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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下一个目标:野王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秦战被雨声惊醒时,窗纸还是黑的。雨点打在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他躺着听了会儿,突然坐起身——筏子!那些筏子还露天放着!

    他披上衣服冲出门。雨幕里,几个值夜的士兵正忙着给筏子盖草席,但风太大,席子刚盖上就被掀开一角。

    “用石头压!”秦战冲过去,随手抱起一块石头压在席角上。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狗子也从工棚里跑出来,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先生!竹编套子还在河边晾着!”

    “快去收!”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河边。竹编的套子堆在草棚下,但棚子漏雨,一半已经湿了。狗子扑过去,把套子往怀里搂,动作急得差点摔倒。

    秦战帮着搬。竹篾湿了水,沉甸甸的,边缘的蜡封有些已经开始融化。

    等全部搬进工棚,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秦战站在棚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先生,您去换身衣服吧。”狗子小声说,“别着凉。”

    秦战点点头,却没动。他盯着远处的野王城方向。雨雾里,城墙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

    “狗子,”他忽然说,“你说,要是下雨天打仗,火药还能用吗?”

    狗子愣了愣,低头看看怀里湿漉漉的竹编套子:“引信……怕潮。竹篾湿了也重,投不远。”

    “嗯。”秦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得想个防潮的法子。”

    他转身回屋,换了身干衣服。衣服是粗麻的,摩擦皮肤有点糙。刚系好腰带,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大人,”亲兵在门外说,“蒙将军请您去城墙上一趟。”

    宜阳的城墙刚修补过,缺口处用新砖和旧砖混杂着垒起来,像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秦战登上城墙时,蒙恬正站在垛口边,望着野王方向。

    雨停了,但云层很厚,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城墙上的积水照得亮晃晃的。

    “来了。”蒙恬没回头,“看看这个。”

    秦战走过去。蒙恬递过来一个单筒“千里镜”——比秦战自制的那个精致些,铜管上刻着花纹。

    秦战接过,凑到眼前。镜片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对岸。野王城墙上的守军比前几天多了,城垛后面隐约能看到弩机的轮廓。南门外,新挖的壕沟在雨后积了水,像条银亮的带子。

    “魏军到了。”蒙恬说,“昨天傍晚,又来了五百武卒。现在城里守军,少说有六千。”

    秦战放下千里镜:“咱们多少人?”

    “能打的,八千。”蒙恬顿了顿,“但宜阳得留人守,能带去打野王的,六千五。”

    兵力相当。但攻城方通常需要三倍兵力才有把握。

    “王上给的期限,”蒙恬转过身,靠在垛墙上,“还有四天。今天不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那筏子,”蒙恬问,“几天能弄好?”

    “大后天。”秦战说,“但得试航,调试投石机。最快……大后天傍晚能下水。”

    “那就只剩两天攻城。”蒙恬算了算,“两天,六千打六千,还是攻城。”

    他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秦战。秦战接过,也灌了一口。水里有股皮囊的腥味。

    “你说从水上攻,”蒙恬重新看向对岸,“具体怎么打?”

    秦战蹲下身,捡了块碎砖,在湿漉漉的墙砖上画起来:“洧水从西往东流,经过野王北城墙。那段城墙临水,守军少。咱们扎十个筏子,每个筏子上架一台扭力投石机,装上火药罐子。”

    他用碎砖点了几个位置:“筏子从上游放,顺流而下。到城下两百步时,投石机齐射,专砸城墙和敌台。砸两轮,守军不敢露头,再用筏子送敢死队登城。”

    “登城?”蒙恬皱眉,“怎么登?筏子又爬不上城墙。”

    “用钩索。”秦战说,“敢死队带飞钩,钩住垛口爬上去。只要上去几十人,打开城门,大军就能从南面压上。”

    蒙恬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雨水慢慢浸湿了砖粉画的线条,变得模糊。

    “听着像戏文里的故事。”蒙恬说,“太顺了。万一筏子半路翻了?万一投石机不准?万一钩索够不着?”

    “所以得试。”秦战站起来,“试航,试射,试钩索。试到有把握为止。”

    蒙恬没说话。远处传来号角声——是野王城在换防。声音隔着河传来,闷闷的,像牛叫。

    “秦战,”蒙恬忽然说,“你知道朝里那些人怎么说你吗?”

    秦战看着他。

    “他们说你是赌徒。”蒙恬笑了笑,笑得很淡,“每次都拿新玩意儿赌,赌赢了是奇功,赌输了就是千万条人命。”

    “打仗本来就是赌。”秦战说。

    “不一样。”蒙恬摇头,“我们赌的是阵型、士气、时机。你赌的是……是那些还没见过血的东西。”

    他指了指城墙下正在修补缺口的工匠:“那些人跟着你,信你。你要是赌输了,他们得死。我也得死。”

    秦战沉默。风吹过城墙,带着雨后的湿气和远处河水的腥味。

    “但我还是得陪你赌。”蒙恬说,“因为没别的路。强攻野王,六千兄弟至少得死一半。你那法子要是成了,可能只死几百。”

    他转过身,面对着秦战:“所以你得成。必须成。”

    秦战点头:“我明白。”

    “还有件事。”蒙恬压低声音,“赵严那老小子,昨天往咸阳又发了封信。我的人截了,但没敢动原件,只抄了一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递给秦战。

    纸很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秦战欲以浮筏奇袭野王,此法冒险至极,若败则大军危矣。且其重用韩匠,恐有通敌之嫌。望王上明察……”

    秦战看完,把纸递回去。

    “你怎么想?”蒙恬问。

    “随他去。”秦战说,“赢了,这些话都是放屁。输了……”

    他没说完,但蒙恬懂。输了,这些话就是催命符。

    “对了,”蒙恬收起纸,“还有个消息。野王守将,是韩国老将暴鸢的侄子,叫暴衍。这人……跟他叔不一样,是个狠角色。昨天抓到个野王逃出来的百姓,说暴衍在城里放了话:城在人在,城破就烧粮仓,绝不留给秦人一粒米。”

    秦战心里一沉。烧粮仓,城里百姓怎么办?

    “还有,”蒙恬继续说,“暴衍把城里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编入了守城队。女人孩子……集中在城中心,说是保护,实则是人质。他放话说,秦军敢强攻,他就敢……”

    他停住了。

    秦战明白。又是宜阳那一套,只是更狠。

    两人沉默地站在城墙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很美。

    “有时候我在想,”蒙恬忽然说,“咱们这么打来打去,到底图什么?”

    秦战没接话。他也不知道答案。

    “我爹跟我说过,”蒙恬望着河面,“打仗的人,别想太多。想多了,刀就挥不动了。”

    他拍拍秦战肩膀:“去吧,弄你的筏子。大后天,我要看到它们漂在洧水上。”

    秦战下了城墙,直接去工坊区。雨完全停了,地上积着水洼,踩上去溅起泥点。

    工棚里热火朝天。韩朴正带着人给筏子加固骨架,用铁箍把木头连接处箍紧。老陈那边在调试扭力投石机——改了三次,现在用的是浸了鱼油的牛筋,弹性更好。

    “韩师傅,”秦战走过去,“进度怎么样?”

    韩朴抬头,脸上有汗:“秦大人,大筏子扎好三个了,还有七个在赶工。就是……铁箍不够,得现打。”

    “用麻绳和竹篾混编呢?”秦战问,“竹篾有韧性,麻绳耐磨,编成辫子状,缠紧了不比铁箍差。”

    韩朴眼睛一亮:“小人试试!”

    秦战又走到老陈那边。扭力投石机的原型已经做好了,只有半人高,但抛竿扬起时带着风声。

    “试过吗?”

    “试了。”老陈抹了把汗,“抛五斤石头,能扔八十步。再重就不行了。”

    “够了。”秦战说,“火药罐子加竹编套,大概四斤。八十步,从河心到城墙够了。”

    他蹲下检查绞盘机构。齿轮是木头的,咬合不太顺,转动时有“嘎吱”声。

    “上点猪油。”秦战说,“润滑。”

    “诶!”

    狗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新做的竹编套子:“先生,您看!俺在竹篾外面涂了层桐油,又裹了层薄羊皮。试了,泡水里半个时辰,里面还是干的!”

    秦战接过。套子沉甸甸的,但确实防水。羊皮很薄,绷紧了贴在竹篾上。

    “好!”他拍拍狗子肩膀,“就按这个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得令!”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秦战在工棚里转了一圈。每个工匠都在忙,敲打声、锯木声、吆喝声混成一片。空气里有木头香、桐油味、汗味。

    他走到棚口,看着外面的天色。云又聚拢了,灰沉沉的,可能还要下雨。

    韩朴悄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秦大人,”韩朴声音很轻,“小人……小人能问个事吗?”

    “说。”

    “要是……要是野王城破了,您能……能派人找找我儿媳和孙子吗?”韩朴低下头,“他们应该住在城西,门口有棵老槐树。儿媳姓柳,孙子小名栓子,今年四岁……”

    他说着,声音有点抖。

    秦战看着他。老人眼睛里有血丝,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是缝甲时扎的。

    “我尽力。”秦战说,“但打仗的事,说不准。”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韩朴连连点头,“只要……只要您记得有这事,小人就……就感激不尽。”

    他鞠了一躬,回去继续干活了。

    秦战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工棚。他走到河边,看着对岸的野王城。

    城墙上的黑旗在风里飘,旗上的图案看不清,但能想象是韩国的图腾。

    他想起了黑伯的话,想起了蒙恬说的“赌徒”,想起了赵严的信,想起了韩朴的儿媳和孙子,想起了暴衍要烧粮仓的威胁……

    这些事像乱麻,缠在一起。

    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朝河面打了个水漂。石头跳了三下,沉了。

    涟漪一圈圈荡开,慢慢消失。

    就像这座城,这些人。打一仗,死一批,然后被遗忘。再过几年,谁还记得宜阳炸死了多少百姓?谁还记得韩朴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只有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秦战转身,往回走。

    工棚里的敲打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第三百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