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工坊区已经叮当作响了。
秦战走进临时搭起的工棚时,里面挤了二十多号人——栎阳带来的工匠、技术营的骨干,还有狗子、栓柱几个年轻人。韩朴和另外两个韩人匠人站在角落,显得有些局促。
棚子是用拆下来的门板和破帐篷凑合搭的,四处漏风。中间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个铁壶,水还没开,壶嘴冒着白气。空气里有木屑味、铁锈味,还有汗味——不少人是从被窝里直接拽起来的,衣襟都没系好。
“都到齐了?”秦战走到火堆旁,搓了搓手。凌晨的寒气刺骨,手指冻得发僵。
“齐了齐了。”一个关中口音的老工匠应道,“秦大人,您这大半夜的……哦,是天快亮了把俺们薅起来,是有急事?”
“急事。”秦战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狗子这些天记录的,“宜阳这一仗,咱们的玩意儿好使,但问题也不少。趁着打野王前,得改。”
他翻开本子,就着火光念:“第一条,火药爆破威力够,但精度差。炸开的缺口偏了两丈,差点把旁边那段完好的城墙也带塌了。要是再偏点,可能炸到自己人。”
棚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狗子坐在前排,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第二条,”秦战继续念,“投石机射程够,但移动太慢。从组装到就位,花了半个时辰。战场上半个时辰,够敌人冲三个来回了。”
“第三条,夹铁甲防护好,但太重。穿甲冲锋的兄弟,冲到城墙下已经喘不上气,挥刀都软了。”
他合上本子,看向众人:“问题摆在这儿。野王比宜阳难打,还有魏国武卒。咱们这些毛病要是不改,五天……打不下来。”
棚里一阵骚动。一个陇西来的工匠嘟囔:“五天?蒙将军这不是难为人么……”
“难为也得办。”秦战打断他,“王命如山。办不下来,咱们脑袋搬家,栎阳那边……更不好过。”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沉了沉。几个知道内情的工匠交换了下眼神,都没吭声。
“那咋改?”关中老工匠问,“火药那玩意儿……俺们又看不见它往哪儿炸,咋控制精度?”
秦战看向狗子:“狗子,你说。”
狗子抬起头,眼圈还有点红,但眼神清了。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张纸——纸上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罐子,罐子外面包着一层东西。
“俺……俺想了。”狗子声音不大,但棚里每个人都听得见,“火药罐子为啥会偏?因为扔出去的时候,它在空中乱转。风一吹,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指着图:“要是给罐子外面,包一层铁皮,只留一个口子朝前。就像……就像给罐子戴个铁帽子,只露眼睛。这样它飞的时候,就会一直朝前,不容易偏。”
他顿了顿,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更复杂的结构:“还有引信。现在的麻绳引信,烧得快慢受潮气影响。俺试了试,用薄竹管套在外面,竹管里灌一点蜡,既能防潮,又能控制燃烧速度。这样……挖地道的人能跑得更远点。”
棚里静了片刻。
韩朴突然开口,声音小心翼翼:“小人……小人插一句。那铁帽子,会不会太重?投石机抛不动?”
狗子愣了愣,脸涨红了:“俺、俺没算这个……”
“得算。”秦战说,“狗子,你去找栓柱,用木头做个模型,绑上不同重量的石头,试试投石机能不能抛。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知道结果。”
“诶!”狗子眼睛亮了,抓起图纸就往外跑。
“回来。”秦战叫住他,“先听我说完。”
狗子讪讪地坐回去。
秦战转向其他人:“投石机移动慢的问题,我想了个法子——不用配重式了,改用扭力式。”
他在火堆旁的地上,用木炭画了个简单的结构:“你们见过绞车没?两根柱子,中间一根横杆,杆上绑绳子。把绳子拧紧了,一松开,杆子就转,能带动抛竿。”
一个工匠皱眉:“秦大人,您说的这是……弩炮吧?老早就有,但抛不了多重。”
“所以得改。”秦战继续画,“不用一根绳子,用两束马鬃或者牛筋,左右各一束。中间用个绞盘上劲,劲儿能储得更大。抛竿也不用木头的,用竹子,有韧性。”
他画完,抬头:“这玩意儿体积小,能拆成几部分,两个人就能扛着跑。到了地方,半刻钟就能装好。”
工匠们围过来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个年轻工匠问:“那能抛多远?”
“试了才知道。”秦战说,“今天就开始试。老陈,你带三个人,负责做扭力机构。老王,你带两个人,找竹子做抛竿。”
被点名的工匠应声。
“还有甲。”秦战说,“夹铁甲太重,那就减重。铁片不用那么密,中间留空。要害部位加厚,非要害处减薄。另外……”
他看向韩朴:“韩师傅,我记得你昨天说,你做过皮甲?”
韩朴赶紧躬身:“是,小人在韩国军器监干过十年,熟皮、缝甲都懂。”
“好。”秦战说,“你带两个人,研究一下怎么把铁片和皮甲结合起来——铁片缝在皮甲外面,还是夹在皮甲中间?哪种更轻便,防护还好?”
韩朴眼睛亮了:“小人……小人试试!”
任务分配完,秦战拍拍手:“都动起来。三天,咱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这些东西要能拉到洧水边,装到筏子上,去砸野王的城墙。”
工匠们散开,各自去忙。棚里只剩下秦战和几个老工匠。
关中老工匠凑过来,压低声音:“秦大人,您说的筏子……真能行?俺听着咋这么玄乎呢?”
“玄也得试。”秦战说,“老周,你带人去伐木。要笔直的松木,碗口粗,二十根。还要空木桶,越多越好。”
“木桶?”老周皱眉,“哪弄那么多空桶?”
“去城里找。”秦战说,“酒肆、粮店、百姓家里,有多少收多少。用粮食换,用钱买,都行。”
老周嘟囔着去了。
秦战走出工棚,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废墟上,把那些断壁残垣染成淡金色。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是工匠们在试验扭力机构。
他走到工坊区边缘,那里已经堆了不少木头。狗子和栓柱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木头模型。模型是个小投石机,只有巴掌大,用树枝和麻绳绑成。
“咋样?”秦战蹲下。
狗子抬头,鼻尖沾了点炭灰:“先生,俺试了。绑石头的话,三斤重的能抛二十步,五斤重的就十步不到。要是加上铁皮……”
他拿起一个用薄铁皮包着的木块,放在投石机的抛兜里。栓柱扳动机关,木块飞出去,落在十五步外。
“重了。”狗子说,“但飞得直。不包铁皮的,会在空中翻跟头。”
秦战捡起那个包铁皮的木块,掂了掂。铁皮很薄,边缘用铆钉固定,手工粗糙,但思路对。
“铁皮还能再薄点吗?”他问。
“能是能……”狗子挠头,“但太薄了,一摔就瘪。俺想着,要不……不用铁皮,用竹篾编个套子?竹篾轻,编密点,也能让罐子不转。”
秦战眼睛一亮:“这想法好。去试试。”
狗子应了声,拉着栓柱跑去找竹子。
秦战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一夜没睡,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走到水缸旁,舀了瓢凉水,灌了几口。水很冰,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刚放下瓢,就看见赵严从远处走来。老头今天换了身干净官服,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步,眼睛四处瞟。
秦战站着没动。
赵严走近,笑眯眯地拱手:“秦大人,早啊。这么早就忙上了?”
“赵大人也早。”秦战回礼,“军情紧急,不敢懈怠。”
“那是那是。”赵严点头,目光扫过工棚,“听说……秦大人要造什么筏子,从水上攻野王?”
消息传得真快。秦战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试试。成不成,还得看天意。”
“天意……”赵严捋了捋胡子,“秦大人向来不信天意,只信‘格物’啊。怎么如今倒说起天意了?”
“该信的时候得信。”秦战说,“比如风向,水流,这些人力改不了的东西,不就是天意么?”
赵严呵呵笑了两声:“有道理。那……老夫就不打扰秦大人忙了。只是提醒一句——”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王上要的是五日内克野王。若不成……秦大人这‘格物’之名,怕是要受损啊。”
“多谢赵大人提醒。”秦战说,“秦某记下了。”
赵严又看了他一眼,背着手走了。脚步很轻,像只猫。
秦战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工棚。
棚里热火朝天。老陈那边已经做出了第一个扭力机构原型——两根木柱立在地上,中间横着一根木杆,杆上缠着两束牛筋。牛筋是从死马身上剥下来的,还带着股腥味。
“秦大人,您来试试劲。”老陈指着绞盘。
秦战握住绞盘手柄,用力转动。牛筋被绞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老树的呻吟。转了二十圈,转不动了。
“松开。”老陈说。
秦战松开手柄。绞盘猛地反转,木杆“呼”地转了一圈,带动抛竿扬起。抛竿是竹子的,顶端绑着块石头。
石头飞出去,砸在三十步外的土墙上,“咚”一声闷响。
“成了!”老陈咧嘴笑。
秦战走过去看。土墙被砸出个小坑,石头陷进去半寸。威力不如配重投石机,但胜在轻便。
“还能再改进。”他说,“牛筋得泡油,增加弹性。绞盘齿轮可以再加一级,省力。”
“诶!”老陈记下。
秦战又走到韩朴那边。老人正拿着针线,在一块皮子上缝铁片。铁片只有巴掌大,很薄,缝得密密麻麻。
“韩师傅,怎么样?”
韩朴抬起头,额上有汗:“秦大人,小人试了三种缝法。这种最结实,但重。还有一种,只缝四角,轻是轻了,但怕铁片晃。”
他拿起另一块样品,铁片用皮绳固定在皮甲上,只绑了四个角。“这样……跑起来铁片会哗啦响,但确实轻了三成。”
秦战接过,掂了掂,又用手扯了扯铁片。确实会晃,但防护面积没减。
“先用这种。”他说,“野王这一仗,要的是快。轻三成,弟兄们就能多冲五十步。”
韩朴点头,继续埋头缝制。
秦战走出工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狗子和栓柱正蹲在河边,往水里扔竹编的模型,看它们漂。
他走过去。
狗子看见他,举起一个竹编的筒状物:“先生,您看。俺用竹篾编了个套子,套在罐子外面,再用蜡封口。扔水里试了,能浮,也不容易进水。”
秦战接过,仔细看。竹篾编得很密,手法精细,像个小竹笼。
“重量呢?”
“比铁皮轻一半还多。”狗子说,“就是……怕摔。从高处掉下来,竹篾可能会断。”
“那就多编几层。”秦战说,“一层套一层,中间夹点麻絮。”
“诶!”狗子眼睛又亮了,“俺咋没想到!”
秦战拍拍他肩膀:“慢慢想。你们继续试,我去看看筏子的木头。”
他往伐木场走。路过一片废墟时,看见几个韩人百姓正在清理自家的院子。一个老汉抬起头,看见他,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秦战脚步没停。
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老汉的声音,生硬的秦语:
“大人……城,真能修好?”
秦战回头。
老汉站在废墟里,手里拿着半截锄头,眼神浑浊,但透着点光。
“能。”秦战说,“但得先打完仗。”
老汉点点头,没再说话。
秦战继续往前走。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迷了眼睛。
他揉了揉眼,手指上沾了点灰。
灰很细,像面粉。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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