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颗钉子敲进木头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韩朴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面前的筏子已经完工了——长四丈,宽两丈,松木骨架用竹麻混编的绳索捆得结实,四角绑着八个空木桶。中间架着扭力投石机的底座,底座上用铁箍固定,稳得像长在地上似的。
他绕着筏子走了一圈,手指在每处绳结上摸了摸,又在每个木桶上敲了敲。咚咚声很实,不漏气。
“韩师傅,妥了?”
秦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朴转身,看见秦战站在工棚口,身上披着件旧皮袄,眼下一片青黑。
“妥了。”韩朴点头,“十个筏子,都好了。投石机底座也固定好了,老陈说今天上午就能把机器装上去。”
秦战走过来,也摸了摸绳结。绳子编得很密,浸过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暗黄的光。
“辛苦。”他说。
韩朴犹豫了一下:“秦大人……今天就要试航吗?”
“嗯。下午。”秦战看向河面,“明天一早,大军开拔。”
韩朴没说话。他望向对岸的野王城,城墙在晨雾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儿媳和孙子就在那座城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
“韩师傅,”秦战忽然说,“试航你不用去了。留在城里,继续缝甲。野王这一仗,需要很多甲。”
韩朴愣了愣,低下头:“诺。”
他听懂了。秦战不让他去河边,是怕他看见野王城,心里难受。也怕他……万一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去吧。”秦战拍拍他肩膀,“吃早饭去。”
韩朴鞠了一躬,慢慢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秦战在筏子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河边走去。狗子和其他工匠已经在那边了,正在往筏子上装扭力投石机。
机器比原型大了不少,抛竿是用三根竹竿捆在一起做的,有碗口粗。牛筋束浸透了鱼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风干的肉。
“先生!”狗子看见他,跑过来,“投石机装好了三台,还有七台在装。竹编火药罐做了八十个,都涂了桐油裹了羊皮。”
“试过防水吗?”
“试了!泡水里一个时辰,拆开看,里面的火药还是干的!”狗子眼睛亮亮的,“就是……就是重了点。一个罐子现在有五斤半,比原来重了两斤。”
秦战心算了一下。五斤半,投石机最大能抛六斤,勉强够用。但射程肯定会受影响。
“射程试过吗?”
“试了。”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用五斤半的石头试,最多抛七十步。要是顺风,能到七十五步。”
七十步。从河心到野王北城墙,大概五十步。够了,但余量很小。
“准头呢?”
老陈挠挠头:“这个……不好说。十发里能有五六发落在目标周围五步内。其他的,就看天意了。”
天意。秦战想起嬴疾赐剑时说的话,想起蒙恬说的“赌徒”。
他走到河边,蹲下,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流速平缓。明天放筏子,就得靠这股水把筏子送到城下。
“秦大人。”
秦战回头,看见蒙恬带着几个营将走过来。为首的营将姓王,陇西人,脸像刀削的石头,硬邦邦的。另一个姓李,关中人,胖乎乎的脸上总挂着笑,但眼睛很锐利。
“王将军,李将军。”秦战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蒙恬摆摆手,“来看看你的筏子。”
众人走到筏子边。王将军绕着筏子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木桶:“这玩意儿……真能浮起来装投石机?”
“试过小型的,能。”秦战说。
李将军笑眯眯地问:“那要是城上射火箭下来呢?木头沾火就着,这筏子不成火棺材了?”
“筏子表面抹了湿泥。”秦战指向筏子边缘,“昨晚抹的,今早又补了一层。湿泥能防火箭。”
王将军哼了一声:“泥干了咋办?”
“所以得快。”秦战说,“从下水到攻城,不能超过半个时辰。泥干之前,战斗就得结束。”
几个营将交换了下眼神。李将军还是笑眯眯的:“秦大人,不是俺们不信你。但这法子……太悬了。万一筏子半路散了,万一投石机不准,万一钩索挂不上城墙……”
“所以要有佯攻。”蒙恬开口,声音沉稳,“明天一早,王将军带两千人从南面强攻,声势要大,要让魏军以为主攻方向在南面。”
他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李将军带一千五百人埋伏在东面山林,等北面打响,就从侧翼杀出,牵制魏军。我亲率主力在北岸接应,一旦城门打开,立刻压上。”
“那北面水上……”王将军皱眉。
“秦战负责。”蒙恬说,“十个筏子,每筏二十敢死队,总共两百人。加上操舟的、操作投石机的,三百人。”
“三百人打头阵?”李将军收起笑容,“蒙将军,这……”
“这是奇兵。”蒙恬打断他,“奇兵就要人少,要快,要狠。”
他站起来,看向秦战:“你敢死队挑好了吗?”
“挑好了。”秦战说,“都是自愿报名的老兵,水性好,身手利落。”
“钩索呢?”
“试过了,能抛三丈高。野王北城墙高两丈八,够用。”
蒙恬点点头,看向众人:“都听明白了?”
营将们沉默片刻,最后齐齐抱拳:“诺!”
“去准备吧。”蒙恬挥挥手,“明天寅时造饭,卯时出发。”
众人散去。蒙恬留在原地,和秦战一起看着河面。
晨雾渐渐散了,野王城的轮廓清晰起来。城墙上人影绰绰,能看见守军在走动。南门外新挖的壕沟像条伤疤,横在大地上。
“秦战,”蒙恬忽然说,“你怕吗?”
秦战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筏子散架,怕罐子不炸,怕钩索挂不上,怕城门打不开。”秦战顿了顿,“怕那三百敢死队回不来。”
蒙恬笑了,笑得很淡:“知道怕就好。不怕的,那是疯子。”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递给秦战。秦战接过,也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我打过三十七仗。”蒙恬望着对岸,“从什长打到将军。每次上阵前,我都怕。怕死,怕输,怕辜负弟兄们。”
他拿回酒壶,又喝了一口:“但怕归怕,该上还得上。这就是咱们的命。”
秦战没说话。远处传来号角声,是野王城在晨练。声音苍凉,在河面上回荡。
“对了,”蒙恬收起酒壶,“赵严今天一早又往咸阳发信了。我的人还是只抄没动原件,信里说你‘罔顾将士性命,行险弄奇,其心回测’。”
秦战扯了扯嘴角:“他倒是勤快。”
“勤快得很。”蒙恬说,“等打完这一仗,老子非得找个由头,把这老小子……”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狠意很明白。
“走吧。”蒙恬转身,“下午试航,我来看。”
下午试航时,河边聚了不少人。除了工匠和挑选出的敢死队员,还有些看热闹的士兵。赵严也来了,站在远处一棵树下,背着手,像在赏景。
第一个筏子下水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筏子被推进河里,晃了晃,稳住了。上面装了台扭力投石机,还有五个模拟敢死队的草人。狗子和两个工匠在筏子上操作。
“放!”秦战挥手。
岸上的士兵松开缆绳。筏子顺流而下,速度不快,但很稳。到河心时,狗子操作投石机,抛出一个绑着红布的石头。
石头划着弧线飞出去,落在对岸四十步外的滩涂上,溅起一片泥水。
“好!”岸上有人喝彩。
筏子继续往下漂。到预定的攻城位置时,狗子示意。筏子上的“敢死队”抛出钩索——钩索是用铁钩绑着麻绳做的,前端有倒刺。
铁钩飞向对岸,大多数挂在灌木丛上,少数落在空地上。有一个钩子挂住了滩涂边的一棵小树,很稳。
“收!”秦战喊。
筏子被岸上的人用备用缆绳慢慢拉回。整个过程,不到两刻钟。
第二个筏子、第三个筏子……一个个试过去。十个筏子,八个顺利,有两个在转弯时差点翻覆,但最终稳住了。
夕阳西下时,试航结束。工匠们把筏子拖上岸,检查有没有损坏。敢死队员们围在一起,听秦战讲解明天的细节。
秦战讲得很细:什么时候上筏子,什么时候抛钩索,爬上城墙后怎么打信号,怎么开门……
一个年轻敢死队员突然举手:“秦大人,要是……要是爬上去后发现城门被堵死了呢?”
所有人都看向秦战。
秦战沉默了片刻:“那就占领城楼,用旗语通知我们。大军会从其他地方强攻。”
“那……那我们不是死定了?”
“可能。”秦战实话实说,“所以是敢死队。”
众人沉默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滩上,像一排墓碑。
“但你们活下来的机会,比强攻爬城墙的兄弟大。”秦战继续说,“因为有投石机掩护,有突然性。只要快,只要狠,就能活。”
一个老兵咧嘴笑了:“秦大人,俺们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值。”
“对!就怕死得不值!”其他人附和。
秦战看着他们。这些脸都很年轻,最老的也不到三十岁。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缺了牙,但眼睛都很亮。
“我会记住你们每个人的名字。”秦战说,“不管活着回来,还是死在那儿。”
众人肃然。
试航结束,人群散去。秦战最后一个离开河边。他回头看了一眼,筏子整整齐齐排在岸上,像一排等待出征的战士。
远处,野王城上亮起了火把。一点,两点,渐渐连成一条线,像给城墙镶了道金边。
很美。
秦战转身,朝宜阳城走去。
路过一片废墟时,他看见韩朴坐在一堆砖石上,正对着野王方向发呆。老人手里拿着件缝了一半的皮甲,针线垂在膝盖上。
秦战没打扰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他点亮油灯,摊开地图。明天进攻的路线、时间、信号……又仔细看了一遍。
确定没有疏漏后,他吹灭灯,躺下。
窗外很静,只有远处军营传来的隐约鼾声。明天这个时候,很多人可能就听不见鼾声了。
他想起黑伯的齿轮,从怀里摸出来。齿轮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摸到冰冷的边缘和凹凸的齿。
“黑伯,”他低声说,“明天……又要开始了。”
齿轮沉默。
他把齿轮握在手里,闭上眼。
睡意袭来前,他最后想起的是狗子兴奋的眼神,是韩朴佝偻的背影,是敢死队员们发亮的眼睛,是蒙恬说的“这就是咱们的命”。
还有嬴疾赐的那把剑,剑柄上的宝石像凝固的血。
血火之后,洪流不息。
这洪流,是他亲手启动的。
现在,它要冲向下一座城了。
(第三百四十章 完)
(第十七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