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铁门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像一道被冻住的伤口。那缕幽蓝光晕不再抽搐,而是凝成一条细线,笔直地刺向夜空,仿佛整座废墟都成了它呼吸的肺叶。冉诗语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的青羽烙印微微发麻,像是有只蝴蝶正试图从皮肤里振翅而出。
她刚刚说“我听见了”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飘着,没落地。
南宫笑天刚咧开嘴想接一句“听见啥?你家祖传菜谱翻页声?”,话还没出口,整片大地突然塌陷了一瞬——不是物理上的下坠,而是所有人脚下的时间、空间、心跳,齐齐错了一拍。
北冥的剑尖原本斜指地面,此刻却不受控地扬起三寸,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抬了起来。苍幺妹右眼猛地涌出一股温热液体,但她没去擦,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虚空,嘴唇无声开合:“来了。”
不是妖鹫的振翅,也不是符文的低鸣。
是呼吸。
一声极缓、极沉的呼吸,从锈铁门深处传来,带着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气息,像是一具棺材里有人刚刚苏醒,又像是整座封印本身,终于开始喘气。
南宫笑天下意识后退半步,结果发现自己踩中的焦土竟软得像棉花,脚踝陷进去一寸,拔都拔不出来。他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这地皮……是不是过期发霉了?”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滞。
七头被锁在三才封灵阵中的妖鹫,齐齐炸毛。它们的羽毛一根根倒竖,眼珠翻白,脖颈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仿佛有七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它们体内拉扯、撕裂、重组。
“不好。”冉诗语瞳孔一缩,识海中的《幻灵仙典》突然自行翻页,第九页那朵赤莲图案竟开始逆时针旋转,花瓣由红转黑,边缘渗出丝丝寒意,如同结霜。
她来不及多想,左手猛按胸口,灵力如潮水般涌向识海,在千钧一发之际撑起一道灵识屏障——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精神冲击横扫全场,像是有人拿着铁锤狠狠砸进每个人的太阳穴。南宫笑天当场喷出一口血雾,音波袋残片在他怀里噼啪作响,自动释放出一段杂乱频率,勉强干扰了冲击波的锁定节奏。
苍幺妹右眼彻底失明,视野中只剩下瀑布般刷屏的数据流,耳边响起机械女声:“警告:核心协议异常……同步率下降至12%……建议格式化宿主神经链路。”
她呸了一口,咬破舌尖强行清醒:“老子格式化你祖宗十八代!”
北冥最惨。他本就灵脉受创,此刻那道胸口黑纹猛然暴涨,如同活蛇般爬向脖颈,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紫黑色血管。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硬是靠着剑尖拄地才没跪下。
“是‘魂噬归墟’。”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在用封印之力反哺自身……这不是攻击,是规则层面的吞噬。”
冉诗语脸色发白。她终于明白刚才那一声“呼吸”意味着什么——首领不是在喘气,他是在吞吃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现实开始扭曲。
他们脚下的废墟不再是废墟,而是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四角翘起,地面裂开无数细缝,每一道缝隙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南宫笑天看见自己站在凌云阁大殿上,亲手将师尊推下悬崖;苍幺妹看见监控系统里跳出一行字:“权限移交完成,新主人:顶流首领”;北冥则看见自己握着剑,剑尖滴着血,对面站着的,是满脸泪水的冉诗语。
全是假的。
可越是虚假,越让人动弹不得。
“别看!”冉诗语厉喝,一把将《幻灵仙典》拍在地面。书页自动翻开,第九页赤莲中央浮现出一道微弱金光,如同灯塔,瞬间扫清三人周围三丈内的幻象。
“靠你了啊老伙计。”她轻声说,指尖抚过封面,“虽然你总给我整些离谱剧情,但这次……能不能温柔点?”
秘籍没有回应,但那缕金光忽然扩散,将四人轻轻裹住,像是披上了一层薄纱。
可这点温暖撑不了多久。
空中七头妖鹫的身体开始融化,血肉剥离,骨架裸露,最终化作七道漆黑灵流,顺着锈铁门的裂缝钻了进去。紧接着,门缝深处传来骨骼拼接的咔嗒声,像是有人正用这些残魂,给自己组装一副新的躯壳。
“他要出来了。”苍幺妹抹掉脸上的黑血,冷笑,“还挺会装修,拿我们当建材供应商?”
南宫笑天强撑着站直,从袖子里抖出最后一块音波晶片,可惜已经碎成粉末。“完了完了,我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了。”
北冥却在这时动了。
他缓缓抬起剑,剑身嗡鸣不止,仿佛也在恐惧即将到来的存在。但他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你们护好诗语。”他说,“她必须活着看完那本书。”
“你干什么?”冉诗语心头一紧。
北冥没回答,而是将剑尖转向自己心口,低声念出三个字:“逆伤诀。”
刹那间,他全身经脉爆发出刺目红光,灵力逆行冲刷五脏六腑,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从毛孔中渗出,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蜡烛,以生命为燃料,强行拔升战力。
“你疯了!”冉诗语扑过去想拦,却被一股柔和力量推开——是《幻灵仙典》自发升起的屏障。
北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竟勾起一抹笑:“师兄……偶尔也得装一次大英雄。”
下一瞬,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虹,直冲锈铁门而去。
轰——!
巨掌从门内探出,半透明,布满裂纹,掌心刻着与冉诗语掌纹完全一致的青羽图腾。它一掌拍下,三才封灵阵应声破碎,连同北冥的剑光一起碾成齑粉。
可北冥没躲。
他在最后一刻,将全部逆行灵力灌入剑锋,自爆本命剑,以自身为引,硬生生在那巨掌上劈开一道裂痕。
巨掌颤抖了一下。
门内的呼吸,停了半秒。
北冥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口中不断溢血,意识逐渐模糊。冉诗语飞奔过去接住他,触手之处全是湿热的血。
“别睡!”她摇他,“你说过要带我去吃凌云阁后山的梅花羹!你还欠我三顿饭!”
北冥眼皮颤了颤,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别让他……读你的记忆……”
然后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南宫笑天和苍幺妹同时冲了过来。一个检查脉搏,一个怒瞪大门:“你他妈有种出来单挑!躲在门后算什么本事!”
可回应他们的,是第九页秘籍上突然浮现的一行字:
“血亲不可相弑,然因果必偿。”
字迹模糊,像是用陈年墨汁写就,透着一股沧桑与悲凉。
冉诗语盯着那句话,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颤抖着翻开第九页,闭上眼,任由识海与秘籍共鸣。
一瞬间,记忆残片涌入脑海——
一间古旧禅房,香炉袅袅,母亲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本与《幻灵仙典》极其相似的书。她轻轻抚摸封面,低声说:“孩子,若有一天你听见‘乖女’,别怕……那是他唯一记得的温柔。”
画面一闪,换成一个男人背影,立于万丈深渊之上,眉心一点朱砂,与她的青羽烙印如出一辙。他仰头望着天空,喃喃:“我封你,非为镇你,是为你能活着走到这一天。”
再一晃,竟是幼年冉诗语在花园跌倒,远处廊下,一双眼睛透过花枝静静注视。那目光复杂至极,有痛,有悔,有无法言说的眷恋。
然后,耳边再次响起那个声音。
不再是冰冷的“乖女”。
而是带着痛意,近乎哀求的低语:
“回来……别看了……求你。”
冉诗语猛地睁开眼,泪水已滑落脸颊。
她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北冥,又望向那扇缓缓愈合的锈铁门,忽然笑了。
笑得丧气,也笑得坚定。
“原来你也不过是个……不敢见面的老父亲。”
她缓缓站起身,将北冥轻轻交给南宫笑天:“守住他。”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锈铁门,手中《幻灵仙典》高高举起,第九页赤莲迎风绽放,香气再度弥漫——雨后的梅花,陈年信笺被火烤过的味道。
她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她也知道,有些门,必须由女儿亲手打开。
脚步踏上门前石阶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南宫笑天抱着北冥,朝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等你回来,我请你吃十碗梅花羹。”
苍幺妹单膝跪地,右眼流着黑血,却仍举起拳头:“搞快点!老子监控系统快撑不住了!”
她点点头,转回头,伸手触向那道幽蓝缝隙。
就在指尖即将碰触的刹那——
秘籍第九页的字迹突然扭曲,赤莲花瓣一片片剥落,化作灰烬,飘向门缝。
而那扇门,缓缓开了半寸。
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五指修长,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或是,迎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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