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的陶盆碎片还散在河滩上,黑乎乎的,像被雷劈过的树墩。
狗子蹲在那儿,一片一片地捡。碎片边缘很锋利,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在黑色的陶片上留下暗红的印子。他没管,继续捡,把能找着的碎片都拢到一堆,然后坐在旁边,盯着看。
阳光渐渐爬高,照在碎片上,有些断面反着光,能看到陶泥里的砂粒——不均匀,有的地方砂多,有的地方泥多。砂多的地方结实,但脆;泥多的地方柔韧,但容易裂。
裂缝就是从泥多的地方开始的。
狗子拿起最大的一块碎片,上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从盆口一直延伸到盆底,像道伤疤。裂痕边缘不整齐,毛毛糙糙的,说明不是摔裂的,是烧的时候就有的。
“土没和匀……”
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裂痕的边缘。很粗糙,硌手。
“狗子哥……”
一个年轻工匠小心翼翼靠近,手里端着碗粥,“吃、吃点东西吧,都晌午了。”
狗子没抬头:“放着吧。”
工匠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粥还冒着热气,黄澄澄的黍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腌菜叶。香气飘过来,狗子胃里一阵抽,但他不想吃。
“秦大人说……”工匠犹豫着,“让您……去看看伤员。”
狗子手指顿住了。
“那个……没跑出来的,”工匠声音更小了,“叫王顺,陇西人,二十三岁。还有个烧伤的,在医帐……”
“知道了。”狗子打断他。
工匠站了一会儿,默默走了。
狗子继续盯着陶盆碎片。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眼前却还是那团火——从天而降的火,燃烧的吊篮,翻滚的火焰,还有……那声闷响。
砰。
像砸在他心上。
他猛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着陶片,碎片边缘深深陷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遮住了阳光。
狗子睁眼,看见一双沾满泥的靴子。他顺着往上看——是秦战。
秦战也在他身边蹲下,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堆碎片。风吹过来,带起几缕黑灰,飘在空中,打着旋。
“王顺的抚恤,”秦战开口,声音很平,“按战死算。家里有个老娘,一个妹妹,蒙将军说,他养。”
狗子喉咙哽住了。
“烧伤的两个,一个轻,养半个月能好。一个重,”秦战顿了顿,“右手烧坏了,以后……握不了刀。”
河滩上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还有河水流淌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像背景的杂音。
“先生,”狗子声音哑得厉害,“您昨天说……下次试飞,您站吊篮里。”
“嗯。”
“是真的?”
“真的。”
狗子转头看向秦战。秦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河面,眼神很深,像看不到底。
“为什么?”狗子问。
“因为我是主事的。”秦战说,“主事的,就得担责。东西是我让做的,法子是我定的,出了事,自然该我顶上。”
“可……可您要是也……”
“那就死。”秦战说得很干脆,“我死了,蒙将军会接着打。仗不会停,野王还得攻,天下还得统。少我一个,不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狗子却觉得浑身发冷。
“不值得……”狗子摇头,“为这破玩意儿,不值得……”
“值不值得,得看成了之后能救多少人。”秦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十个天灯,每个带十五斤火药。一百五十斤火药扔到城头上,能炸死多少守军?能让多少攻城的弟兄少死?”
他低头看狗子:“王顺一条命,换可能少死的几十条、上百条命——你觉得值不值?”
狗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当然,”秦战又说,“这话很混账。人命不是这么算的。但仗打到这份上,就得这么算。不算,死的人更多。”
他伸手,把狗子拉起来:“走吧,去看看陶盆怎么补。”
工棚里,另外三个陶盆已经取下来了,摆在空地上。狗子蹲下,挨个检查。果然,每个陶盆上都有细微的裂缝——有的在盆口,有的在盆壁,有的在盆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一敲,声音就不对,闷闷的,不清脆。
“得补。”狗子说。
“怎么补?”
狗子拿起一块碎片,又看了看盆上的裂缝:“用陶泥,掺麻絮,调稀了灌进去。灌满裂缝,再低温烤一次。这次……慢火烤一天一夜。”
“来得及吗?”
狗子算时间。今天第九天,烤一天一夜,明天第十天晚上才能用。但第十天中午就是蒙恬给的期限……
“来不及也得来。”秦战说,“我去跟蒙将军说,宽限一天。”
“蒙将军会答应吗?”
“不知道。”秦战转身往外走,“但得试试。”
他走到工棚口,停下,回头:“狗子,陶盆交给你了。我回来的时候,要看到能用的。”
狗子用力点头:“诺!”
秦战走了。狗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有裂缝的陶盆。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陶盆上,照在裂缝上,那裂缝在光线下更明显了,像陶盆在哭。
他深吸一口气,朝工匠们喊:“和泥!要细泥,过筛!麻絮拿来,撕碎!生火,起小窑!”
工匠们动起来。筛泥的筛子哗哗响,麻絮被撕成细丝,混进泥水里,搅成粘稠的浆。狗子亲自调比例——泥七分,麻絮三分,水适量。调好了,舀一勺倒在手背上,能缓缓流下,不断线。
“成了。”他说。
补缝是个细活。狗子拿小竹片,蘸着泥浆,一点一点往裂缝里填。裂缝很细,竹片得削得很薄,才能伸进去。泥浆要填满,但不能溢出来,溢出来干了会留下疤,影响强度。
他补得很慢。一条三寸长的裂缝,补了快半个时辰。补完,用湿布轻轻抹平表面,再对着光检查——不能有气泡,不能有空洞。
补第二个陶盆时,阿水来了。
楚地兵探头探脑地往工棚里看,看见狗子在忙,没敢打扰,就蹲在门口等。等狗子补完第二条裂缝,活动酸痛的脖子时,阿水才开口:
“狗子兄弟……”
狗子转头。
阿水挠挠头:“那个……柱子让俺来问问,你……你没事吧?”
“没事。”狗子说。
“真没事?”阿水不信,“昨天那火……乖乖,俺看着都腿软。你要心里憋得慌,跟俺们说说,俺们虽然粗人,但……”
“真没事。”狗子打断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王顺……你们认识?”
阿水脸色暗了暗:“认识。陇西来的,跟柱子一个屯。人老实,不爱说话,但干活实在。上次试筏子,他游得慢,但一直没松手……”
他没说下去。
狗子低下头,继续补第三条裂缝。竹片在裂缝里移动,泥浆慢慢填进去,填满那些看不见的空隙。
“狗子兄弟,”阿水又说,“秦大人说……下次试飞,他上。是真的?”
“嗯。”
“娘嘞……”阿水咂舌,“秦大人够种。”
够种。
狗子手里的竹片顿了顿。是啊,够种。可这“种”,是用命换的。
“阿水哥,”狗子忽然问,“你们……不怕死吗?”
阿水笑了,笑得很淡:“怕,咋不怕?但怕有啥用?仗打到这份上,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俺就想啊,死也得死得值点。像王顺……虽然死得冤,但好歹,秦大人记得他名字,蒙将军养他老娘。这就不算白死。”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忙吧,俺走了。柱子还等信儿呢。”
阿水走了。狗子继续补缝。补着补着,眼前又模糊了。他抬手抹了把眼睛,手背上沾了泥浆,抹得脸上也一道一道的。
黄昏时,三个陶盆都补好了。裂缝处糊着深色的泥浆,还没干,在夕阳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狗子小心地把陶盆搬进刚搭好的小窑——不是地坑,是用砖临时垒的小窑,四面透风,火温好控制。
“点火。”他说。
柴火点起来,不是大火,是小火。火苗舔着窑壁,热量慢慢透进去,烘烤着陶盆。狗子蹲在窑边,一动不动地盯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跳动。
秦战是戌时回来的。
他走进工棚时,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看见狗子还蹲在窑边,愣了一下:“没去吃饭?”
“不饿。”狗子说。
秦战在他身边蹲下,也看着窑里的火。火很小,很稳,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蒙将军答应了。”秦战说,“宽限一天。第十一天早上,必须打。”
狗子点点头,没说话。
“赵严递了奏章。”秦战又说,“说‘天灯妖异,自焚损兵,主事者当究’。”
“那……”
“蒙将军压下了。”秦战声音很淡,“他说,要究也得等打完仗。现在,一切为战事让路。”
窑里的火静静烧着。陶盆在火中慢慢烘干,泥浆里的水分被逼出来,变成白气,从窑缝里袅袅升起。
“狗子,”秦战忽然说,“等打完仗,你有什么打算?”
狗子愣住。打算?他没想过。从栎阳出来,跟着秦战,做水车,做弩机,做天灯……一路做过来,没想过以后。
“我……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回栎阳吧。”秦战说,“学堂里缺先生。你把你会的,教给孩子们。”
狗子转头看向秦战。火光映着秦战的侧脸,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像……像交代后事。
“先生,”狗子声音发颤,“您别……”
“别什么?”秦战看他。
“别……别死。”狗子眼泪又下来了,“您死了,谁……谁带我们?”
秦战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他伸手,揉了揉狗子的头,就像当初在栎阳工坊里那样。
“傻小子,”他说,“这世上,离了谁都得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再去看看筏子。你盯着火,别睡。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能用的陶盆。”
“诺。”狗子用力点头。
秦战走了。狗子继续盯着窑火。夜渐渐深了,军营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巡逻的火把在移动,像夜里的萤火虫。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二更了。
狗子抱着膝盖,看着窑火。火很小,但很顽强,一直在烧。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像黑伯炉子里的火。
黑伯说过:火要稳,不能急。急了烧不透,慢了费工夫。得看着,得守着,得知道火候。
他看着,守着。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直到窑火慢慢熄灭。
直到陶盆冷却,取出,敲击——
当当当。
声音清脆,均匀,没有杂音。
成了。
狗子捧着补好的陶盆,走出工棚。晨光洒下来,照在陶盆上,补过的地方颜色略深,像愈合的伤疤。
但能用。
他抬头,看向河对岸的野王城。城墙在晨雾中隐现,青云塔的轮廓很清晰。
塔上有人。
一直在看。
狗子深吸一口气,晨风很凉,吸进肺里,清醒。
还剩两天。
(第三百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