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阳大捷的消息传到咸阳时,刚过午时。
传令兵的马蹄踏过青石板街,溅起积水——昨夜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街边百姓纷纷避让,有人低声议论:“又是军报?听说是宜阳打下来了……”
咸阳宫前,卫士验过令牌,放马直入。马在正殿前停下时,口鼻喷着白气,浑身汗湿。
嬴疾正在偏殿用膳。案上摆着几样小菜:腌菜、豆羹、一条不大的蒸鱼。他吃得慢,筷子在菜碟里拨弄,像在数米粒。
内侍小步进来,躬身:“王上,宜阳军报。”
嬴疾筷子停了停:“念。”
内侍展开军报,声音平稳地念:“臣蒙恬谨奏:十一月廿三,我军攻克宜阳。毙敌约三千五百,俘八百。我军阵亡一千三百余,伤两千三百余。城破后,已着手清理废墟,安抚百姓。”
“秦战所部火药爆破、投石飞炮等法,于攻坚有奇效,使我军伤亡大减。宜阳既下,韩北门户洞开,野王指日可待。”
嬴疾听着,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敲了三下,停住。
“就这些?”
“还有一份秦战的附奏。”内侍又展开另一卷,“臣秦战谨奏:宜阳之战,赖王上洪福、将士用命,侥幸克城。然火药爆破波及民居,百姓死伤,臣心有愧。战后已命人清理街道、修复水井,并招募韩地匠人参与修缮,以安民心。”
嬴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倒实诚。”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自己杀人了,还知道愧疚。”
内侍低头不敢接话。
嬴疾放下筷子,拿起巾帕擦手。帕子是细麻的,很软,擦过手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传令:宜阳之捷,有功将士按例封赏。蒙恬晋爵一级,赏金百镒。秦战……赐金五十镒,绢百匹。”
内侍记下。
“还有,”嬴疾顿了顿,“把寡人那把备用佩剑——就是去年徐国进贡的那把——找出来,拓个模子,让将作监照着打一把,赐给秦战。”
内侍愣了:“王上,那剑是……”
“照做。”嬴疾打断他。
“诺。”
内侍退下。嬴疾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鱼有点凉了,腥味明显。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午后,朝会。
大殿里挤满了人。武将这边以蒙骜为首,老将军今天特意穿了朝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文官那边分了几堆——李斯和几个少壮派站在一起,低声交谈;淳于越和几个老儒离得远远的,面色凝重。
嬴疾入殿,众人跪拜。
“都起来吧。”嬴疾坐上御座,“宜阳大捷,诸位都知道了?”
蒙骜第一个出列:“王上!此战大壮我大秦军威!蒙恬这小子没给老子丢脸!”
殿内响起几声轻笑。
嬴疾点头:“蒙恬有功。但今日朝议,不单论功。”
他看向文官那边:“李斯。”
李斯出列:“臣在。”
“宜阳已下,野王在望。后续治理,你有何策?”
李斯拱手:“王上,宜阳乃韩北重镇,民风悍勇。臣以为,当行‘剿抚并用’之策。武备不可松,以免复叛;民生亦需顾,以免生变。秦战战后清理街道、修复水井、招募韩匠,此策甚妥,可推行于后续所占韩地。”
“妥当?”淳于越突然开口,声音尖利,“李大人此言差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淳于越走上前,胡子微微发抖:“秦战所用之法——火药爆破、飞炮毁城,杀戮过甚,有伤天和!宜阳城中百姓死伤无算,此等行径,与暴虐何异?今又假意修缮,招募韩匠,无非收买人心,其心可诛!”
蒙骜瞪眼:“老匹夫!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秦战那法子,少死了咱们多少弟兄你知道吗?!”
“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淳于越昂首,“然屠戮百姓,非仁者所为!且秦战手握如此凶器,军中威望日隆,此非国家之福!”
“你——”
“够了。”嬴疾开口,声音不高,但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他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扫过众人。
“秦战之法,确乎凶厉。”嬴疾缓缓道,“然战场之上,能胜即是王道。他知杀戮过甚,战后修缮安抚,尚有悔过之心。”
他顿了顿:“至于手握凶器、威望日隆……”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嬴疾看向李斯:“李卿,你前日所呈《新工律草案》,寡人看了。其中‘军工匠人分级管束’、‘核心技术王室备案’等条,可再细化。尤其是火药配方、爆破之法,须严加管控。”
李斯躬身:“臣遵旨。”
“此外,”嬴疾又道,“着将作监选派得力匠人,赴栎阳‘学习交流’。秦战所创之法,当由朝廷掌控,而非一人专擅。”
这话一出,蒙骜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淳于越似乎还想说什么,嬴疾抬手止住:“至于战场杀伐之事,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秦战所为,是为大秦开疆拓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今日朝议,到此为止。”
他起身,内侍高喊:“退朝——”
众人跪送。嬴疾离开时,脚步顿了顿,看向殿外。
远处,将作监的方向隐约传来锻打声,咚、咚、咚,闷闷的,像心跳。
三日后,宜阳。
秦战正在河边看韩朴指挥扎大筏子。这筏子比上次的大一倍,长四丈,宽两丈,中间用粗木搭了骨架,准备架设扭力投石机。
“秦大人!”传令兵骑马奔来,“咸阳特使到了!”
秦战回城守府时,特使已经在正堂等候。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捧着一个锦盒。
“秦大人,”内侍笑眯眯地拱手,“恭喜啊,王上嘉奖来了。”
秦战躬身接旨。旨意念了一大通,无非是“忠勇可嘉”、“克敌制胜”之类的套话,最后才是实际的:赐金五十镒,绢百匹,另赐佩剑一柄。
内侍打开锦盒。剑躺在红绸上,剑鞘是黑檀木的,镶着银纹。剑柄裹着鲨鱼皮,握柄处嵌了颗暗红色的宝石。
“秦大人,这可是王上亲自吩咐仿制的。”内侍压低声音,“王上原话是:‘赐卿此剑,望卿勿负寡人所托,亦勿负手中之剑。’”
秦战双手接过。剑比他想象的重,剑鞘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臣,谢王上恩典。”他说。
内侍又凑近些,声音更低:“王上还有句私话,让咱家带给您。”
秦战看向他。
“王上说:‘刀锋过利,易折易伤。卿当善用其利,亦当慎藏其锋。’”
内侍说完,退后一步,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笑脸:“话带到了。秦大人,咱家还得赶回咸阳复命,就不多留了。”
送走特使,秦战回到住处,把剑放在案几上。
狗子正好进来送图纸,看见剑,眼睛一亮:“先生,这剑真好看!”
“好看吗?”秦战拿起剑,抽出半截。剑身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刃口锋利,能照出人影。
“好看。”狗子凑近看,“这宝石……像血滴子。”
秦战把剑插回去。宝石确实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狗子,”他忽然问,“如果你有一把特别锋利的刀,你会怎么用?”
狗子想了想:“好好用呗。切菜剁肉,小心别割着手。”
“如果这刀太锋利,一刀下去,连菜板都劈开了呢?”
狗子挠头:“那……那就少用点力气?”
秦战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淡,很快就没了。
“你说得对。”他把剑推到一边,“少用点力气。”
狗子不明所以,递上图纸:“先生,筏子结构图韩师傅画好了,您看看。”
秦战接过图,仔细看。韩朴画得很细,哪里绑绳、哪里加箍、哪里架投石机底座,都标得清清楚楚。
“韩师傅今天怎么样?”他边看边问。
“挺好的。”狗子说,“就是……就是有点心神不宁。老往野王方向看。”
秦战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那晚韩朴的话:“小人的儿媳和孙子,城破前逃去野王了。”
“知道了。”他说,“你去告诉韩师傅,筏子扎好前,他不用去河边了。在工棚里专心缝甲吧。”
“诶。”
狗子走了。秦战重新拿起剑,拇指摩挲着剑柄上的宝石。宝石表面光滑,带着凉意。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有力。远处河边,扎筏子的敲打声也隐约可闻。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
野王、魏国武卒、五日之期……
还有咸阳那柄“刀锋过利,易折易伤”的提醒。
秦战把剑收回锦盒,盖上盖子。
盒盖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像某种锁扣,锁住了什么。
(第三百三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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