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在第六号实验体的微笑中定格,然后像被水浸湿的墨画一样模糊、消散。林墨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舰船舱室的床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舰船内部的模拟昼夜系统显示现在是“夜晚”时段,照明调暗了百分之七十,只有墙角的安全灯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他能听见远处引擎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平稳的呼吸。
距离抵达第二个虫洞还有十二小时。
林墨坐起身,用袖子擦掉额头的汗。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梦。六个孩子的脸、白色房间的细节、图画书上海浪的纹理——这些都像是直接从他记忆深处提取的,而不是梦境应有的模糊。
他看了眼左手腕的时间存量监测器:4年7个月1天14小时。秒数在跳动,稳定而规律。这让他稍微安心——至少现实的时间流动是正常的。
舱门滑开,扳机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老大,醒了?我刚煮了点咖啡——用莉娜改进的能量萃取机,味道居然还不错。”
林墨接过杯子。咖啡的香气在狭小的舱室里弥漫开来,带着某种人工合成的甜味,但总比合成食物那寡淡的味道好。
“做了个噩梦?”扳机靠在门框上,敏锐地察觉到林墨的状态。
“不算是噩梦。”林墨抿了一口咖啡,“梦见了……小时候。在实验室里。”
扳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来,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下。“帕拉斯说,虫洞跳跃后的七十二小时内,深层记忆容易被激活。她说这可能是规则层面的‘共振效应’——高维通道的残留影响会让意识与更深层的存在连接。”
“她总是有理论解释一切。”林墨苦笑。
“那倒是。不过老大,”扳机顿了顿,“那些记忆……如果太难受,帕拉斯说她可以用神话编织者的方法帮你做意识防护。就像给记忆加个防火墙。”
林墨摇头:“不用。我需要记住那些东西。如果档案馆里真的有答案,那我必须带着完整记忆去。”
扳机没再坚持,换了个话题:“对了,刚才索兰在通讯里说,他们在‘深海迅影号’上搞了个小型观星会。孩子们没见过这种远离太阳系的星空,伊芙琳在教他们认星座——虽然这里的星座和地球完全不一样。”
“听起来不错。”
“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反正也睡不着了。”
林墨想了想,点头。
两人穿过连接通道,来到“深海迅影号”的观察舱。这里的舷窗更大,设计成弧形,几乎覆盖了半面墙壁。舱内灯光调得很暗,以便更好地观察星空。
索兰、伊芙琳、小雨和小林墨都坐在舱室中央的地毯上,周围散落着几个抱枕。全息投影仪在空气中投射出星图,伊芙琳正在讲解。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片星域,在园丁文明的古星图上被称为‘遗忘回廊’,”伊芙琳指着投影中的一片区域,“传说园丁文明早期探索宇宙时,曾在这里发现过一个已经灭绝的文明遗迹。那个文明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了一些无法解读的符号。”
小雨仰头看着投影,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们为什么会灭绝?”
“不知道。可能是内战,可能是资源枯竭,也可能是遇到了无法抵御的灾难。”伊芙琳的声音很轻,“宇宙中大多数文明都活不到成年。园丁文明是少数例外之一,但他们最终也……走向了分裂。”
小林墨突然指向舷窗外的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颗星星在闪红光。”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在星海深处,确实有一颗恒星散发着不稳定的红色光芒,时明时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那是涅盘星域的外围恒星之一,”索兰说,“红巨星爆发后,整个星域的引力平衡被打破,有些恒星进入了不稳定期。那颗星可能在几百年内就会坍塌成白矮星,或者……直接爆炸。”
“像太阳那样吗?”小雨问。
“比太阳大得多。爆炸的话,会形成超新星,光芒能在几光年外看见。”
孩子们安静下来,看着那颗挣扎的星星。在宇宙的时间尺度上,几百年只是一瞬,但对生命而言,那几乎是永恒。
林墨走到舷窗边,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外面,涅盘星域的红色残骸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视野,像一块巨大而缓慢旋转的伤疤。高维褶皱带在残骸边缘扭曲着星光,让那片区域的星空看起来像是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到的倒影。
“你在想什么?”伊芙琳走到他身边。
“想档案馆。”林墨实话实说,“想那六个孩子。想‘未诞生之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我母亲——伊莱恩的笔记里,有一段关于失败的实验体的记录。她说,每个实验体虽然基因序列相似,但都有独特的‘潜在可能性’。第三号对色彩极其敏感,第五号有惊人的空间想象力,第六号……第六号能感知到他人的情绪,甚至在没有语言交流的情况下理解别人的感受。”
“这些能力为什么没有在设计时加入?”
“因为不可控。”伊芙琳说,“‘钥匙计划’的目标是创造可控的、稳定的权能载体。那些过于个性化的‘可能性’被视为不稳定因素,在基因调整阶段就被抑制了。但根据记录,伊莱恩……保留了这些数据。她说‘即使是失败,也有其独特的美’。”
林墨想起记忆中伊莱恩看着那些维生舱时的眼神。那种疲惫的悲伤。
“所以她把这些数据保存在了档案馆。”他低声说。
“很可能。”伊芙琳点头,“如果档案馆真的是‘记忆之墓’,那里面埋葬的可能不止是数据,还有那些孩子‘可能成为’的样子。那些未实现的未来。”
这个想法让林墨感到一阵沉重。六个孩子,六个被剥夺了未来的生命,他们的“可能性”被封存在某个地方,像标本一样保存了十万年。
“林墨哥哥。”小雨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嗯?”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线。”小雨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线,很多很多,都指向那边。”
她指向涅盘星域的方向。
“什么样的线?”
“彩色的。不同颜色,不同亮度。”小雨努力描述,“有些线很亮,像彩虹。有些线很暗,几乎看不见。还有的线……在哭。”
“线在哭?”扳机惊讶地问。
小雨点头:“我能听见。不是用耳朵,是用……感觉。有些线的声音很悲伤,有些很害怕,还有一些……在求救。”
舱室里一片寂静。索兰和伊芙琳交换了一个眼神,帕拉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门口听着。
“你能分辨出有多少条线吗?”帕拉斯轻声问。
小雨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六条。六条很亮的线,从档案馆的方向来。还有……一条更大的线,把六条线都连在一起。那条大线是紫色的,很冷。”
六条线。六个实验体。
林墨感到心脏猛地一跳。小雨感知到的,可能就是档案馆里保存的那六个孩子的“可能性”。而那第七条线——紫色的、很冷的线——会不会是伊莱恩留下的连接?或者……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孩子们该休息了。”伊芙琳摸了摸小雨的头,“已经过了就寝时间。”
“再让我们看一会儿星星嘛。”小雨请求。
“十分钟。”伊芙琳让步。
大人们退到舱室一角,让孩子们继续观星。扳机低声对林墨说:“小雨的能力进化得比我们想象得快。帕拉斯说,这可能是神话编织者血脉的自然觉醒,加上末世环境和高维空间的影响。”
“是好事还是坏事?”林墨问。
“不知道。”扳机老实说,“能力越强,负担越重。她还是个孩子,不该承受这些。”
林墨看着小雨和小林墨并肩坐在舷窗前,两个孩子指着星空小声讨论着什么。在末世的黑暗中,这样的时刻珍贵得让人心痛。
帕拉斯调出数据板:“关于那个未知信号源,我有了新发现。信号加密方式确实比园丁文明更古老,但我在神话编织者的文献里找到了类似的结构。那可能是一个……‘守望者信标’。”
“守望者?”索兰皱眉。
“园丁文明早期建立的一种自动观测站,”帕拉斯解释,“分布在宇宙各处,记录文明兴衰。但根据记载,大多数守望者信标在终末之战中就损毁了。如果这个还能运作,可能保存着珍贵的历史数据。”
“会有危险吗?”
“理论上,守望者只是记录者,没有攻击性。但十万年过去了,谁知道它的系统有没有被什么东西……感染。”
林墨思考了几秒:“保持距离扫描。如果确认安全,可以尝试建立低权限连接,下载一些历史数据。也许能帮我们了解档案馆的背景。”
“明白。”帕拉斯点头。
十分钟到了,伊芙琳带孩子们回去休息。小雨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涅盘星域的方向,小声对林墨说:“林墨哥哥,那些线……好像在等我们。”
“等我们?”
“嗯。等我们去找它们。”
孩子们离开后,观察舱里只剩下大人们。索兰要去检查舰船护盾,扳机要继续破解算法,各自散去。最后只剩下林墨和帕拉斯。
“你相信命运吗?”帕拉斯突然问。
林墨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神话编织者的教导认为,命运不是一条固定的线,而是无数可能性的编织。”帕拉斯说,“每一次选择,都会创造新的分支。有些分支枯萎,有些分支生长。档案馆里保存的那些‘未诞生之梦’,可能就是某些本应枯萎的分支,被人为地保留了。”
她顿了顿。
“林墨,如果档案馆里真的保存了那六个孩子的可能性,如果你有机会……让那些未诞生之梦获得某种形式的存在,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林墨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觉得……那些孩子值得被记住。至少值得被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曾经有过梦想。”
帕拉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墨回到“探索者号”的驾驶舱。主屏幕上显示着航线图,那个代表未知信号源的光点在不远处闪烁。更远处,涅盘星域的红色残骸像一张正在缓慢张开的巨口。
他调出档案馆的资料,重新阅读那些古代文字。其中一段写道:“死者安息,未生者亦当有归处。记忆之墓非终,乃始。”
非终,乃始。
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如果档案馆真的是一个开始,那它会是什么的开始?是真相的开始?是救赎的开始?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事物的开始?
舷窗外,那颗不稳定的红色恒星又剧烈地闪烁了一次,光芒把整个驾驶舱染成血红色,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林墨看了眼时间:距离第二个虫洞还有十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距离档案馆,还有三天半航程。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黑暗深处,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六个孩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轻轻地说:
“我们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