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上上大吉。
龙池副族长秦雄亲自操办,将两位族女分别嫁与辛喇贡和冬萨,婚事盛大,传遍河西五郡。
婚礼结束后,辛喇贡、冬萨带着家眷、本部士卒以及沿途不断汇聚来萨蕃贵族,组成一支数万人的队伍,向西行进,抵达沙洲边境,准备进入弱草之原。
李逋相送二人,临别前将堕神蛊中的年孽蛊赐予辛喇贡,赞毒蛊赐予冬萨。
两人跪地立誓:“尊敬伟大的官上,我们永远记得您的恩情,子子孙孙永远向您效忠!”
李逋道:“愿你们二人能精诚团结,对抗骨尔津,恢复萨蕃荣光。”
这时,陈烨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贤波坐骑的缰绳,声音中带着哽咽:“师父…不要走!让我为您养老送终,好吗?”
贤波身体一颤,手抚过陈烨的脸庞,带着罕见的温情:“你可真像你的奶奶,她的眼睛跟天一样蓝,皮肤像牛奶一样洁白,性格像羊毛一样柔软。”
他缓缓收回手:“放手吧,你我都有各自的宿命。”
陈烨道:“师父,我就您一个亲人了!”
贤波用马鞭打开陈烨的手:“老夫是萨蕃人,你是中洲人,何谈亲情?”
李逋道:“老先生,何必如此绝情,不如留下来吧。”
贤波冷笑:“官上,你好心计,老朽自愧不如。”
说完,他勒转马头,用蕃语高喊:“弱草之原的咸风已经吹来,穿过戈壁,越过沙漠,便是先祖的湿地草场!儿郎们,咱们回家!”
萨蕃士卒和贵族离开河西后,李逋开始清理河西萨蕃的残余势力。
他以家庭为单位,打散原有部落结构,强令其子女进入中洲学堂,习中洲文字,行中洲礼仪。这个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那些失去武力倚仗的贵族和部民,大多都选择了顺从。
与此同时,凉州方面,王猛正式向景国朝廷呈报河西光复。
此时的中洲朝廷正陷于内斗,一片混乱,接到河西收复的消息,满朝震惊,继而便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天高皇帝远,更何况还隔着羯胡,朝廷的手根本伸不过去。
太后贾凤大怒,斩杀梅任兴,任冠云鹤为尚书左仆射,将破凉军将士的眷属,聚集在一起,开出高价,准备卖给河西。
为赎回将士们的亲人,李逋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向沙洲三途昌、肃州驼铃会、甘州丝帛庄、瓜州烈马帮,凉州宝鉴坊,一边举借巨债,一边查抄萨蕃贵族的产业。从各处府库、庄园中抄没出的金银珠宝,折合白银达近千万两之巨。
然而,在偿还完五大商团的欠款,凉州府库中仅剩下不到三百万两现银。
刚过完年,李逋拿出一百万两,其中七十万用于疏通、修理甘州、沙洲等地荒废的水利系统。
三十万用于清账土地和购买种子,土地划分完毕,再按户分给中洲百姓。
在萨蕃统治的六十年中,河西中洲人口从鼎盛时的九十万人,锐减至现在的不足二十万人,且九成都沦为奴隶,几乎所有良田都被贵族霸占。如今萨蕃贵族逃的逃,死的死,河西五郡近二十二万亩耕地,成了无主之田,得以重新丈量。
展眼间,两年过去。
河西人口在破凉军家眷和政策支持下,恢复至十万户,约三十三万人。甘州、沙州等地水利设施修复完毕。由五大商团出资,自凉州至沙洲的直道也全线竣工,这一切看似欣欣向荣。
河西五郡,十年中第一次迎来粮食大丰收,军队屯田自足,暂时扼杀了饥荒。
百姓有饭吃,大商团得利,但凉州府库的岁入,依然是捉襟见肘:
按律征粮,得粟米八万石。五大商团缴纳的奉银近百万两,再加上盐、铁、马匹的收入,共计一百九十万两白银。可偿还五大商团修建直道的欠款利息后,只剩不到五万两白银。
五万两银子能做什么?恐怕也就仅够给各级官员发放月例。
对此,秦云凰忧心如焚,亲自从凉州赶到沙洲工坊寻找李逋。一见面,她看到李逋黝黑粗糙的脸庞,眼眶不由红了一圈:“你…受苦了。”
李逋用手使劲搓搓胳膊:“你看,看,这可不是画上去的,都有死皮了。”
秦云凰破涕为笑,轻轻推他:“走开啦,我又没怀疑你。”
李逋道:“哟,这么温柔?这可不是你的脾气。说吧,找我干嘛?”
秦云凰道:“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
李逋道:“切,是不是缺钱了?”
秦云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李逋疑惑:“五大商团的奉银不是入库了?”
秦云凰叹道:“他们是送来了,但都说今年西荒商路不太平,各处生意难做,最终奉银只收上来不到百万两。”
李逋道:“不到一百万?萨蕃人在时,每年至少要从五大商团手里敲诈出六百万两银钱。”
秦云凰叹道:“杜修建议明年继续贷款,但五大商团提高了利息,我算了算,照这样下去,明年的粮税都要填不住利息的窟窿。”
李逋问:“景略准备怎么办?”
秦云凰道:“景略坚决反对借贷,提议建立商法,但朝中很多官员,以及五大商团主事,集体抗议,阻力极大,难以推行。”
李逋道:“正常,河西很多官员,尤其是基层吏员,和你新提拔的那些儒生,都和五大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恩情,或是利益,盘根错节,分不开的。”
秦云凰压低声音:“杜修上了个折子,说跟商团首领商量好了。他们说…算了。”
李逋道:“你不说,我这就走。”
秦云凰拉住他:“哎,我说了你不许生气。五大商团提议,若是朝廷觉得利息难以承受,只需准许商队扩充人数和兵马编制,便可免除直道欠款,并奉金五百万两。”
闻言,李逋猛地站起身,真是连环计,一环套一环啊。
河西五大商团,人说富可敌国!
沙洲三途昌独占三座传送法阵,凉州宝鉴坊手握两座,肃州驼铃会、瓜州烈马帮、甘州丝帛庄也各占一座。
这八座法阵,直通西荒八国,北荒十二城。
只要打通商路,便是取之不竭的金山银海。萨蕃人统治时,年年盘剥,这些商团哪一年不乖乖上献至少三百万奉银;再加上各种苛捐杂税,逢年过节的贺仪,五大商团每年至少要出血六七百万两。
而今秦云凰想按照规矩来,俸银却一年比一年少,如今更是连六分之一都不到!
李逋怒道:“欺人太甚!现在要扩充军备,下一步是不是要盐、铁、马匹开放专买,再夺取直道的通行权。再往后,军商勾结,割据地方,财团横行,过个几十年,百姓再次困苦,失去田地,沦为奴隶!”
秦云凰苦笑道:“如果真恶化到这一步,那咱们跟萨蕃人有什么区别。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李逋道:“云凰,你记住。我做的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河西大局,也不是为了河西百姓。我是为了自己,为了我在乎的人,能有一个安稳的家,一个不受欺凌的环境。百姓过得好,环境就好,我的家人就能更好。他们现在,是想拆咱家的墙,偷咱家的瓦,绝对不能饶恕!”
秦云凰正色:“你想怎么做?”
李逋道:“走到今天这一步,景略早有预料,咱们先回凉州。”
次日清晨,李逋等人赶回凉州王城。然而,一到凉州便得知,王猛因过度操劳,突发恶疾,正在家中休养。
李逋心中咯噔一下,忙前去探望。
王猛的府邸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李逋站在一旁,看着王猛的妻子云椒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王猛挤出笑容:“主公,我没事,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云椒红着眼:“别说话,好好喝药。”
青婳领着一位大夫进来:“主人,刘琨送来的叶神医到了。”
那灰发老者大夫一进门,看到李逋,竟直接跪下:“小人叶岩,见过恩公!”
李逋一愣,连忙将他扶起,仔细打量,终于想起来。眼前之人,正是当年在刑律堂大牢中,冒险救治王猛的那位叶岩叶医师。
“快快请起,叶老爷子,咱们真是有缘。”李逋感慨道。
这时,王猛突然剧烈地咳嗽,脸色涨红。叶岩取出银针在他穴位上轻刺了几下,止住咳嗽。
随后,手搭在腕上,沉吟片刻:
“王公子脉体紧张,端直而长,如按琴弦,这是弦脉。但搏动却无力,时快时慢,欲动欲绝,这是心气耗损,肝气郁结,阴阳俱虚之象。”
王猛道:“叶先生,我真的没病。”
叶岩不理会,直接问:“王大人,您一天睡几个时辰?”
王猛道:“四个时辰总是有的。”
旁边的云椒带着哭腔,低低道:“哪有四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还时常半夜惊醒,胸闷气短,浑身冷汗!”
王猛呵斥:“不许胡说。”
云椒端起药渣,跑出院门,将药渣狠狠泼洒在大路上,随后蹲在灶台边抹眼泪。青婳见状,忙去安慰她。
叶岩道:“脉象是无法骗人的。”
李逋问:“叶先生,情况严重吗?”
叶岩道:“我先开几副药,调理脾胃。但重点还是以食补、静养为主,脾胃乃气血生化之源,人的身体好比一个水缸,气血就是缸里的水,补药不过是往里加水。想要修复缺口,前提就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他犹豫了一下,叹道:“当年王公子因过量服用蛊精疗伤,本就坏了根基,再这样下去,纵是仙丹难医,珍重啊。”
王猛还想辩解,李逋按住他:“景略,从现在起,所有公务一律交给我来处置。我们的计划,恐怕要必须提前了。”
王猛虚弱地问:“主公,关于商税律法,您…构思好了?”
李逋道:“当然,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
王猛道:“计划原定五年,是不是太急了。”
李逋道:“你别管,我心中有数。”
王猛惨白一笑:“好,我不说了。我听主公要回来,特地为您准备了一份惊喜。”
李逋无语:“你快把身体养好,就是给我最大的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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