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守府的正堂被临时收拾出来,摆了七八张案几。
秦战走进来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都是营官以上的将领,一个个卸了甲,但脸上的血污没洗干净,在火光下结成深褐色的斑块。空气里混杂着汗酸味、血腥味,还有烤羊肉的膻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只羊,正在堂外架子上烤着,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秦大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堂内说话声小了些。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敬佩的,有好奇的,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秦战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蒙恬坐在主位,换了身干净的深衣,但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擦洗过。他朝秦战招手:“来,坐这儿。”
秦战走过去,在蒙恬左手边的案几后坐下。案上已经摆好了酒碗——粗陶的,边缘还有个缺口。碗里酒液浑浊,在火光下泛着暗黄的光。
“人都齐了。”蒙恬端起酒碗,站起来。
堂内所有人都跟着起身,碗碰案几的声音哗啦一片。
“今日破宜阳,”蒙恬声音洪亮,在堂内回荡,“诸位用命,将士效死。这第一碗,敬战死的兄弟!”
他把碗举高,然后缓缓倾斜,将酒洒在地上。酒液渗进青砖缝里,留下深色的水渍。所有人都照做了,堂内响起一片“敬兄弟”的低语。
秦战也洒了酒。酒渗进砖缝时,他想起狗子埋人的那个院子,想起那个韩兵怀里的画。酒味混着堂内的各种气味,钻进鼻子,有点冲。
“第二碗,”蒙恬重新斟满,举碗环视众人,“敬活着的!敬咱们拿下了这座城!”
“敬将军!”众人齐声吼,碗碰碗的声音叮当作响。
秦战端起碗,酒气扑鼻。他仰头灌下去,酒液火辣辣地烧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这酒比栎阳的米酒烈多了,像吞了把碎刀子。
“好!”蒙恬看着他喝完,咧嘴笑了,“秦大人痛快!”
众人落座。烤好的羊肉被切块端上来,装在木盘里,还冒着热气。一个关中口音的校尉抓起一块就啃,满嘴流油:“饿死老子了!从早上打到这会儿,就啃了半块硬饼……”
旁边陇西来的军侯笑骂:“饿死鬼投胎?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懂个屁!”校尉边嚼边说,“打仗的时候不觉得,打完才觉得肠子都饿拧了!”
堂内响起一阵哄笑。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蒙恬又端起第三碗酒,这次只对着秦战。
“秦战,”他没叫“秦大人”,直呼其名,“这第三碗,敬你。”
堂内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今日破城,”蒙恬声音沉了些,“你那‘地龙翻身’,‘飞石天降’,真乃神鬼手段!我军伤亡比预想的少了至少一半。这功劳,你当居首功!”
他把碗往前一递。
秦战端起碗,手指碰到陶碗粗糙的表面。碗壁上还沾着刚才洒酒时溅上的几点污渍。
“蒙将军过誉了。”他说,“是将士用命……”
“少来这些虚的!”蒙恬打断他,“有功就是有功!喝!”
两人碰碗。碗沿相撞时发出沉闷的“咚”声。秦战再次灌下烈酒,这次觉得胃里烧得更厉害了,额头开始冒汗。
蒙恬喝完,把碗往案几上一墩,抹了把嘴:“不过——”
堂内气氛微妙地一紧。
蒙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几上,盯着秦战。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他眼角的皱纹和下巴上新添的一道血痂。
“伤亡报上来了。”他说,声音压低了些,但堂内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军战死一千三百四十七人。重伤五百余,轻伤两千三百多。加起来,差不多四千。”
他顿了顿,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却没喝,只是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案几上画了一道长线。
“韩军守兵约五千。死在城墙缺口处的,少说两千。被投石机砸死的、震死的,加上巷战死的,估计还得有一千多。加起来,三千往上。”
他又蘸酒,在旁边画了道短线。
“城内百姓……”蒙恬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酒滴顺着指尖往下淌,“还没统计。但粮仓那片被砸中的民房,少说十几户。按一户四五口人算……”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手指往案几上一按,留下个湿漉漉的指印。
堂内死寂。
只有堂外的火堆还在噼啪作响,烤羊肉的油脂味飘进来,突然让人觉得有点腻。
“你的法子,”蒙恬重新开口,声音更沉了,“省了起码五千兄弟的命去爬城墙。按以往攻这种城,死伤翻倍都不止。”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秦战的脸。
“但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手指在两道酒渍之间来回比划。
“是赚了,还是亏了?”
秦战感觉喉咙发干。他端起酒碗想喝,发现碗已经空了。酒壶在蒙恬那边,他没去拿。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那个啃羊肉的校尉停下了咀嚼,油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擦。陇西军侯端着碗,碗沿贴在嘴唇上,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应该是百姓在收拾亲人尸体。那声音隔着几重院子,像细丝一样钻进耳朵,缠得人心头发紧。
秦战低头看着案几上那两道酒渍。长的代表秦军,短的代表韩军。酒水正在慢慢晕开,边缘模糊,像渗出的血。
他想起狗子埋人时颤抖的手,想起那张被血浸透的画,想起那个韩兵半睁的眼睛。也想起姜什长他们强攻石垒时可能倒下的二三十个兄弟,想起关中兵从尸体怀里摸出的硬饼,想起老兵那句“明天就是死人被抢”。
胃里的酒在烧,烧得他脑子嗡嗡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将军,账是活的。”
蒙恬挑眉。
“我今天……”秦战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碗的边缘,陶土粗糙的质感磨着指腹,“只看到血,没看到账。”
堂内更静了。
连堂外的火堆噼啪声都似乎小了下去。
蒙恬盯着他,眼睛眯了眯。然后突然——
“哈!”
他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
“好一个‘只看到血,没看到账’!”蒙恬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秦战啊秦战,你他娘的……还是太嫩。”
他把碗重重放下,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在战场上,血就是账。”蒙恬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激昂,只剩下疲惫,“你流一滴血,敌人流十滴,这就是赚。你流十滴,敌人流一滴,这就是亏。简单得很。”
“那百姓的血呢?”秦战问,声音很轻。
蒙恬沉默了片刻。
堂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动帐帘,带进来一股焦糊味——应该是粮仓那边还没完全熄灭。
“百姓……”蒙恬缓缓开口,手指敲着案几,“是城破之后的事。城破之前,他们都是韩人。韩人的百姓,帮着韩军守城,往城下倒滚油、扔石头。你说,他们手上沾没沾咱们兄弟的血?”
秦战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蒙恬摆摆手,“仁义?道德?老子打了二十年仗,见过太多。你对他们仁义,他们转身就能捅你一刀。只有打怕了,打服了,他们才会老实。”
他顿了顿,看向堂外漆黑的夜空。
“至于那些被误伤的……唉。”蒙恬叹了口气,这声叹气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几岁,“打仗就是这样。你想一点不伤百姓?除非别打。可王上要东出,要一统天下,这仗非打不可。”
堂内有人低声附和:“将军说得对……”
“对个屁。”蒙恬突然骂了一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蒙恬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老子就是发发牢骚。仗还得打,城还得攻。秦战——”
他重新坐直,看向秦战。
“你的那些玩意儿,好用。省人命。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他摇摇头,“别想太多。想多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秦战看着案几上那两道已经快干涸的酒渍。长的,短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道。
他忽然想起黑伯临终前的话:“铁无善恶,持刀者有心。”
那持刀者的心,该往哪儿放?
“将军,”他开口,“如果……如果下次,我能把罐子扔得更准些,只炸城墙,不炸民房。如果投石机砸得更准些,只砸军营,不砸粮仓……这样算,账会不会好看点?”
蒙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这次笑里有了点温度。
“你小子……”他摇摇头,“行啊,试试。要是真能办到,老子替你向王上请功。”
他端起酒壶,给秦战斟满,也给自己倒上。
“不过现在,”蒙恬举碗,“先喝酒。庆功酒,就得喝痛快了。明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两人碰碗。
酒入喉时,秦战感觉没那么烧了。但心里那团东西,还在。
堂内的气氛又活络起来。校尉们开始划拳,大声说笑,好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烤羊肉的香气重新弥漫开来,压过了血腥和焦糊味。
秦战坐着,一口一口喝酒。
蒙恬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小徒弟……狗子是吧?怎么样了?”
“埋完人,我让他去睡了。”秦战说,“孩子第一次见这场面……”
“见见也好。”蒙恬说,“早点明白这是什么世道。对了,赵严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秦战眼神一冷:“先让他蹦跶。荆云盯着呢。”
“小心点。”蒙恬喝了口酒,“那老小子阴得很。今天你炸城墙那会儿,我看见他在营地里转悠,眼睛跟老鼠似的,到处瞟。”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堂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后,一个传令兵满身尘土冲进来,单膝跪地:“报——!蒙将军,韩军残部往野王方向溃逃,约八百人。王副将请示是否追击?”
蒙恬摆摆手:“穷寇莫追。让弟兄们休整,清点战利品,加固城防。野王……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传令兵领命退下。
蒙恬转向秦战,手指蘸酒,在案几上画了个圈,又在圈外点了点。
“宜阳是钉子,拔了。下一颗钉子,是野王。”他说,“野王有洧水,不好打。你那‘地龙’怕是钻不过去。有什么新想法没?”
秦战看着那个酒画的圈,脑子里闪过之前和狗子说的那些——浮桥、投石机平台、能飘过去的火……
“有点想法,”他说,“但得试试。”
“试。”蒙恬一拍案几,“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只要能让弟兄们少死几个,怎么试都行。”
他又给两人倒上酒。
这顿庆功宴喝到半夜。秦战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离开时,脚步有点飘。堂外的火堆已经快熄了,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像地上的血还没干透。
他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抬头看天,星星很密,但被烟尘遮得模糊。远处城墙上,秦军的黑旗已经插上去了,在风里猎猎作响。
旗杆下,好像还站着个人影。
秦战眯眼看了会儿,认出那是暴鸢——韩军守将。按照约定,他投降后,蒙恬没杀他,只是拘在城楼上,让他“看看这座城”。
现在他在看什么?
看城里未熄的火?看街上还没收拾完的尸体?还是看北方——野王的方向?
秦战不知道。
他转身往住处走。路过白天那个院子时,他停了一下。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狗子应该已经睡了吧?
他推门进去。
月光照在院子角落,那里鼓起一个小土包——是狗子埋人的地方。土已经拍实了,上面胡乱插了几根树枝,算是标记。
秦战站在土包前,站了很久。
风刮过,树枝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摇晃,像在招手。
他忽然想起黑伯的齿轮,从怀里摸出来。铜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边缘被他摩挲得光滑。
“黑伯,”他低声说,“您说,这账……到底该怎么算?”
齿轮沉默。
只有风声。
他把齿轮攥紧,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一路凉到心里。
转身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包。
明天,狗子还得起来,继续做罐子,调火药。他也得起来,画图纸,想新法子。
仗还要打,城还要攻。
血还会流。
账……还得算。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算清。
(第三百三十二章 完)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