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朴缝完最后一块铁片时,天已经黑了。
他举起皮甲对着油灯看,铁片在昏黄的光下泛着冷光,缝线密密麻麻,像爬满的蚂蚁。手很酸,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渗着血珠。
“韩师傅,歇会儿吧。”旁边一个年轻秦人工匠递过来半个蒸饼,“吃饭了。”
韩朴接过,低声道谢。蒸饼是冷的,硬得像石头,他慢慢啃着,眼睛却盯着工棚角落——那里坐着另外两个韩人匠人,老金和小崔。两人也在啃饼,但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韩朴听不清,但能猜到。老金的儿子在野王守城,小崔的妹妹嫁到了新郑。他们和自己不一样。
“韩师傅。”
声音从身后传来。韩朴回头,看见秦战站在工棚门口,身上还沾着木屑。
“秦大人。”韩朴赶紧站起来。
“坐。”秦战也蹲下来,就着油灯看他缝的皮甲,“这手艺,确实好。”
韩朴搓着手:“小人……只是尽力。”
秦战拿起皮甲,掂了掂,又用手指按了按铁片:“缝四角,确实轻了。但战场上刀枪无眼,铁片要是被挑开,就白费了。”
“那……”韩朴迟疑,“改成缝六角?”
“不用。”秦战放下皮甲,“就这样。轻便比什么都重要。弟兄们穿着这甲,能多跑五十步,少挨十箭。”
他顿了顿,看向韩朴:“你知道我为什么敢用你们这些韩人匠人吗?”
韩朴心跳快了一拍,低下头:“小人……不知。”
“因为手艺不会骗人。”秦战说,“你缝的这一针一线,老金打的刀,小崔磨的箭簇,东西摆在那儿,好坏一目了然。比有些人的嘴靠谱。”
这话里有话。韩朴不敢接。
“明天,”秦战接着说,“我们要试筏子。你跟我去洧水边,看看浮力够不够。”
韩朴愣了:“小人……也去?”
“嗯。”秦战站起身,“手艺好,眼光也得准。睡觉吧,明天一早出发。”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韩朴重新坐下,手里捏着那半个没吃完的蒸饼,饼渣掉在地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棚外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老韩。”
声音很轻。韩朴抬头,看见老金和小崔凑了过来。
老金五十多岁,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压低声音:“秦人让咱们跟着去洧水……你咋想的?”
韩朴没说话。
小崔年轻些,才三十出头,眼睛很亮,但眼神总躲闪:“韩师傅,我听说……魏国武卒到野王了。咱们要是帮秦人造筏子打野王,那不就是……打自己人吗?”
“野王守军里,说不定有老金的儿子。”小崔继续说,“还有,我妹夫在野王当文书,万一……”
“别说了。”老金打断他,看向韩朴,“老韩,你儿子没了,我们懂。但咱们到底是韩人。帮着秦人打韩国的城,这心里……过不去啊。”
韩朴看着油灯,火苗在他眼里跳动。他想起儿子——那个在城守府当差的年轻人,笑起来有颗虎牙。昨天清理废墟时,他偷偷去找过,没找到尸首。可能埋在哪儿了,可能烧成灰了。
“我儿子死了。”韩朴开口,声音干涩,“死在秦人手里。但杀他的不是秦战,是那场爆炸。是……是打仗。”
他抬起头:“你们说,要是秦人不用火药炸城墙,而是让士兵爬城墙强攻,会死多少人?一千?两千?那里头有没有你们的儿子、女婿?”
老金和小崔沉默了。
“秦战给我饭吃,没打我,没骂我。”韩朴继续说,“让我缝甲,信我的手艺。昨天修井,今天清理街道,他真干。不是做样子,是真干。”
“那是收买人心。”小崔小声说。
“那也得他肯收买。”韩朴说,“我以前在韩国军器监,上官克扣料钱,以次充好。甲胄缝得松松垮垮,箭簇掺着杂质。我说了两句,挨了二十鞭子。”
他掀开衣襟,背上露出几道旧疤,在油灯下像蜈蚣。
“手艺人不骗手艺。”韩朴说,“他让我缝甲,我就缝最好的甲。至于这甲穿在谁身上,去打谁……我管不了。”
老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是心死了。”
“我是认命了。”韩朴说,“这世道,能活着,能干自己喜欢的手艺,够了。”
他躺下,用皮甲当枕头。硬邦邦的,硌得慌,但有种踏实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队伍出发了。
秦战带了二十多人——狗子、栓柱、几个工匠,还有韩朴。另外叫了十个兵押运材料,领头的是个陇西口音的什长,脸黑得像锅底。
“秦大人,”什长牵着马走过来,瞥了韩朴一眼,“带韩人去河边……稳妥吗?”
“没事。”秦战说,“韩师傅懂木头。”
什长没再说什么,但安排了两个兵专门“陪着”韩朴。
材料装在四辆马车上——松木、空木桶、麻绳、铁钉。马车轮子压在还没清理干净的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
出了城,往西走。路两边是农田,庄稼早就收完了,地里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偶尔能看到烧毁的农舍,黑黢黢的骨架立着,像墓碑。
狗子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竹编的套子模型,翻来覆去地看。栓柱在旁边打哈欠:“狗子哥,你都看了一路了。”
“俺在想,”狗子说,“竹篾是轻,但不防火。要是城上射火箭下来,一点就着。”
“那咋办?”
狗子没回答,跳下车,跑到秦战马旁:“先生,竹编套子怕火。要不……在外面抹层泥?湿泥能防火。”
秦战想了想:“抹泥太重。而且干了会裂。”
“那用布浸湿泥浆,裹在外面?”
“试试。”秦战说,“到了河边,你找地方试。”
“诶!”
又走了半个时辰,洧水到了。
河面很宽,水流平缓,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对岸是野王城的轮廓,城墙很高,能看到上面移动的黑点——是守军。
秦战下马,走到水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蹲下,手伸进水里,冰凉刺骨。
“就在这儿试。”他站起身,“离城五里,他们看不见。”
士兵们开始卸货。松木一根根抬下来,木桶滚到河边。韩朴走过去,蹲下检查木头。
“这松木不行。”他忽然说。
负责伐木的老周皱眉:“咋不行?都是笔直的好木头!”
“太新鲜。”韩朴摸着木头断面,“水分大,沉。扎成筏子,吃水深,浮不起来。”
他走到木桶堆旁,敲了敲几个桶:“这些桶也是,有的漏气。”
老周脸涨红了:“韩老头,你……”
“韩师傅说得对。”秦战走过来,“老周,伐木要砍老木头,阴干的。桶要试水,漏的补上。”
老周瞪了韩朴一眼,悻悻地去干活了。
秦战看向韩朴:“你懂这个?”
韩朴低头:“小人老家在汉水边,小时候跟父亲扎过筏子打鱼。”
“那正好。”秦战说,“今天你负责指导扎筏。要稳,要能承重,还要能架投石机。”
韩朴愣了:“小人……指导?”
“嗯。”秦战转头喊,“狗子,栓柱,还有你们几个,都听韩师傅的。他怎么教,你们怎么干。”
工匠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驳。
韩朴站在河边,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看了看秦战,又看了看那些松木和木桶,深吸一口气。
“先试木头。”他说,“把木头扔水里,看浮多少。浮得少的,不能用。”
木头一根根扔进河。有的浮出大半,有的只浮出一小截。韩朴让狗子记下,浮得少的堆到一边。
“木桶也是。”他指着桶,“装满水,看漏不漏。漏的补,补不好的不用。”
工匠们忙起来。河边响起敲敲打打的声音,混合着水声。
秦战走到稍远处,观察对岸的野王城。城墙确实高,临水那段还有突出的敌台,上面应该有弩机。
“秦大人。”
秦战回头,看见赵严不知何时来了,骑着匹瘦马,慢悠悠地晃过来。
“赵大人。”秦战拱手,“您怎么来了?”
“老夫监军,自然要四处看看。”赵严下马,走到河边,看着忙碌的工匠,“哟,让韩人指导扎筏?秦大人真是……用人不疑啊。”
“韩师傅懂这个。”秦战说。
“懂是懂。”赵严捋着胡子,“但人心隔肚皮。万一他扎的筏子……到河中间散了,或者故意留个破绽……”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战:“那死的可都是秦军弟兄。”
秦战没接话,只是看着河面。风吹过,水面起皱,倒映着天上的云。
“韩朴的儿子死在宜阳。”秦战忽然说。
“哦?”赵严挑眉,“那更应该恨秦人才是。”
“恨归恨。”秦战说,“但他更恨战争。恨那些让儿子去守城,自己躲在后面的官。恨那些克扣军饷、偷工减料的上司。”
他转身看向赵严:“赵大人,您说,是让儿子送死的官可恨,还是给儿子缝结实甲胄的匠人可恨?”
赵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秦战不再理他,走向河边。韩朴正蹲在地上,用炭笔画筏子的结构图。画得很仔细,哪里绑绳子,哪里架横木,哪里放木桶增加浮力。
“韩师傅,”秦战蹲下,“这筏子,架上投石机,能稳吗?”
韩朴指着图:“投石机放中间,下面多加两层木头,用铁箍固定。四角绑空木桶,像给筏子穿救生衣。应该……能稳。”
他说“应该”时,声音有点虚。
秦战拍拍他肩膀:“那就按你的来。今天扎个小筏子试试,明天扎大的。”
“诺。”
一天很快过去。傍晚时分,一个小型筏子扎好了,长约两丈,宽一丈,上面用木架搭了个简易平台。
“试试承重。”秦战说。
士兵们搬来石头,一块块往上放。放到五百斤时,筏子下沉了些,但还浮着。放到八百斤,吃水到了边缘。
“够用了。”秦战说,“投石机加弹药,大概六百斤。留点余量。”
韩朴松了口气。
收工时,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工匠们收拾工具,士兵们把筏子拖上岸。
秦战走到韩朴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今天辛苦。”
韩朴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皮囊的腥味。
“秦大人,”他忽然问,“要是……要是野王城破了,您会怎么处置城里百姓?”
秦战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人……小人的儿媳和孙子,城破前逃去野王了。”韩朴声音很低,“如果他们还活着……”
秦战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野王城在暮色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城墙上的火把陆续亮起,像一条镶了金边的黑带子。
“我只能说,”秦战开口,“我会尽量让百姓少死。但战争……总要死人。”
韩朴点点头,没再问。
回城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洧水上,银粼粼的,很美。
狗子坐在马车上,突然说:“先生,您看那月亮,像不像个没煎熟的饼?半边亮,半边暗。”
栓柱笑:“你就知道吃。”
秦战抬头看。月亮确实像饼,薄薄的,悬在天上。
他忽然想起黑伯说过的一句话:“月亮不会打仗,它只管阴晴圆缺。打仗的,始终是人。”
是啊,他想。月亮不会打仗。
会打仗的,是人。
会死的,也是人。
(第三百三十七章 完)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