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秦战回到了中军帐。
蒙恬正在吃早饭——半张烙饼,一碗稀粥,就着几根咸菜条。他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好像那烙饼是什么山珍海味。帐子里还有两个文书在整理竹简,哗啦哗啦的声音里,蒙恬咀嚼的动静格外清晰。
“将军。”秦战站在帐口。
蒙恬抬头,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马扎:“坐。吃了没?”
“还没。”
“那就这儿吃。”蒙恬朝外喊,“再送一份来!”
亲兵很快端来同样的吃食。秦战坐下,拿起烙饼咬了一口。饼是冷的,硬邦邦的,嚼起来费牙。稀粥倒是热的,冒着白气,能暖手。
两人默默吃着。帐外的军营已经彻底醒了,操练的号子声、马匹的嘶鸣、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东边天空完全亮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水洗过的蓝。
蒙恬吃完最后一口咸菜,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塔上有人。”他开门见山。
秦战放下粥碗:“看见了。至少两个,可能是了望哨。”
“魏军放的。”蒙恬说,“昨天夜里上去的。我的人看见他们举着火把爬塔,折腾了半个时辰。”
秦战心里一沉。如果塔上有了望哨,那“天灯”一升空就会被发现。守军只要在塔上备几张强弓……
“你的‘天灯’,还能用吗?”蒙恬问。
秦战想了想:“能用,但得改法子。”
“怎么改?”
“分两批。”秦战用筷子蘸了粥,在桌面上画起来,“第一批,小的,不带火药。卯时三刻放,趁着天还没大亮,飞得高高的,吸引塔上哨兵注意。”
他画了个圈:“第二批,大的,带火药的。等哨兵注意力被小‘天灯’吸引,再放。从下游放,顺风飘,绕到塔的侧面,避开正面的视线。”
蒙恬盯着桌上的粥渍图,看了半晌:“绕侧面?那还能飘到城头上吗?”
“看风。”秦战老实说,“如果风不变向,能。如果变向……可能飘到城里,也可能飘到城外。”
“飘到城外呢?”
“那就白费了。”
蒙恬沉默。他拿起水碗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帐外的号子声停了,换成军官训话的声音,隐约能听见“战死”“抚恤”几个词。
“秦战。”蒙恬放下碗,“我给你说个数。”
秦战坐直身子。
“十天。”蒙恬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浮桥要能过人过马,‘天灯’要能飞起来让我瞅瞅真模样。要是成了,就按你的法子打。要是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就按我的法子来。征民船,填沙袋,强渡洧水。到时候死多少人,就不是你我能算的了。”
十天。秦战脑子里飞快地算。今天算第一天。筏子已经好了,但还要测试满载稳定性。“天灯”有三个大的,但小的吸引哨兵用的,还得再做。
“够吗?”蒙恬问。
秦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够。”
蒙恬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小子……答应得倒痛快。”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到秦战面前。布袋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金属。
“打开看看。”
秦战解开袋口。里面是十几块金饼,黄澄澄的,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晃眼。还有一块玉珏,青白色,雕着云纹,触手温润。
“金是赏你的。”蒙恬说,“玉是……万一你死了,我让人送回栎阳,给你留个念想。”
秦战的手停在半空。
“别那副表情。”蒙恬摆摆手,“打仗的人,谁不得备着后事?我也有,我爹给的,揣了二十年了。”
他拍了拍胸口,那里鼓出一小块。
秦战把布袋系好,推回去:“将军,这……”
“拿着。”蒙恬不容置疑,“不是白拿。十天,我要看到东西。看到了,这金才算你的。看不到,我亲自去栎阳,把金子砸你坟头上。”
话说到这份上,秦战只能收下。布袋很沉,坠得他手心发麻。
“去吧。”蒙恬挥挥手,“我辰时要巡营,午时要见那几个韩人降将。有事晚上再说。”
秦战起身,走到帐口时,蒙恬忽然又叫住他。
“对了。”将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严那老小子,今天一早又写了封信。我的人还是只抄了没动,信里说你‘蛊惑主将,行险弄奇,恐致大军倾覆’。”
秦战没回头:“他倒是持之以恒。”
“是啊。”蒙恬的声音里带着讥讽,“比老娘们绣花还上心。不过你放心,信在我这儿压着,送不出去。”
秦战转身,看向蒙恬。
将军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标枪。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能看见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为什么帮我?”秦战问。
蒙恬愣了愣,然后笑了:“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野王这一仗打好了,老子就能再往上走一步。打不好,就得回陇西老家种地去。”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再说了,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赢,不是想挣功。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了。”
秦战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转身出了帐子。
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赵严正从远处走过,身边跟着两个文书,手里抱着厚厚的竹简。赵严也看见他了,远远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笑。
秦战没回应,径直朝工棚走去。
狗子那边已经忙疯了。三个大“天灯”的骨架都立起来了,蒙着油布,像个臃肿的巨人。地上还堆着几套小号的骨架,只有半人高,还没蒙布。
“先生!”狗子满脸是汗,油污和灰尘混在一起,成了花脸,“大号的三个都好了!就是……就是刚才试火盆,有一个漏风,火不旺!”
“漏风?”秦战走过去。
一个工匠指着吊篮底部的火盆架:“这儿,竹篾扎的时候没扎紧,有缝。火点起来,热气从缝里漏了,灌不到‘天灯’里去。”
秦战蹲下查看。确实,火盆架和吊篮底部的连接处有几道细缝,能看见光。他伸手摸了摸,热气喷在手上,烫得很。
“用湿泥糊。”秦战说,“现在就去河边挖泥,掺点麻絮,糊厚实。”
“那……那不会太重吗?”狗子担心。
“重就重点,总比飞不起来强。”秦战站起来,“小的做得怎么样了?”
“做了五个。”狗子指向那堆小骨架,“布还没蒙。先生,这小的是不是……太轻了?我怕风一吹,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就是要轻。”秦战说,“轻才能飞得高。飞高了,塔上的人才看得见。”
他拿起一个小骨架。确实轻,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竹篾很细,编得密密麻麻,像个鸟笼。
“布蒙薄一点。”秦战交代,“不用防水,反正就飞一次。底下也不用吊篮,就系根麻绳,绳头绑块红布,显眼就行。”
狗子点头,转身吆喝工匠们动起来。
秦战在工棚里转了一圈,检查每个“天灯”的细节。油布的针脚、竹篾的绑扎、吊篮的牢固程度……他摸得很仔细,手指在每一个接缝处停留。
第三个“天灯”的油布上有一块污渍,黑乎乎的,像是沾了什么东西。秦战凑近闻了闻,有股焦味。
“这是咋回事?”他问旁边的工匠。
那工匠是个年轻人,操着楚地口音:“大人,昨、昨夜试火盆,火星子溅上去了,烧、烧了个小洞,后来补、补了一块。”
秦战摸了摸补丁。补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下面的洞大概有铜钱大。
“重补。”他说,“拆了,找块好布,浸透桐油,仔细缝。缝完了用火烤干,不能有皱褶。”
“诺、诺!”年轻工匠赶紧动手。
秦战走出工棚,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桐油味浓得呛人,混着河边飘来的水腥气。他看向对岸,野王城的青云塔在阳光下很清晰,塔尖的铜铃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
塔上确实有人。他能看见两个黑点,在塔顶的栏杆边移动,很小,像爬在树上的蚂蚁。
“秦大人。”
韩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战转身。老人手里拿着件缝好的皮甲,递过来:“这件是给您的。加了层野猪皮,护心。”
秦战接过。皮甲很沉,摸上去硬邦邦的,但缝得很密实,针脚整齐。护心处确实多了一层厚皮,用铜钉固定着。
“多谢韩师傅。”秦战说。
韩朴摇摇头,看向对岸的塔。他看了很久,久到秦战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老人才缓缓开口:“塔顶的风很大。以前春天放风筝,就属塔顶上放得最高。”
他顿了顿:“但风大了,也容易断线。”
秦战心里一动:“韩师傅,您是说……”
“俺啥也没说。”韩朴转过身,慢慢走了,“就是年纪大了,爱唠叨。”
秦战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皮甲。护心处的铜钉很亮,能照出他模糊的脸。
塔顶风大。
风筝容易断线。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快步走回工棚。
“狗子!”他喊,“小‘天灯’的绳子!要用最结实的!粗麻绳,浸油,拧三股!”
狗子从一堆竹篾里抬起头,满脸茫然:“啊?可、可您刚才说只要系红布……”
“改了。”秦战说,“绳子要长,要结实。不是为了让塔上的人看见红布,是为了——”
他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为了让他们去够。”
狗子眨眨眼,突然明白了,眼睛瞪得老大:“先生!您是说……”
“对。”秦战点头,“让他们以为,咱们在用‘天灯’传信。塔上的人看见绳子垂下来,肯定会想法子砍断,或者拉上去看。这一来一去,注意力就全在绳子上了。”
他看向对岸的青云塔,塔尖的闪光还在,那两个黑点还在移动。
“等他们忙着对付小‘天灯’的时候,”秦战说,“大的,就从侧面过去。”
狗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妙!太妙了!我这就去换绳子!”
他转身就跑,差点被地上的竹篾绊倒。
秦战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一瞬间的灵感,像道闪电劈进脑子里。他不知道这法子行不行,但至少……多了分把握。
帐外的号角又响了,这次是集结号。辰时到了,蒙恬要巡营了。
秦战把皮甲搭在肩上,朝河边走去。该去看看筏子的测试了。
十天。
从今天开始算。
(第三百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