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军营里的灶火就亮起来了。
秦战掀开帐帘走出去,冷风灌了一脖子,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天还是黑的,东边天际只有一丝灰白,像谁用炭笔在墨布上轻轻划了一道。空气中飘着柴火烟和黍米粥的味道,混着清晨的露水气,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
中军帐那边已经亮着灯。秦战踩着露水湿滑的小路过去,靴子底下吧唧吧唧响。
帐子里聚了七八个人。蒙恬坐在主位,两侧是王将军、李将军,还有几个千夫长。角落里,赵严也在,正端着碗喝热水,热气蒙了他半张脸。
“秦战来了。”蒙恬抬了抬手,“坐。”
秦战在末位坐下。木板凳冰凉,透过单薄的裤料扎人。
“人都齐了。”蒙恬扫视一圈,“昨儿斥候又报,野王城里多了三百魏军弓手,是从大梁调来的硬手。南门外的壕沟昨晚又加深了,现在宽两丈,深一丈五,底下还插了竹签。”
王将军啐了一口:“魏崽子是真舍得下本钱。”
“不下本钱不行。”李将军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野王要是丢了,魏国西大门就开了。到时候咱们兵锋一转,直指大梁,魏王睡觉都得睁只眼。”
蒙恬用刀鞘敲了敲地面:“别说这些没用的。秦战,你把你的法子再说一遍,让大家都听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秦战。
秦战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两张草纸,在桌上摊开——一张画着筏子的结构,一张画着个怪模怪样的灯笼状物件。
“第一个,浮桥。”他指着筏子图,“不是真桥,是十个大筏子,每个长四丈,能载二十人加一台扭力投石机。筏子底下绑空木桶,沉不了。表面抹湿泥,防火箭。”
王将军凑近看了看,眉头皱成疙瘩:“这玩意儿……真能浮起来装投石机?那机器后坐力大得很,别一发射,筏子自个儿先翻了。”
“试过。”秦战说,“昨天下午试的,装了模拟重量的石头,发射十次,筏子晃是晃,但没翻。”
“那是没遇上风浪。”角落里一个千夫长嘟囔,“洧水这会儿看着平静,万一刮阵风……”
“所以得挑时辰。”秦战指向帐外,“午时前后,风最小。筏子从上游两里处下水,顺流漂到城下,大概一刻钟。这期间,需要南面佯攻吸引注意。”
李将军摸着下巴:“就算筏子到了城下,怎么攻城?总不能让弟兄们游过去爬墙吧?”
“用这个。”秦战指向第二张图。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图上画的东西,实在有点……怪。像个倒扣的大碗,底下吊着个篮子,篮子底下还画着火盆。
“这啥玩意儿?”王将军瞪大眼睛。
“我叫它‘天灯’。”秦战说,“用竹篾做骨架,蒙上浸过桐油的厚布。底下火盆烧起来,热气灌进去,就能升空。”
帐子里炸了锅。
“升空?飞起来?”
“秦大人,您是说笑呢吧?”
“这、这不成方士那些把戏了吗!”
连蒙恬都坐直了身子,盯着那图看了半晌:“秦战,这玩意儿……真能飞?”
“小号的试过,能。”秦战说,“昨天夜里,狗子他们做了个三尺高的,点上火,升了十几丈高,飘了一里多地。”
赵严放下水碗,声音慢悠悠的:“奇技淫巧。”
秦战没理他,继续说:“‘天灯’能带东西。小的能带传信的箭,大的……能带火药罐。”
帐子里又安静了。
李将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的意思是……让这玩意儿飞到野王城头上,往下扔火药?”
“对。”秦战说,“野王北城墙靠河,守军主要防地面和水面,对头顶的防备最弱。‘天灯’顺着东南风飘过去,到城头正上方时,切断缆绳,吊篮掉下去。”
他顿了顿:“吊篮里装火药罐,罐口有延时引信。落地就炸。”
王将军倒吸一口凉气:“娘嘞……这要是成了,城头上得死一片。”
“不止。”秦战说,“爆炸能制造混乱。守军一乱,筏子上的敢死队趁机抛钩索爬墙,打开城门的机会就大。”
帐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帐外的风声,还有远处军营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蒙恬的手指在案几上一下下敲着。敲到第七下时,他开口:“有几个‘天灯’?”
“现在有三个大的。”秦战说,“每个能带二十斤重物。狗子说,再给他两天,能做出五个。”
“两天……”蒙恬摇头,“等不了。明天必须打。”
“那就用三个。”秦战说,“每个带十五斤火药,分装三个罐子。分散投,效果更好。”
李将军忽然问:“那要是……风突然变了呢?‘天灯’没飘到城头,飘到咱自己人头上了呢?”
这个问题很尖锐。所有人都看向秦战。
秦战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看天意。”他说,“但昨天到今天,我让人每隔一个时辰记一次风向。连续十二次,都是东南风。野王这个地方,这个季节,东南风最稳。”
“万一呢?”李将军不依不饶。
“没有万一。”秦战的声音硬起来,“打仗本来就没有万一。爬城墙可能会摔死,冲锋可能会被射死,吃饭都可能会噎死。要是怕万一,这仗就别打了。”
帐子里气氛一僵。
赵严轻笑一声:“秦大人好气魄。只是不知那三百敢死队弟兄,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押在这‘看天意’上。”
“他们愿意。”秦战转过头,盯着赵严,“昨天试航结束,我挨个问过。三百人,没有一个退缩的。”
“那是因为他们信你。”赵严说,“可秦大人,您担得起这份信吗?”
帐子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蒙恬忽然一拍桌子:“行了!”
所有人都闭了嘴。
蒙恬站起来,走到秦战面前,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时间。然后,他转向众人:“法子,就这么定了。浮桥加‘天灯’,午时进攻。王将军带两千人佯攻南门,李将军带一千五百人侧翼牵制。秦战的三百人打北面。我率主力在北岸等信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野王拿不下,后面的新郑就更难打。咱们在这儿多耗一天,粮草就少一天,咸阳那边就多一天闲话。”
众将肃然。
“都去准备吧。”蒙恬挥挥手,“辰时正刻,我要看到所有筏子到位。午时之前,‘天灯’必须做好。”
将领们陆续退出。赵严最后一个走,到帐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阴沟里的石头,又冷又滑。
帐子里只剩蒙恬和秦战。
“秦战,”蒙恬说,“你那‘天灯’……真靠谱?”
秦战苦笑:“将军,我要说百分之百靠谱,那是骗您。但这世上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的事。”
蒙恬盯着他,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成!老子信你一回!”
他走到案边,拿起酒壶倒了两碗:“来,干了这碗。今天过后,要么一起喝庆功酒,要么……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秦战接过碗。酒液浑浊,能看见里面悬浮的渣子。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从帐子出来时,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灰白变成了鱼肚白,云层镶着金边。军营里忙碌起来,士兵们搬运箭矢、检查弓弩、打磨刀剑。叮当声、吆喝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秦战朝工棚走去。远远就看见狗子蹲在棚外空地上,正对着一个刚搭好的“天灯”骨架发呆。
那骨架已经有一人多高,竹篾交叉编成球形,蒙了一半的油布。底下吊篮是用藤条编的,晃晃悠悠。
“先生!”狗子看见他,跳起来,“您看!第三个快好了!就是……就是这布蒙上去总是不平整,皱巴巴的,怕漏气。”
秦战走过去,摸了摸油布。布很厚,浸透了桐油,硬邦邦的,泛着暗黄的光。确实有几处皱褶。
“用火烤。”秦战说,“边烤边拉,布热了会变软,就能拉平。”
“试过了,不成。”狗子挠头,“一烤,桐油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而且布容易烤焦……”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小声说:“要不……用水汽蒸?布沾了水汽会软,蒸完了再刷一遍桐油?”
狗子眼睛一亮:“这个没试过!快!生火!烧水!”
工匠们忙活起来。秦战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栎阳工坊里的黑伯。要是老人在,肯定早想出法子了。
“先生。”狗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刚才韩师傅来找过我。”
秦战心头一跳:“什么事?”
“他问我……‘天灯’能不能带别的东西。”狗子说,“我说能啊,只要不超过二十斤。他就走了,没再说啥。”
秦战沉默。韩朴想带什么?信?还是……别的?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抓紧做。午时之前,三个必须都能飞。”
“诺!”狗子转身跑回去,指挥着工匠们架锅烧水。
秦战离开工棚,朝河边走去。筏子已经都拖到水边了,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敢死队员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检查绳结、检查木桶、检查钩索。
一个年轻队员蹲在筏子边,用刀削着钩索的倒刺。削一下,吹一下,再用手摸摸锋不锋利。
秦战认得他。叫柱子,陇西人,才十九岁,家里还有个老娘。
“柱子。”秦战走过去。
柱子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秦、秦大人!”
“怕吗?”秦战问。
柱子愣了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怕啥!俺娘说了,跟着秦大人打仗,肯定能立功!等打完仗,拿了赏钱,俺就回家盖新房,娶媳妇!”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秦战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走到第三个筏子时,他看见韩朴坐在岸边石头上,正缝一件皮甲。老人缝得很慢,一针,一线,拉得长长的。
秦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韩朴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也没停。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还有对岸野王城飘来的……隐隐的炊烟味。城里人也在做早饭。
“秦大人。”韩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灯’……真能飞到青云塔吗?”
秦战心里一紧:“韩师傅,您……”
“俺就是问问。”韩朴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塔高,风大。要是能飞到塔顶,往下看,应该能看见半个野王城。”
他顿了顿:“俺孙子喜欢爬高。小时候,老嚷嚷着要上青云塔看风景。”
秦战看着老人。韩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针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能飞到。”秦战说,“但塔顶有守军吗?”
“以前没有。”韩朴摇头,“塔是钟楼,平日就一个敲钟的老头。现在……不知道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缝皮甲。针尖穿过皮革,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秦战站起来,望向对岸。
野王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城墙、垛口、城门楼……还有那座青云塔,塔尖在晨曦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塔顶好像……真的有人影。
很小,像蚂蚁。
但确实在动。
秦战眯起眼,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快步朝中军帐走去。
如果塔上有了望哨,那“天灯”的计划,就得改。
必须改。
(第三百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