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35章 栎阳来信:后院起火
    秦战推开城守府正堂的门,里面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蒙恬坐在主位,眉头锁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着。两边坐着几个营将,还有两个斥候打扮的,满身尘土,嘴唇干裂。

    “来了。”蒙恬朝他点头,“坐。”

    秦战在末位坐下。案几上摊着一幅简陋的地图,用炭笔画着几道线。

    “怎么回事?”他问。

    一个斥候开口,声音沙哑:“回大人,今早辰时,我们小队在野王东北三十里处的山林埋伏,看见一队人马从魏国方向过来。约莫两千人,重甲步兵,打着魏国‘武卒’旗号。领队的是个年轻将领,看旗号是……魏国公子印。”

    “公子印?”蒙恬眯起眼,“魏惠王的那个侄子?他不是在朝歌练兵么,怎么跑到野王来了?”

    另一个斥候补充:“还有,我们在野王城外五里处发现新挖的壕沟,看土色是这两天刚挖的。沟不深,但很宽,像是要阻骑兵冲锋。城墙上也多了不少弩机,比宜阳的多。”

    堂内一阵沉默。

    秦战看着地图。野王城在洧水北岸,三面环水,只有南面是陆地。魏军从东边来,正好能堵住秦军从宜阳往野王的路线。

    “魏国这是要保韩国啊。”一个营将说,声音闷闷的,“韩魏唇齿,咱们打宜阳,他们还能装没看见。现在要打野王,他们就坐不住了。”

    “两千武卒,”蒙恬敲着桌面,“加上野王原本的守军,少说也有四五千。城防加固,还有壕沟……”他看向秦战,“你那‘地龙’,还钻得过去么?”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上那道代表洧水的曲线,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地下水脉、土质、距离……

    “如果壕沟只在南面,可以从侧面挖。”他说,“但魏军既然来了,肯定会在城外巡逻。大规模土工作业,瞒不过去。”

    “那就强攻?”另一个营将皱眉,“咱们刚打完宜阳,伤亡还没补上。弟兄们累得很。”

    蒙恬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亲兵捧着一封密信进来,躬身递给蒙恬:“将军,咸阳来的八百里加急。”

    蒙恬拆开火漆,快速扫了几眼,脸色更沉了。

    “王上催了。”他把信往案几上一拍,“让咱们尽快拿下野王,打通通往新郑的通道。还说……魏国已经派使臣去楚国,想拉楚国入伙。”

    堂内气氛一滞。

    秦战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魏、韩、楚……如果三国联手,东出之路就难了。

    “所以必须快。”蒙恬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在楚国反应过来之前,打掉野王。让魏国知道疼,让韩国知道怕。”

    他手指重重点在野王的位置:“五天。五天内,必须拿下。”

    “将军,这……”

    “没有商量。”蒙恬打断,“王命如山。五日拿不下,军法从事。”

    几个营将面面相觑,最后都低下头:“诺。”

    “都去准备吧。明日一早,拔营。”蒙恬挥挥手。

    众人陆续退出。秦战走到门口时,蒙恬叫住他:“你留一下。”

    堂内只剩下两人。蒙恬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递给秦战:“这个,也是刚到的。给你的。”

    信没封口,但折得很紧。秦战接过来,看见封皮上清秀的字迹——是百里秀的。

    他心里一紧。

    “看吧。”蒙恬重新坐下,倒了碗水,慢慢喝。

    秦战拆开信。信纸很薄,但写了满满三页。百里秀的字依旧工整,但有几处墨迹晕开,像是写信时手抖了。

    他快速浏览。

    信里说了三件事,一件比一件棘手。

    第一,咸阳派来的“协理”官员,这几天突然加大力度查账。不是查总数,是查每一笔火药、铁料、煤炭的进出明细,甚至连工匠每顿饭吃多少粮食都要核对。

    “其意不在账,在人心。”百里秀写道,“连查三日,工匠营已人心惶惶。有传言说,栎阳工坊耗费过巨,王上震怒,要裁撤半数工匠。”

    第二,那两位被构陷“私通魏商”的老师傅,他们的儿子昨晚在拘押处“突发急病”,今早发现时已经没气了。验尸的说是“心悸暴卒”,但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从无病史。

    “人死在拘押处,死无对证。”百里秀的字迹在这里有些潦草,“其家属悲恸欲绝,坊间传言更甚。妾已暗中将两位老师傅转移至安全处,但其精神几近崩溃,恐难再执掌淬火工序。”

    第三,也是最让秦战心惊的——狗子的家人出事了。

    狗子的娘和妹妹住在栎阳城外的村子里。三天前,一伙“山贼”半夜闯进村子,抢了几户人家。狗子家被抢得最狠,粮食、钱财一扫而空。他娘反抗时被打伤,妹妹吓得高烧不退。

    “贼人手法专业,不似寻常匪类。”百里秀分析,“且专挑与工坊工匠有关的家户下手。妾已派人暗中保护,但此类事件若再发生,工匠人心必散。”

    信的最后,百里秀的笔迹恢复了冷静:

    “大人,此非偶然。赵严在咸阳之同党,已连上三疏,弹劾您‘耗费国帑、纵容工匠、治下不严’。宜阳之胜虽暂压其势,然野王之战若稍有不利,或伤亡过巨,彼等必卷土重来。届时非但大人危矣,栎阳数年心血亦将毁于一旦。”

    “妾已启动应急之策,然独木难支。望大人速定野王,且须‘胜得漂亮’——既要快,又要伤亡少。此虽难为,然势逼至此,别无他路。”

    “另:荆云已抵栎阳,秘见妾。黑伯齿轮已收妥,核心图纸与技术资料已按黑伯之法藏于三处。若事不可为,妾知该如何处置。唯愿不至彼时。”

    “前线凶险,望大人珍重。栎阳上下,皆仰赖大人。”

    落款只有一个字:“秀”。

    秦战看完,信纸在手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那股怒气从胃里烧上来,烧得喉咙发干。

    蒙恬看着他:“出事了?”

    秦战把信递过去。蒙恬快速看完,脸色铁青。

    “这帮杂碎……”蒙恬咬牙,“前线将士流血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他把信拍在案几上:“赵严那老小子,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明天就找个由头,把他……”

    “不行。”秦战摇头,声音很冷,“动了他,咸阳那边更有话说。他们会说咱们在前线擅杀监军,心怀不轨。”

    “那你说怎么办?”蒙恬瞪眼,“就由着他们在后面祸害?”

    秦战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狗子家人”那段,停了很久。

    狗子那孩子,今天还在废墟里认真测量缺口,想着怎么改进罐子。他娘被打伤,妹妹发烧,他都不知道。

    还有那两位老师傅。秦战记得他们的样子——一个姓陈,手指被烫得全是疤,但淬火手艺全栎阳第一;一个姓郑,不爱说话,但打出来的铁器从不出错。他们的儿子……秦战也见过,都在学堂读书,眼神干净,见了他会恭恭敬敬喊“先生”。

    现在一个死了,一个快疯了。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但秦战用力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野王这一仗,咱们必须赢。赢得越快,赢得越漂亮,后面那些人就越没话说。”

    “废话。”蒙恬说,“问题是怎么赢?魏国武卒不是韩军那些软脚虾,野王城防也比宜阳坚固。五天……嘿。”

    秦战盯着地图上那道代表洧水的曲线。水……水能阻人,也能载人。

    “我有一个想法。”他说,“但需要时间准备,还需要……赌一把运气。”

    “什么想法?”

    秦战用手指蘸了点碗里的水,在案几上画起来。先画洧水,再画野王城,然后画了几条线,从水上过去。

    “魏军以为咱们只能从南面陆路进攻,所以挖壕沟,布重兵。”他说,“但如果咱们从水上过去呢?”

    蒙恬皱眉:“水上?咱们哪来的船?现造来不及。”

    “不用船。”秦战说,“用筏。用木头扎成浮筏,上面架投石机,顺着水流漂到城下。洧水从西往东流,正好经过野王北面城墙。那段城墙临水,守军肯定少。”

    蒙恬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摇头:“筏子不稳,投石机一开火,自己先翻了。而且筏子目标大,城上弩机一轮齐射就成筛子了。”

    “所以得改。”秦战说,“筏子要扎得宽,底层用空木桶增加浮力。投石机也要改,不用配重式的,用扭力式的——就是那种用绳子拧紧发力的,体积小,后坐力也小。”

    他越说越快,脑子里的想法像开了闸:“还有,筏子不能光架投石机。得架上盾板,要厚,能挡弩箭。最好再铺一层湿泥,防火箭。”

    蒙恬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着……有点意思。但筏子漂到城下,人怎么上去?总不能一直漂着。”

    “不用人上去。”秦战说,“就用投石机砸。砸城墙,砸城楼,砸守军。砸到他们不敢露头,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用火药。不是埋地下,是装在罐子里,用投石机抛进去。罐子落地就炸,一炸一片。”

    堂内安静下来。

    蒙恬盯着案几上那摊水渍,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秦战实话实说,“筏子能不能稳住,投石机改了能不能用,火药罐子能不能准……都得试。”

    “几天能准备好?”

    “最快三天。”

    “三天……”蒙恬算了算,“那就剩两天攻城。要是攻不下……”

    他没说完,但秦战懂。攻不下,王命难违,军法难容。后方那些人,更有理由发难了。

    “那就必须攻下。”秦战说。

    蒙恬盯着他,突然咧嘴笑了,笑容有点狠:“你小子……倒是比老子还敢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暗,城墙上的火把陆续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行。”蒙恬转身,“老子陪你赌这一把。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但有一条——”

    他走回来,盯着秦战的眼睛:“要是输了,咱们一起掉脑袋。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秦战点头:“好。”

    蒙恬拍拍他肩膀,力道很重:“去吧。抓紧时间。我这边也得准备——南面得佯攻,吸引魏军注意。动静要大,要让魏国那个公子印以为咱们只会从陆路强攻。”

    秦战离开城守府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点起了零星的火把,清理废墟的百姓还在干活,但人少了很多。远处传来哭声,断断续续,像夜风里的呜咽。

    他回到住处,点亮油灯。从怀里掏出百里秀的信,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狗子家人”那段,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信凑到灯焰上。纸边卷曲,燃烧,火光映着他的脸。热浪扑在手上,有点烫。

    烧到一半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把信拿开,拍灭火。信纸烧掉了一角,但大部分还在。

    他找出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写回信。

    写得很短:

    “信已阅。野王之战,五日内必克。栎阳诸事,辛苦你了。护好该护的人,藏好该藏的东西。若事急……可断腕求生,保人为先。其余,待我归。”

    落款:“秦战”。

    他把信折好,塞进竹筒,用蜡封口。明天一早,让亲兵送回去。

    做完这些,他吹灭灯,躺在床上。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月光。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阴影。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狗子测量缺口时的认真表情,韩朴说“城在人在”时的眼神,那两个老师傅满是烫疤的手,蒙恬说“黄泉路上有个伴”时的狠笑……

    还有百里秀。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但会在信里写“唯愿不至彼时”的女人。

    他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冷的枕头。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完)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