苏婉操作轮椅从指挥中心方向过来。她没有穿指挥官制服，只披了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匆忙赶来。但她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轮椅停在林墨面前。苏婉抬头看着他，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林墨，你一直有个毛病，”她说，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晰，“你觉得保护别人是你的责任。你觉得牺牲自己是高尚的。但你想过没有——被你‘保护’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
“扳机选择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是他上司，是因为他信任你。张猛带着地面部队死守，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他相信你值得保护。海族、星灵旅者、守墓人——他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完美的钥匙’，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你的选择，相信你的选择。”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现在，”苏婉继续说，“你想剥夺他们的选择权。你想一个人去面对危险，让他们在这里‘安全地等待’。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他们怎么办？如果档案馆的真相需要多人印证，你一个人怎么分辨真伪？如果你真的被控制，谁在外面阻止你？”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林墨胸口。
他无法回答。因为他知道苏婉是对的。那些冠冕堂皇的“不想连累别人”，说到底，还是某种傲慢——认为自己能解决一切，认为别人需要被保护。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雨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指。小姑娘的手很小，很暖。
“林墨哥哥，”她小声说，“妈妈说，真正勇敢的人，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人，是害怕但还是往前走的人。但妈妈说，往前走的时候……要牵着别人的手。”
小林墨也走过来，拉住他另一只手。
扳机放下电子钳，走到林墨面前，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林墨踉跄了一下。
“老大，”扳机说，眼圈有点红，但努力咧着嘴笑，“你救过我三次命。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你要去涅盘星域？行，我跟你去。但别想甩开我——论电子战和机械维修，这平台上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张猛把突击步枪背到身后，立正敬礼：“地面部队指挥官张猛，请求加入特遣队。理由：擅长近战和野外生存，能背得动伤员，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能看着指挥官，不让他做傻事。”
林墨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熟悉的脸，这些明明各有缺点、各有脾气，却一次又一次选择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感到眼眶发热，但强行压了下去。
“档案馆可能是个陷阱，”他最终说，声音沙哑，“涅盘星域现在情况不明，高维褶皱带附近可能有归亡使者残留。死亡率……可能超过百分之七十。”
“那又怎样？”扳机耸肩，“咱们哪次行动的死亡率低于百分之五十了？”
“这次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苏婉打断他，“如果一定要说不一样，那就是这次我们有备而去。七十二小时准备时间，莉娜能升级装备，帕拉斯能研究更多神话编织者的线索，索兰能训练小队水下作战能力。我们还能从守墓人那里拿到安全航线图，从星灵旅者那里得到规则科技支持。”
她操作轮椅向前一步，停在林墨正对面。
“所以现在，林墨指挥官，我以希望号代理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取消擅自行动计划，立即返回休息。明天开始，正式进行特遣队筹备工作。七十二小时后，我们——”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一起出发。”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墨看着苏婉，看着扳机和张猛，看着紧紧抓着他手的小雨和小林墨。远处的机库方向，传来其他船员被惊醒的声响，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问“怎么了”。
他感到那些沉重的、想要独自背负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肩膀上卸下。不是消失，而是被分担。
肋骨还在疼，但那种想要逃离的冲动，已经消散了。
他慢慢蹲下来，把小雨和小林墨一起搂进怀里。两个孩子小小的身体很温暖，带着孩童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该想一个人走。”
小雨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没关系。原谅你了。”
小林墨则认真地说：“下次要带上我们。拉钩。”
林墨伸出小指，和两个孩子拉钩。这个幼稚的动作，却让他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开了。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苏婉，看向所有在场的人。
“好，”他说，“一起出发。”
扳机咧嘴笑了，张猛松了口气，苏婉的眼神柔和下来。
但就在这时，林墨补充了一句：
“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苏婉问。
林墨看向走廊尽头，那里通往平台的医疗区，通往艾萨拉所在的静滞舱。
“去跟她告别。”他说，“或者说……去告诉她，我们要去把她带回来。”
夜色深沉，海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远处，第一缕晨光开始在天际线浮现。
离出发，还有七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