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韩朴还在磨舵板。
工棚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火光如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像个佝偻的老鬼。砂纸在木板上摩擦,沙沙沙,沙沙沙,声音很细,很均匀,像春蚕吃桑叶。
他已经磨了三个时辰。十块舵板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圆润,手摸上去,像摸过水的鹅卵石,一点毛刺都没有。手指在木纹上划过,能感觉到年轮的起伏,一圈,又一圈。
棚外有脚步声。很轻,但韩朴听见了。他放下砂纸,抬头。
秦战掀开草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没穿甲,只套了件深色短褐,腰上挂着那把嬴疾赐的剑。剑柄的宝石在昏暗灯光下不反光,黑黢黢的,像凝固的血块。
“韩师傅还没歇?”秦战问。
“快了。”韩朴说,“最后一块,马上好。”
秦战走过来,拿起一块磨好的舵板,借着灯光看。木料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榫卯接口处严丝合缝,手指插不进。
“好手艺。”他说,“明天……今天白天,就要装上用了。”
韩朴手顿了顿,继续磨:“几时动手?”
“亥时三刻。”秦战说,“天灯先放,小的八个,大的三个。等城里乱起来,筏子下水。”
“风向呢?”
“东南风,稳。”秦战顿了顿,“狗子测了一天,每半个时辰测一次。亥时前后,风最小。”
韩朴点点头,没再问。砂纸继续摩擦,沙沙沙。
秦战在工棚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韩朴磨板子。老人的手很稳,每一寸都磨到,不疾不徐。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覆了层霜。
“韩师傅,”秦战忽然说,“攻城时,您留在营里。哪儿也别去。”
韩朴抬起头。灯光从下往上照,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像刀刻的。
“为什么?”他问。
“刀剑无眼。”秦战说,“您不是兵,没必要上前线。”
韩朴沉默了很久。砂纸停在木板上,手指按着,能感觉到木料的温热——磨久了,会发热。
“秦大人,”他缓缓开口,“俺做了一辈子手艺。做的东西,是要用的。用得成,用得败,做东西的人得看着。不然……心里不踏实。”
秦战盯着他,没说话。
“让俺去河边吧。”韩朴说,“不去前线,就去河边,看着筏子下水,看着它们漂过去。成了,俺心里有个数。败了……俺也知道败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秦战听懂了。
“好。”秦战最终点头,“但只能在岸上,不能下水。”
“诺。”
秦战走了。工棚里又只剩韩朴一个人。他继续磨最后那块舵板,磨着磨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在野王城的工坊里赶一批农具,第二天集市要卖。儿子趴在旁边凳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袖子。
那时候油灯也是这样暗,影子也是这样晃。
那时候……日子还长。
他摇摇头,把念头甩开。砂纸用力擦过木板,木屑簌簌落下,在灯下像细小的雪。
寅时初刻,狗子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天灯——气囊的缝合线,铁链的连接环,陶盆的补缝处,火盆的木炭量……一样一样过,一遍一遍想。
他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出帐篷。外面还黑着,但东边天际已经有一丝极淡的灰白,像墨里兑了水。军营里很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沙沙的,规律的,像心跳。
他走到存放天灯的草棚。三个大的并排立着,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三头蹲伏的巨兽。气囊鼓鼓的,油布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皮革摩擦般的窸窣声。
狗子挨个检查。手顺着气囊的缝合线摸,检查每一针每一线;拽拽铁链,听环环相扣的金属声;敲敲陶盆,听那清脆的当当声。
都结实。
都牢靠。
他走到草棚角落,那里堆着今天要用的火药罐——十五个,每个五斤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了麻绳。他抱起一个,掂了掂,很沉。罐口有引信,浸过油的麻绳,燃烧速度他试过十几次,从点燃到爆炸,大概三十息。
三十息。从吊篮坠落到爆炸,城上的守军有三十息时间逃跑。
能跑多少?他不知道。
也不该想。
他放下罐子,走出草棚。天又亮了些,能看清河面的轮廓了。对岸的野王城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城墙上晃着,像困倦的眼睛。
青云塔的塔尖隐在夜色里,看不见。
但狗子知道,那上面有人。一直在看。
辰时,敢死队集合。
柱子站在队列里,手心全是汗。他使劲在裤腿上擦,但擦干了又冒出来,黏糊糊的。旁边的阿水倒是轻松,正活动手腕脚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阿水哥,”柱子小声问,“你……你真不怕?”
“怕啊。”阿水咧嘴笑,“但怕有啥用?该上还得上。”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跟你说个窍门——下水前,憋泡尿,尿裤子里。尿是热的,能暖一会儿。等游起来,就不觉得冷了。”
柱子脸一红:“这、这多丢人……”
“命要紧还是脸要紧?”阿水拍拍他肩膀,“听哥的,错不了。”
秦战和蒙恬走过来。蒙恬一身黑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铁灰色。他没戴头盔,头发用皮绳束着,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都听好了!”蒙恬声音如雷,“今天夜里,就是见真章的时候!天灯炸城头,筏子渡河,你们爬墙,开门!只要城门一开,老子带人冲进去,野王就是咱们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败了,咱们都别想活着回秦国!听明白没?!”
“明白!”三百人齐吼,声震河滩。
“秦战,”蒙恬转向秦战,“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秦战上前一步,看着这些面孔。都很年轻,最老的也不过三十。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缺了牙,但眼睛都很亮,亮得灼人。
“我只说三点。”秦战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第一,下水后,听阿水指挥。他是楚人,懂水性。第二,爬墙时,互相照应。上去了,背靠背,别落单。第三——”
他顿了顿:“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看。往前,往上,往城里。回头,就慢了。”
众人肃然。
“解散!”蒙恬挥手,“吃饱,睡足,申时集合!”
队伍散了。柱子跟着阿水往炊事营走,路上忍不住问:“阿水哥,秦大人说别回头看……为啥?”
阿水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灰扑扑的,像要下雨。
“因为啊,”他慢慢说,“回头看了,就会看见掉下去的弟兄。看见了,腿就软了,手就没劲了。所以不能看,得往前。”
柱子沉默了。
午时,赵严来了。
他不是来找秦战的,是直接去了蒙恬的中军帐。秦战得到消息赶过去时,赵严已经坐在帐中,手里端着茶碗,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下官并非质疑秦大人。”赵严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只是昨夜巡营,见那位韩老师傅深夜还在河边徘徊,行迹可疑。下官担心……会不会是……”
“是什么?”蒙恬打断,脸色不善。
“下官不敢妄言。”赵严放下茶碗,“只是战前之际,小心无大错。那位韩师傅毕竟是韩人,家小又在城中。万一……”
“没有万一。”秦战走进帐子,声音冷硬,“韩朴是我的人,我担保。”
赵严转头,看向秦战,笑容不变:“秦大人莫急。下官也只是提醒。毕竟……战事重大,牵扯数万将士性命,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既然秦大人担保,那下官就不多言了。告辞。”
他走了。帐子里剩下蒙恬和秦战。
“你怎么看?”蒙恬问。
“赵严在施压。”秦战说,“韩朴昨夜扔了他给的钱袋,他知道了,这是报复。”
“钱袋?”蒙恬皱眉。
秦战简单说了昨夜的事。蒙恬听完,沉默半晌,忽然一拳砸在案上,茶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娘的!”蒙恬骂,“这老小子,真当老子不敢动他?!”
“现在不能动。”秦战摇头,“战前动监军,咸阳那边没法交代。”
蒙恬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那个韩朴……真没问题?”
“没问题。”秦战说得斩钉截铁,“他要是有二心,昨夜就带着钱和信跑了。他没跑,还把东西扔河里了——这就是态度。”
蒙恬盯着秦战,看了很久,终于点头:“成。老子信你一回。”
申时,敢死队重新集合。
这次没人说话。三百人默默地检查装备——钩索、短刀、皮甲、绳子。阿水挨个检查每个人腰间的绳结,检查一个,拍一下肩膀。
轮到柱子时,阿水多停了一会儿。他拽了拽柱子腰间的绳子,又检查了钩索的倒刺,然后看着柱子的眼睛。
“柱子,”阿水说,“记住,上了墙,跟着我。我往哪儿走,你往哪儿走。我不回头,你也不回头。成不?”
柱子用力点头:“成!”
“好兄弟。”阿水拍拍他脸,“等打完仗,哥带你去楚地,吃鱼,吃藕,吃你从没吃过的好东西。”
柱子笑了,笑得有点僵,但很真。
酉时,天开始暗下来。
秦战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野王城上点起了灯笼,比平时多,一盏接一盏,把城墙照得亮堂堂的。守军显然加强了戒备,垛口间人影绰绰,能看见弓弩的反光。
狗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先生,”狗子说,“天灯都准备好了。小的八个,大的三个,火药罐也装好了。”
“嗯。”
“我……”狗子犹豫了一下,“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如果……如果这次成了,”狗子声音很轻,“等打完仗,我想回栎阳,去学堂当先生。把我学的,教给孩子们。”
秦战转头看他。少年脸上还有些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好。”秦战说,“我答应你。”
狗子笑了,笑得很亮。然后他转身,朝草棚跑去,脚步轻快。
秦战继续看着对岸。夜色渐浓,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青云塔的轮廓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塔上有人。
一直在看。
他摸了摸怀里的齿轮,边缘冰凉。
亥时快到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