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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狗子的崩溃
    举白旗的韩军文官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白旗是临时撕了件内衣做的,在风里抖得厉害。

    秦战看着那人走近,抬手止住了姜什长准备射弩的动作。

    “让他过来。”

    文官走到二十步外停下,深深一躬,声音发颤:“秦、秦将军……下官韩谒,宜阳郡丞。奉、奉暴鸢将军之命,前来……议和。”

    “议和?”姜什长嗤笑,“城都破了,还议个屁的和?”

    韩谒脸色更白:“将军说……只要秦军停止进攻,他愿开城投降。但、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不杀降卒。”韩谒咽了口唾沫,“第二,不屠城。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第三,给他半个时辰,让他……与家人诀别。”

    秦战没说话。

    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照在街面的血污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远处粮仓的黑烟还在冒,那股焦糊味更浓了。

    “半个时辰?”姜什长冷笑,“够他从城守府挖地道跑了吧?”

    “不、不敢!”韩谒慌忙摆手,“将军真的只是……只是想和家人说几句话。他、他夫人才生产三月,孩子还没取名……”

    秦战想起怀里那枚黑伯的齿轮。冰冷的铜质贴着胸口,像在提醒他什么。

    “狗子。”他转头。

    狗子站在后面,脸色苍白,眼神有点飘。从刚才在二楼房间吐过后,他就一直这样。

    “狗子?”

    “啊?”狗子一激灵,“先生……”

    “你带两个人,去刚才那个房间。”秦战说,“把那个韩兵……埋了。就在院子里挖个坑。”

    狗子愣了愣:“埋、埋了?”

    “嗯。”秦战转回韩谒,“告诉暴鸢,条件我答应。但不杀降卒的前提是,降卒不反抗。不屠城的前提是,百姓不攻击秦军。半个时辰……我只给两刻钟。辰时末,我要看到城守府开门投降。过期不候。”

    韩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躬:“下官……明白。”

    他转身,举着白旗慢慢往回走。白旗在风里飘,像片招魂的幡。

    “秦大人,”姜什长凑过来,压低声音,“您真信他?”

    “不信。”秦战说,“但强攻那道石垒,咱们得死多少人?二十?三十?能用两刻钟换三十条命,值。”

    姜什长沉默片刻:“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不。”秦战看向城守府侧面,“你带二十个人,绕到府后,堵住所有出口。记住,只是堵,不要进攻。等时辰到了,如果暴鸢没出来……”

    他没说完,但姜什长懂了:“得令!”

    姜什长带人离开。秦战转身看向狗子:“还不去?”

    狗子咬了咬嘴唇,带着栓柱和另一个年轻匠兵,往刚才那栋二层民房走。

    房间里还是那股味道——血腥混着火药硫磺味,浓得化不开。那个年轻韩兵靠在墙角,已经没气了,眼睛还半睁着,但瞳孔散了。

    狗子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狗子哥,”栓柱小声说,“俺来挖坑吧……”

    “不用。”狗子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他避开地上的血泊,走到韩兵尸体旁。伸手想合上对方的眼睛,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韩兵怀里露出半截纸——就是那张孩子画的画。

    鬼使神差地,狗子把纸抽出来。纸被血浸透了一半,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和画。画里的小人歪歪扭扭,旁边稚嫩的字迹写着:“爹爹,早点回来。娘说等你回来包饺子。”

    狗子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自己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张纸——是爹托同乡捎回来的,上面画了个歪扭的太阳,写着:“狗子,爹打完仗就回来,给你带糖。”

    爹没回来。带回来的是一把骨灰,和几枚染血的铜钱。

    “狗子哥?”栓柱又喊了一声。

    狗子没应。他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那些薄罐子,想起自己在矿坑里一遍遍调试引信,想起爆炸时那声“轰”,想起飞进城的九个罐子……

    “是我……”他喃喃道,“是我做的罐子……”

    “狗子哥你说啥?”

    “是我做的罐子炸死了他!”狗子突然吼出来,声音嘶哑,“是我!是我调的引信,是我配的火药!是我——”

    他猛地转身冲出房间,跑到院子里,扶着墙剧烈干呕。但胃里早就空了,只吐出些酸水,烧得喉咙疼。

    栓柱跟出来,手足无措:“狗子哥,你、你别这样……”

    狗子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双在栎阳工坊里磨出茧子、学会画图算数的手,这双黑伯夸过“灵巧”的手……

    现在沾着血。

    虽然不是直接沾上的,但那些罐子,那些爆炸,那些死人……

    “栓柱。”他声音发哑,“你说,咱们做那些东西……到底对不对?”

    栓柱愣住了。他挠挠头,半天憋出一句:“先生说过,是为了少死咱们的人……”

    “那韩人呢?”狗子抬头看他,“韩人不是人吗?那个当爹的……他孩子还在等他回家包饺子……”

    栓柱说不出话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粮仓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更远处百姓隐约的哭喊。

    过了很久,狗子慢慢站起来。他走回房间,和栓柱一起把韩兵的尸体抬出来。在院子角落挖了个浅坑——地冻得硬,挖得很吃力。

    埋的时候,狗子把那张画折好,塞回韩兵怀里。

    “对不住。”他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

    填完土,狗子站在坟前发呆。栓柱小声说:“狗子哥,咱该回去了……”

    “嗯。”

    两人往回走。经过街道时,看见几个秦军老兵正在搜捡韩军尸体上的财物。一个关中兵从尸体怀里摸出块硬饼,闻了闻,塞进自己怀里。旁边陇西兵嗤笑:“死人的东西你也吃?”

    “俺饿。”关中兵闷声道,“他死了,饼没死。”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兵幽幽说:“咱们现在抢死人的,说不定明天就是死人被抢。”

    没人接话。短暂的沉默后,众人继续手上的动作。

    狗子看着,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回到城守府前的阵地时,两刻钟已经过了一半。秦战站在街角阴影里,正和荆云低声说话。看见狗子回来,他点点头:“埋了?”

    “埋了。”狗子声音很低。

    秦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回荆云:“继续说。”

    “赵严的亲兵在城外树林接应的人马,”荆云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咸阳方向的。是从东南来的——那边是韩国新郑的方向。接应的人有三匹马,蹄印新鲜,应该是今早才到的。”

    秦战眼神一冷:“孙桐死了,赵严还在往外送消息?”

    “不止。”荆云顿了顿,“今早爆炸前,有人看见赵严在营地里烧东西。烧的不是纸,是……布料。像是韩军的军服布料。”

    秦战沉默。

    远处城守府的门开了条缝,又一个人走出来——这次是个披甲的年轻军官,也举着白旗。

    “秦将军!”军官在二十步外喊,“暴鸢将军说……时辰太紧,可否再宽限一刻钟?他、他夫人在哭,孩子也在哭……”

    秦战没回答,只是看向天空。

    太阳又升高了些,阳光照在城守府屋顶那面黑旗上,旗子飘动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条挣扎的黑蛇。

    “告诉暴鸢,”秦战终于开口,“一刻钟。辰时末,必须开门。这是最后期限。”

    军官如释重负,鞠躬退回去。

    秦战转身,对狗子说:“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一处倒塌的屋檐下。这里避风,也避人眼目。

    “狗子,”秦战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狗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衣角上沾着刚才埋人时蹭的土。

    “先生……”他声音发涩,“俺、俺刚才埋的那个韩兵……他怀里有张画,是他孩子画的。孩子等他回家包饺子……”

    他说不下去了。

    秦战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

    “狗子,”他终于开口,“你觉得,如果今天咱们没用那些罐子,而是让姜什长他们强攻城墙,会死多少人?”

    狗子愣了愣:“少说……两三百?”

    “嗯。”秦战点头,“那这两三百秦军里,有多少人家里也有孩子在等爹回家包饺子?”

    狗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战争就是这样。”秦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选一边,另一边就是敌人。你杀敌人,是为了让自己这边的人少死。但敌人……也是人。”

    他顿了顿:“黑伯以前跟我说过,铁没有善恶,看谁用它。你现在做的火药、罐子,也一样。它们可以炸开城墙,少死咱们的兄弟。也可以炸进民房,多死敌人的百姓。怎么用,不是罐子决定的,是用罐子的人决定的。”

    狗子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是先生……俺、俺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那就记住现在的感觉。”秦战拍拍他肩膀,“记住你埋那个韩兵时的感觉,记住你看那张画时的感觉。以后每做一个罐子,每调一次火药,都问问自己——这东西,会不会让另一个孩子等不到爹回家?”

    狗子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冲出两道白痕。

    秦战转身看向城守府。辰时末快到了。

    屋顶上,那面黑旗还在飘。

    旗杆旁,那个披甲的身影也还在。

    像在等什么。

    (第三百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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