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洧水河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
秦战站在河边,靴子陷进湿软的泥里,能感觉到清晨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河水浑浊,带着泥沙的土腥味,在手心里晃了晃,又顺着指缝漏回河里。
“娘嘞,这河面……”二牛在旁边嘟囔,“比咱栎阳的渭水宽出一半去。”
确实宽。秦战眯眼估算,从此岸到对岸,少说有一百二十步。河心水流湍急,能看见漩涡打着转,把枯枝烂叶卷进去就不见了。对岸的野王城墙在晨雾里只露出上半截,灰蒙蒙的,像蹲着的巨兽。
蒙恬骑马过来,马蹄踏在河滩碎石上,咔啦咔啦响。他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白气。
“看清楚了?”蒙恬的声音有点沙哑,是昨晚军议吵得太凶的缘故。
秦战点头:“看清楚了。北城墙外五十步就是河滩,再往外就是深水区。咱们的筏子得从上游两里处下水,顺流漂到城下。”
“漂下去要多久?”
“试过小筏子,顺流的话,一刻钟。”秦战顿了顿,“但满载投石机和人的大筏子……没试过。”
蒙恬没说话,只是盯着对岸。晨风把他盔缨吹得乱晃。半晌,他忽然说:“昨儿夜里,城上加了灯。”
秦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野王北城墙的垛口间,果然多了一排灯笼——不是普通灯笼,是那种罩着铁网的防风灯,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把城墙照得亮堂堂的。灯下人影晃动,能看见守军在搬运东西,像是滚木擂石。
“魏国人教的。”蒙恬冷笑,“韩人没这心眼。”
“魏军到了?”
“到了。斥候说,昨天傍晚进了三百轻骑,领队的是个姓公孙的校尉。”蒙恬下马,靴子踩进泥里,“魏王这是打算死保野王了。野王一丢,新郑门户大开。”
秦战又掬了捧水,这次没急着漏掉,而是凑到鼻尖闻了闻。水腥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粪味。上游应该有村落。
“将军,”秦战甩掉手上的水,“魏军既来,守城法子肯定会变。那些灯笼就是防备夜袭。咱们原定的寅时进攻,怕是要改。”
“改成啥时候?”
“白天。”秦战说,“白天他们反而松懈。灯笼夜里亮,白天就灭了。而且白天视线好,咱们的投石机打得准。”
蒙恬皱眉:“白天强渡?你当城上是瞎子?”
“所以要有佯攻。”秦战指向南面,“南门外不是新挖了壕沟吗?让王将军上午去佯攻,声势闹大点。等守军注意力全在南边,北面筏子再下水。”
蒙恬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瘆人:“秦战,你他娘的真是个赌徒。”
“将军说过,打仗就是赌。”
“那也得看赌注是啥。”蒙恬从马鞍旁摘下水囊,拧开灌了一口,递给秦战,“这次赌的是三百敢死队的命,还有你捣鼓了半个月的那些筏子。”
秦战接过水囊。皮质的外囊被晨雾打湿了,摸起来冰凉。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子的味道。
“要是输了,”蒙恬接着说,“赵严那老小子能写一本奏章参你。朝里那帮文官,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
秦战把水囊递回去:“那就不输。”
蒙恬看了他半晌,忽然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成!就依你!上午佯攻,午时正刻,北面下水!”
马蹄声又响起来,蒙恬带着亲兵走了。河滩上只剩秦战和二牛,还有几个早起巡查的哨兵。
雾渐渐散了,野王城的轮廓清晰起来。城墙确实高,青灰色的砖石垒得严严实实,垛口整齐得像梳齿。城门楼是重檐的,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隐约能听见叮当声。
“先生,”二牛小声说,“那城墙……真有两丈八?”
“只多不少。”秦战说。
“咱的钩索才三丈……”
“够用。”秦战打断他,“爬上垛口,站稳脚跟,就够用。”
二牛不吭声了,只是盯着对岸看。这个从边关就跟着秦战的老兵,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怕,是算。像屠夫掂量一头猪,看从哪儿下刀最省力。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野王城晨练。声音穿过河面飘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走吧。”秦战转身,“去工棚看看筏子。”
工棚在河湾上游的树林里,用树枝和草席搭的,很隐蔽。走近了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工匠们的吆喝。
“这边!绳头再收一收!”
“老韩!这木桶漏气不?”
“漏个屁!老子亲自刷的桐油!”
秦战掀开草席帘子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棚子里生了三个火盆,既是取暖,也是烤那些浸过桐油的绳索。空气里混杂着桐油的刺鼻味、木料的清香,还有汉子们的汗味。
十个筏子已经基本完工,整齐排成两排。每个筏子长四丈,中间固定着投石机底座,四周绑着八个空木桶——这是秦战想出来的浮力舱,木桶封死了,就算筏子被射穿几个窟窿也沉不了。
狗子蹲在最靠里的一个筏子旁,正用尺子量钩索的长度。少年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量得咋样?”秦战走过去。
狗子吓了一跳,尺子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站起来:“先、先生!钩索都量过了,每根都是三丈一尺,误差不过两寸。”
“够结实吗?”
“够!”狗子抓起一根钩索,用力扯了扯。麻绳有手腕粗,浸透了桐油,硬邦邦的。前端的铁钩有倒刺,寒光闪闪。“三十个人都拉不断。”
秦战接过钩索掂了掂,很沉。一个敢死队员要背着这玩意儿,还要爬城墙……
“敢死队练得咋样了?”
“在……在后山练。”狗子声音低下去,“昨儿摔伤两个,一个崴了脚,一个胳膊脱臼了。军医说,得养三五天。”
秦战心里一沉。三百敢死队是精心挑的,少一个都是损失。
“让替补的上。”他说,“还有,今天下午再练最后一次。练爬墙,练投钩,练上墙后怎么站稳脚跟——不是练会,是练成肌肉记忆。明白吗?”
狗子用力点头:“明白!”
棚子那头忽然传来争吵声。秦战抬头,看见老陈和一个年轻工匠在争执什么。老陈是栎阳来的老匠人,脾气倔;年轻工匠是本地征调的,手艺不错,但总有自己的想法。
“咋回事?”秦战走过去。
老陈气得胡子直抖:“秦大人您给评评理!这筏子底座我明明说了要钉七根撑木,他非说五根就够!五根?五根能撑住投石机后坐力?发射时筏子不翻个底朝天!”
年轻工匠不服:“陈师傅,那两根撑木要占地方!筏子上本来就不宽敞,敢死队站哪儿?再说了,木头多用一根,筏子就重一分,漂得就慢——”
“慢点也比翻了强!”
“行了。”秦战打断他们。他蹲下身,仔细看筏子底座的构造。
确实,七根撑木更稳,但会挤占空间。五根的话……他伸手在几个关键受力点按了按,脑子里飞快计算。
“折中。”秦战站起来,“用六根。中间四根照旧,两边各减一根。但减掉的那两根的位置,用斜撑补上——从底座斜着钉到筏子边框。这样既省了空间,又够稳。”
老陈和年轻工匠都愣了,互相看了一眼。
“能……能行吗?”年轻工匠犹豫。
“试试不就知道了。”秦战说,“现在改,改完抬到河边,绑上石头模拟投石机重量,咱们试试会不会翻。”
众人立刻动起来。老陈指挥人拆改,年轻工匠跑去拿斜撑的木料。棚子里又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秦战走出工棚,深深吸了口气。早晨的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有小刀子在刮。他看向河对岸,野王城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只剩下一个个黑黢黢的铁网罩子挂在垛口。
明天这个时候,那些垛口上挂的就不是灯笼了。
可能是尸体。
也可能是秦军的旗。
“先生。”
秦战回头,看见韩朴站在工棚角落的阴影里。老人手里抱着几捆麻绳,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师傅。”秦战走过去,“有事?”
韩朴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秦大人……野王城里,有座青云塔,是城里最高的建筑。塔顶有口钟,是韩宣惠王时铸的,响了快一百年了。”
秦战静静听着。
“那钟……声音很好听。”韩朴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对岸,雾已经完全散了,能看见城里隐约的塔尖,“小时候,俺娘说,听见青云钟响,就知道该回家吃饭了。”
河风吹过,工棚边的树枝哗啦作响。
“韩师傅,”秦战说,“明天攻城,我会下令,尽量不碰那塔。”
韩朴愣了愣,看向秦战。老人眼眶有点红,但没流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抱着麻绳转身走了。
秦战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工棚后。
他知道韩朴想说什么。
想说不必留情?想说各为其主?还是想说……谢谢?
都有可能。
战争就是这样,把人和人、情和理、过去和现在,都拧成一根解不开的麻绳。
“大人!”
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跑过来,单膝跪地:“蒙将军召您去中军帐!魏军……魏军又有动静了!”
秦战心头一紧:“什么动静?”
“斥候刚报,野王城南门开了,又出来一百轻骑,往东南方向去了。看装束……全是魏军。”
东南方向。那是去新郑的路。
魏军这是在……搬救兵?还是设埋伏?
“知道了。”秦战说,“我这就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的野王城。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城墙上的砖石纹理都清晰可见。城门楼上飘着两面旗——一面韩字旗,一面魏字旗。
两面旗在风里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这场仗。
秦战转身,朝中军帐走去。靴子踩在河滩碎石上,每一步都咯吱作响。
明天。就在明天。
这洧水,必须渡过去。
不管对岸等着的是什么。
(第三百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