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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清理与“安抚”
    天亮透了。

    秦战走出小院时,街上已经有人了。不是百姓,是秦军士兵——一群关中口音的兵正在扒拉一堆瓦砾,试图从下面拖出半扇门板。

    “哎呦,这玩意儿沉得跟死猪似的!”一个圆脸兵喘着粗气,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要俺说,直接劈了当柴烧算逑!”

    旁边瘦高个啐了一口:“烧你个头!蒙将军说了,能用的都得留着,战后重建要用。你个瓜皮懂个锤子。”

    “重建?给韩人重建?”圆脸兵瞪眼,“额们死那么多弟兄……”

    “少废话,赶紧搬!”

    秦战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步。几个兵看见他,动作顿了顿,圆脸兵嘀咕了声“秦大人”,声音不大不小。

    继续往前走,街角处几个陇西兵正围着一口井。井绳断了,辘轳也坏了半边。一个老兵蹲在井沿往里瞅,嘴里念叨:“水倒是有,就是捞不上来……这咋整?”

    “要我说,干脆扔个桶下去,用长杆子捞。”年轻点的提议。

    “捞你娘!杆子够得着吗?”

    秦战走过去:“怎么了?”

    几个兵赶紧站直。“秦大人,这井……”老兵指着辘轳,“轴断了,绳子也朽了。弟兄们想打水洗漱,没辙。”

    秦战蹲下检查。辘轳是硬木做的,轴已经裂了,断口很旧,不像是昨天炸坏的。绳子也确实朽了,一扯就断。

    “有绳子吗?”他问。

    “有倒是有,马车上卸下来的缰绳……”

    “拿来。再找根结实的木棍,这么粗。”秦战用手比划着,“再要两个木楔子,一把斧头。”

    东西很快凑齐。秦战让狗子也过来——这孩子一大早就跑去工匠营清点火药了,听到传话才跑过来,额头都是汗。

    “看着,”秦战把缰绳一端固定在木棍中间,打了个死结,“绳子从辘轳上绕过去,两头垂下来。这边绑水桶,这边……”

    他让那个陇西老兵握住木棍两端:“你摇这个,像摇纺车那样。”

    老兵试着摇动,绳子带动辘轳转动,虽然嘎吱作响,但确实动了。水桶被放下井,很快传来“扑通”一声。

    “往上摇。”

    老兵用力,水桶缓缓上升。拉到井口时,满满一桶清水,映着天光。

    “嘿!成了!”年轻兵咧嘴笑,“秦大人,您这法子神啊!”

    狗子在旁边眼睛发亮:“先生,这是……滑轮原理?”

    “简易版。”秦战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绳子磨损快,得找机会换铁链。但凑合能用。”

    他让狗子留下,教那几个兵怎么维护这临时装置。自己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倒塌的房屋、散落的瓦砾、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血还没完全干,在清晨的低温下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冰,踩上去“咔嚓”轻响。

    粮仓那边黑烟已经散了,但焦糊味还很重。秦战走近时,看见十几个韩人百姓正默默清理废墟。男女老少都有,动作很慢,像在做梦。

    一个老妇蹲在烧塌的梁架旁,用手扒拉着灰烬,似乎在找什么。手指很快被熏黑,但她没停。

    秦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妇从灰里扒出半个烧变形的铁锅,愣愣地看了半晌,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哭声嘶哑,像破风箱。

    旁边的人都没劝,继续埋头干活。只有一个年轻女人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妇的背。

    秦战转身离开。

    他来到昨天爆炸的城墙缺口处。这里最惨——砖石和泥土混在一起,里面还夹着破碎的甲胄、兵器,偶尔露出一截肢体。尸首已经搬走了,但血迹渗透进泥土,把整片废墟染成暗褐色。

    技术营的工匠正在这里忙活。不是清理,而是测量。

    “先生!”栓柱看见他,跑过来,“狗子哥让俺们量一下缺口宽度和深度,说以后做罐子得参考。”

    秦战点头:“量仔细点。砖石碎块的大小也分类记一下,大块、中块、小块各占多少。”

    “诶!”

    几个工匠拿着绳尺和木尺,在废墟上爬上爬下。有个年轻工匠脚下一滑,差点摔进坑里,旁边人赶紧拉住,激起一阵笑声——笑声很短,很快收住,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坑底那片深色的血迹。

    秦战走到缺口边缘,往外看。城外是秦军的营地,炊烟袅袅升起。再远处,是韩国的原野,枯黄的草在风里起伏。

    他忽然想起黑伯说过的一句话:“炸开容易,砌起来难。”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秦战回头,看见一个韩人老匠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个工具箱,犹豫着不敢靠近。

    是昨天投降后留下的三个韩匠之一,叫韩朴。

    “有事?”秦战问。

    韩朴上前几步,躬身:“秦大人……小人、小人看见您在修井。小人以前也做过木工,对这城墙修补……略懂一二。不知……不知能否帮上忙?”

    他说话时眼睛不敢直视秦战,一直盯着地面。

    秦战打量他。老人大概五十多岁,手很粗,指节突出,是常年干活的手。工具箱是旧的,但收拾得很整齐。

    “你想怎么帮?”秦战问。

    韩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这缺口……若是简单堆土石,下次大雨必塌。得先清基,夯实,再用石灰混粘土做浆,砖石交错垒砌……”他说到技术,语速快了些,“小人看过,城砖还有不少完好的,可以从废墟里挑出来用。不够的,得烧新砖,但那得费时……”

    秦战静静听着。等韩朴说完,他问:“你为什么想帮忙?”

    韩朴愣了愣,低下头:“小人……小人的家就在城里。儿子以前在城守府当差,昨天……没回来。媳妇带着孙子逃到乡下亲戚家了。”他声音越来越低,“这城……不管谁当家,总归是小人的家。房子塌了可以再盖,城墙破了……敌人来了,谁都跑不了。”

    风刮过缺口,卷起尘土。秦战眯起眼睛。

    “你说得对。”他说,“城墙得修。但不止修城墙。”

    他转身对栓柱喊:“去,把工匠营会土木的都叫来。再找蒙将军要一队兵,要干过民夫的。”

    “得令!”

    半个时辰后,缺口处聚了三十多人。秦军士兵、栎阳工匠,还有韩朴和其他两个留下的韩匠。秦战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今天干三件事:第一,清理街道,把能用的砖石木料分类堆放。第二,修井,修路,把主要街道打通。第三,城墙缺口,先清基,把还能用的城砖挑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韩人百姓——他们不知何时也围了过来,站在远处看着。

    “愿意干的,管饭。”秦战说,“一天两顿,干的比稀的多。工钱……现在没有,但活干好了,我向蒙将军申请,按劳分粮。”

    百姓们窃窃私语。有人眼里有怀疑,有人茫然。

    韩朴突然走出来,对人群说:“乡亲们……秦大人说话算话。昨天小人在俘虏营,他们给饭吃,没打没骂。今天修井,也是先紧着百姓用水……”

    人群还是没动。

    秦战跳下石头,走到废墟旁,搬起一块砖。砖上沾着血,他用手抹了抹,没抹干净。

    “我知道你们恨我。”他说,声音平静,“昨天是我炸的城墙,是我放的炮石。你们家里死了人,房子塌了,该恨。”

    他放下砖,看向众人。

    “但恨完了,日子还得过。冬天要来了,没水,没路,没遮风挡雨的地方,还得死人。”他指了指废墟,“这些砖石下面,可能还压着你们家的东西,压着你们亲人。挖出来,安葬了,心里才能踏实。”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挖出来……然后呢?秦人占了城,我们算啥?”

    秦战看着他:“算这座城的人。城在,人在。城要是废了,人都得死。”

    他不再多说,转身开始搬砖。狗子赶紧跟上,栓柱和工匠们也动起来。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那个陇西老兵骂了句“球!干就干”,也加入了。

    韩朴对百姓们说了几句韩语,语气急切。终于,有几个人走出来,默默开始清理。

    接着是更多人。

    到了中午,缺口处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能用的城砖堆成小山,碎砖和泥土运到一边。街道上的瓦砾也被清出几条通道。

    伙夫抬来几大桶粥和蒸饼。粥是粟米粥,加了点咸菜丝。蒸饼是杂面的,硬,但管饱。

    秦战和士兵工匠们蹲在路边吃。百姓们起初不敢靠近,韩朴端了几碗过去,他们才小心翼翼接过,蹲在远处吃。

    秦战啃着蒸饼,眼睛看着街道。清理之后,这座城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样貌——街道不算宽,但两边店铺的招牌还能看出来:布庄、药铺、铁匠铺……

    狗子凑过来,小声说:“先生,韩朴刚跟俺说,城东有处瓦窑,没被炸到。要是需要烧新砖,可以重新点火。”

    “嗯。”秦战点头,“下午你带几个人去看看。能用的瓦窑,以后修城墙、盖房子都用得上。”

    “诶。”狗子犹豫了一下,“先生……俺觉得,韩朴他们是真心想帮忙。”

    “我知道。”

    “那……咱们能信他们吗?”

    秦战看着远处蹲着吃饭的韩朴。老人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跟旁边人说话,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应该是在讲修补城墙的技法。

    “技术可以信。”秦战说,“人心……得慢慢看。”

    吃完饭继续干活。下午太阳出来,暖了些。清理的速度更快了,街道逐渐显出轮廓。有几处倒塌的房屋下救出两个还活着的百姓——一个孩子,一个老人,都被送去军医那里。

    傍晚时分,秦战正在指挥人用简易杠杆移开一根房梁,忽然听见有人喊:

    “秦大人!秦大人!”

    是个秦军传令兵,跑得气喘吁吁。

    “蒙将军请您过去!急事!”

    秦战拍拍手上的土:“怎么了?”

    “野王……野王那边有动静了!”传令兵压低声音,“咱们的斥候回报,魏国派兵了,正在往野王赶!”

    秦战心里一沉。

    他交代狗子继续负责清理,自己跟着传令兵往城守府走。路过上午修的那口井时,看见几个韩人妇女正在打水。水桶摇摇晃晃上升,水花溅出来,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一个妇女看见他,动作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继续摇辘轳。

    井绳嘎吱作响,像这座城的呼吸。

    (第三百三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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