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武威举行朝会,各地长官与五大商团主事齐聚一堂。
等政务汇报完毕,李逋抛出核心议题:本年肃州、瓜州、沙洲,以及关外三郡,产量不足,因该筹措多少粮草,渡过饥荒。
周小莫道:“襄武郡蕃人匪患已平,各部归附。可民生凋敝,无法自足,恳请官上调拨两万石粮食,以安地方。”
李逋目光转向刘琨。
刘琨会意,出班奏报:“官上,冀州有变。邺城大将刘景叛变,投靠杨氏,致使冀州大乱。杨氏现在正攻略冀州,为缓和与我方的关系,同意以三千匹战马,换十万石粟米。”
李逋道:“三千匹战马换十万石粮?这买卖,听着亏。”
刘琨道:“具体市价评估,非属下所长。这是宝鉴坊与三途昌共同议定的。”
话音未落,张忘野出列:“官上明鉴,河北战火纷飞,石米千钱。杨氏肯答应这笔买卖,就实属不易。”
李逋略作沉吟:“沈主事,你如何看待?”
新任凉州宝鉴坊主事,沈渭舟出列:“河西固然缺粮,但杨氏好像更缺战马。下官以为,此议价仍有磋商的余地。”
此言一出,张忘野与杜修同时向他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
张忘野道:“约书已定,岂能轻易更改?沈主事,令尊沈老爷子是怎么教你做生意的?”
沈渭舟道:“张大人,战马既然还没有交付,若觉条款不公,修改乃至作废约书,在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张忘野闻言,深深望李逋一眼,退到队列,不再争辩。
李逋笑道:“杜修,我看你似乎有话要说。”
杜修道:“官上,属下并无话说。”
李逋道:“诶,怎能无话?宝鉴坊你也有股份,关乎自身利益,说说无妨。”
杜修猛地抬头,神情惊愕:“我?绝无此事!官上万万不可听信谣言!”
沈渭舟取出一卷册籍展开,道:“股东名册在此,化名‘沐植’者,正是杜修杜大人。”
杜修瞪圆双眼,指着沈渭舟:“你…?我!”
李逋道:“别急。我这儿也有一封信,你不妨看看。”
小吉灵将信函递给杜修。杜修拆开,只扫一眼,便瘫坐于地,面无人色:“这…这是诽谤!我…我怎敢谋反?我为什么要谋反?”
李逋道:“瞧你吓的,我又没说信是真的。只是这上面的印,倒是不假。”
杜修看向刘琨身后的关鸣。
关鸣咧嘴一笑:“求杜大人行行好,快休了我姐姐吧,小弟可不想受牵连。”
刘琨轻咳一声:“朝会之上,休得胡言。”
杜修目光在沈渭舟和关鸣之间来回,终于明白,自己已落入彀中,哀声嚎叫:“官上!这是有人构陷我!您要明察啊!”
小吉灵用手指点点那封信,又指指自己的嘴巴。
杜修一愣,旋即会意,抓起信纸便塞入口中,吞咽下去。待他吞下,李逋才开口道:“杜修乃是功臣,我自然不会疑他。你先退至一旁,谋反的事,咱们稍候再议。”
两名司卫上前,将杜修架至殿侧。
这时,小吉灵将新刊印的《河西商律》分发至每位官员与商团主事手中。
李逋道:“这新的商税法案,诸位看看,若觉可行,今日便通过。若是不行,我也不勉强,咱们好商量。”
李逋借口方便,离开大殿。
大殿内响起嗡嗡的议论声。除沈渭舟独自站在原地外,其他四大商团的主事不约而同地聚拢到一处。
张忘野目光扫过几人:“老哥们,都看完了吧,怎么说?”
肃州驼铃会主事,陶琰问:“张主事,您是老大哥,您先说说怎么看?”
张忘野道:“年轻人,到底不知深浅。仗着手里有刀把子,就想把咱们当肥羊宰,就不怕崩了刃。”
瓜州烈马帮主事,元鼎道:“说得对!什么狗屁商律,想裁撤护卫,废除私兵,还搞什么雇佣兵行?按收入征税?我呸!老子明年一文不交,饿上这群狼崽子几天,他就知道服软了!”
甘州丝帛庄主事,孙逸道:“这…这不好吧?总得给官上几分面子。他不是说了嘛,商量着来。”
元鼎瞪圆眼:“老孙你真是个瓜怂!这他娘是商量的事吗?这是要刨咱们的根!今天答应了,明天他就敢骑到咱们脖子上屙屎哩!”
陶琰附和:“不错。且不说护卫的事,单是那条什么‘阶梯累进税制’,就荒唐至极!咱凭本事赚的钱,凭什么赚得越多,交税越多?当年萨蕃人在的时候,酋长们哪个不是客客气气来讨要金银。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定这种规矩。”
孙逸被两人一通抢白,有些无措:“张大哥,您是最有主意的,您说怎么办?我们都看您的。”
几人道:“对,都看您。”
张忘野道:“沈老爷子一病,选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继位。凉州沈家,我看暂时指望不上了。咱们剩下四家,必须团结。面对商律的实行,能拖就拖,能缓就缓,能掏银子解决,就掏银子,先喂饱这条恶狗再说。日子长着那,我早晚送他一份‘厚礼’,让他明白,咱们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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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道:“那就依张大人。”
一炷香后,李逋回到大殿:“怎么样?诸位对商律可有不同意见?”
刘琨、关鸣、周小莫、冯朝等心腹干将出列,声音洪亮:“官上英明!新律利国利民,我等愿全力推行!”
李逋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张忘野身上:“张主事,你是商界领袖,此事关乎你们切身利害,你说说看吧。”
张忘野道:“官上励精图治,心系黎民,下官由衷敬佩。即便新律损害商行利益,但为了官上,为了河西百姓,我等义不容辞。”
他话锋一转:“但,下官以为,事缓则圆。新律牵涉甚广,骤然推行,恐底难以适应,若因此生出乱子,反为不美。不如徐徐图之,方是稳妥。”
此言一出,殿内六部官员中,竟有许多人纷纷附议。
李逋揉揉耳朵:“声音不小,看来诸位都吃的很饱啊。既然有这么多不同意见,那就挨个说说吧。”
见没人出列,他道:“王猛不在,他兼管的吏部、民部暂且不论。礼部尚书文德、刑部尚书耿威、兵部尚书秦生,你们三位,先说说你们的道理。”
这三人,皆龙池秘境出身,是秦云凰一手提拔的亲信。
文德道:“官上,大商团乃河西繁荣之基石,多年来纳税纳粮,稳定地方。此法苛待商团,于理不通,于势不合,乃是致乱之源!”
耿威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且不说‘阶梯税制’是否合理,单说废除商团护卫一事,便荒谬绝伦!商团中自有规矩,能约束护卫。一旦强行解散,这些身怀武艺、手持劲弩重甲之徒,流入民间,或聚集成匪,或为他人所用,遗祸无穷。”
秦生将册子狠狠踩在地上:“耿尚书说得对!这律法就是放狗屁!纯粹是不想让河西百姓过安生日子!天王若在,定不会听信小人谗言!”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众臣屏息,都在看李逋如何应对。
李逋走下台阶,来到秦生面前,弯腰把册子捡起来,掸去灰尘:“秦尚书,别动气,商量嘛,既然大家都觉得不好,那就算了呗。”
闻言,满殿皆惊。
张忘野更是愕然,完全猜不透李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一声凄厉的高呼打破沉寂:“官上!我沈家有罪!我要揭发!我要恕罪!”
众臣只见沈渭舟跪倒,以头抢地。
杜修腿一软,差点又瘫倒,连忙扶住身旁的柱子,不断擦汗。
“哦?你要揭发谁?我这满殿可都是忠臣孝子啊。”李逋道。
“我要揭发秦生!他伙同家父沈境,意图谋反!”沈渭舟直指兵部尚书秦生。
“你血口喷人!”秦生暴怒,催动蛊虫,想要当场格杀沈渭舟。
“急什么。”李逋早有预料,轻轻一抬手,将秦生打倒,压制蛊虫:“干嘛不听人把话说完?”
沈渭舟掏出一沓书信,高举过顶。
杜长缨接过信件,当众宣读:“初春,秦生密信致前宝鉴坊主事沈境,索要银五十万两,用于购买江南美女。
沈境应允,并回信:
秦云凰乃一女子,焉能久居天子之位?秦公为秦氏族长,玄炎血脉,得大位乃是天命。沈境愿助银五百万,做从龙之臣,助秦公行大事。
秦生再复信:
需银一千万,事成之后,由沈老出任丞相。允宝鉴坊和三途昌,吞并甘州丝帛庄、肃州驼铃会。届时,朝廷只取银钱,法阵、商路,一概归两家所有。”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死寂得如同坟墓。
信中所言,不仅坐实秦生谋逆的大罪,更将三途昌直接拖入这滩浑水中。
张忘野脸色煞白:“官上!官上明鉴!在下冤枉!秦生确是向三途昌敲诈过钱财,我迫于无奈,只能孝敬。但这谋反弑君的大罪,三途昌绝对没有参与!”
李逋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甘州丝帛庄与肃州驼铃会,背后的大老板就是三途昌,张忘野干嘛要吞并自己的产业?
信,当然是真的,不过李逋让人多加了几个字而已。
李逋笑道:“张主事,你放心。我早查清楚了,你不会谋反。我说的对不对,陈烨?”
陈烨应声出列,吐出两个字:“难说。”
张忘野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差点晕厥过去。他本能的回头求助,却只见元鼎、陶琰、孙逸三人皆对他怒目而视。
李逋道:“既然有疑点,不可不查。陈烨,你现在就回沙洲,调查清楚。但要记住,张先生是河西的功臣,查案要实事求是,别鸡蛋里挑骨头。一定要还张大人,还三途昌清白,不然我饶不了你。”
陈烨道:“属下领命。”言罢,转身离去。
张忘野紧随其后,赶往沙洲,配合调查。
李逋将目光投向秦生:“秦尚书,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生吼道:“李逋!你算什么东西,我是秦氏族长!是当今天王的哥哥!你动我一下试试!我看你怎么跟天王交代!”
李逋道:“对,你说的对。秦尚书身份尊贵,又是天王的兄长,我怎么能罚你呢?”
秦生心中升起一丝侥幸和得意,却听李逋对杜长缨吩咐:“把秦族长请下去,交给刑律堂的司卫们好好照顾。什么时候他学会说人话了,再带来见我。”
“遵命!”杜长缨领命,掏出金锁银枷,贯穿秦生肩胛骨,封住修为,往殿外拖行。
想起往昔慕容烬施展的酷刑,秦生想开口求饶,却因恐惧,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像瘫烂泥般,由人拖出大殿,裆部流出一道蜿蜒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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