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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爆破!再爆破!
    子时三刻,风停了。

    秦战趴在河岸边的土埂后,脸贴着冰冷的泥土。泥土里有草根腐烂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盯着对岸那截城墙——白天看好的位置,靠近马面墙的根部,土色比别处深些,据韩朴说是去年补的,夯得不实。

    三百敢死队已经下水半刻钟了。

    阿水打头,柱子跟在第三个。下水时柱子真听了阿水的话——裤子现在还是湿的,贴着大腿,冰凉。但游起来后确实不冷了,河水推着人走,就是棉衣吸了水,沉得慌。

    “还有多久?”蒙恬趴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秦战没答,伸手摸怀里的漏壶——自制的简易水漏,用竹筒做的。手指摸到刻度,冰凉的竹面上刻痕清晰。

    “快了。”他说,声音干得发紧。

    对岸城墙上,灯笼光昏黄昏黄的。几个韩兵在垛口处走动,影子拉得老长。有一个停下,解开裤腰带,对着城外撒尿。水声隐约传来,淅淅沥沥的。

    蒙恬啧了一声:“狗日的,挺自在。”

    秦战没接话。他耳朵听着河面的动静——除了水声,还有极细微的划水声,像大鱼摆尾。那是阿水他们,三百人分了三队,从三个方向往对岸游。

    怀里漏壶的水位又降了一格。

    秦战深吸一口气,泥土味呛得他想咳嗽,硬憋住了。手心里全是汗,擦在裤腿上,布料糙得扎手。

    突然——

    对岸城墙根下,亮起一点火光。

    绿豆那么大,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又一下。

    三下。

    成了。

    秦战猛地撑起身子,从土埂后探出头。蒙恬也跟着起来,两人死死盯着那点火光——那是狗子带的人,埋伏在城墙下的芦苇丛里,看见敢死队就位后发的信号。

    “点火!”秦战低吼。

    身后二十步,三个工兵同时擦着火镰。火绒燃起,凑到浸了油的麻绳引信上——

    “嗤!”

    引信着了,火星顺着绳子往前窜,在黑暗里划出三条细细的红线,直通河岸。绳子埋在半尺深的土沟里,火星在土里闷着跑,像地底下有东西在钻。

    秦战盯着那三条红线,心里数着:一、二、三……

    数到十七时,红线消失了——钻进河岸下的坑道口了。

    “捂耳朵!”他回头喊。

    蒙恬已经把手指塞进耳朵,咧着嘴。秦战也塞上,可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似的。

    时间突然变慢了。

    对岸城墙上,那个撒完尿的韩兵系好裤带,打了个哈欠。灯笼光晃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嘴张得老大。

    然后——

    轰!

    不是一声,是连着三声,闷得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颠,秦战差点没站稳。河滩上的石子哗啦啦跳起来,又落下。

    对岸那段城墙,先是安静了一瞬。

    接着,墙根处鼓起来一块——真的鼓起来了,像有人从里面用肩膀顶。砖石缝里喷出灰白色的烟,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退!退后!”城墙上有韩兵在喊,声音尖得变了调。

    晚了。

    鼓起的墙面裂开第一道缝,从下往上,歪歪扭扭,像闪电的形状。裂缝里透出红光——不是火,是土石摩擦出的火星子。

    然后整段墙向内塌陷。

    不是炸飞,是塌。像被抽了骨头的肉,软塌塌地陷进去。砖石落地的声音闷得让人心慌,哗啦啦——轰隆隆——混在一起,尘土冲天而起,把那段城墙全裹住了。

    成了!

    秦战拔出手指,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蝉在叫。但他听见自己喊出来了:“成了!缺口开了!”

    蒙恬已经跳起来,一把抢过令旗:“击鼓!全军渡河!”

    战鼓擂响。不是一面,是几十面,从河滩一直响到后营。鼓声混着刚才爆炸的回音,震得人胸腔发麻。

    河面上,早就准备好的筏子齐齐下水。不是三座,是十座——秦战多备了七座佯攻的,从上下游一起放。筏子上站满了兵,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浮岛。

    对岸韩军终于反应过来。警锣敲得震天响,城墙上箭如雨下。但晚了——真正的缺口已经开了,就在马面墙旁边,宽五六丈,能看见里面的街巷。

    阿水那队敢死队最先爬上岸。

    柱子跟在阿水身后,手脚并用地爬过河滩的烂泥。泥巴吸脚,走一步陷一步,靴子里灌满了,咕叽咕叽响。阿水回头拉他:“快!趁他们还没堵上!”

    缺口处尘土还没散尽,灰扑扑的,像起了大雾。柱子冲进去时,先踩到一块碎砖,硌得脚底板生疼。然后闻到味儿——不是尘土味,是石灰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呛鼻子。

    “上墙!上墙!”阿水嘶吼。

    敢死队掏出钩索,往缺口两侧还没塌的城墙上甩。铁钩子磕在砖上,铛啷啷响。柱子也甩出自己的——练了半个月,这次一甩就中,钩子咬住了垛口的石头。

    他拽了拽,结实。

    “上!”阿水已经爬了一半,腿蹬在墙面上,蹭下一层灰。

    柱子咬咬牙,抓住绳子往上攀。手臂肌肉绷得发酸,棉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死沉死沉的。爬了七八尺,脚下突然一滑——墙面上有血,不知是谁的,滑腻腻的。

    他差点松手。

    “别往下看!”阿水在上面吼。

    柱子死死抓住绳子,指甲抠进麻绳里,勒得生疼。他继续爬,一口气爬上垛口,翻身滚进去。城墙顶上更乱——刚才那截塌了,两边的韩兵正往这边涌,举着长矛大刀,黑压压一片。

    阿水已经跟三个韩兵缠上了。他不用刀,用短戟,一戟捅穿一个的肚子,拔出来时带出一串血珠子,溅在脸上热乎乎的。

    柱子抽出自己的刀——栎阳新打的横刀,刀身在夜色里泛着青灰的光。一个韩兵扑过来,矛尖直刺他面门。柱子本能地侧身,矛尖擦着脸颊过去,刮得皮肉火辣辣疼。他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脖子上,刀锋切进肉里,手感像是砍进湿木头,闷闷的。

    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温的,腥的,带着铁锈味。

    柱子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发什么呆!”阿水撞开他,一戟劈翻另一个韩兵,“不想死就接着砍!”

    柱子回过神,手还在抖。但他看见又有韩兵冲过来,举着刀,嘴里吼着他听不懂的韩语。他下意识举刀格挡——

    铛!

    两刀相撞,火星子迸出来。虎口震得发麻。

    秦战这时也过了河。

    他是坐第二波筏子过来的。筏子靠岸时磕到水下的石头,晃得厉害。他跳下来,水漫到大腿根,冰凉刺骨。趟水上岸,靴子里灌满了水和沙,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缺口就在眼前。

    尘土还没散尽,能看见里面人影幢幢,刀光闪动。惨叫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锅粥,从缺口里往外溢。

    秦战拔出“渭水”刀,刚要往里冲,荆云突然从旁边闪出来,一把按住他肩膀。

    “我去。”荆云说,声音还是那三个字,“你留。”

    “不行——”

    “赵严的人,”荆云打断他,手指向侧面,“在看你。”

    秦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河滩上游,赵严带着几个亲兵站在那里,没上筏子,就远远看着。灯笼光映着他半张脸,没什么表情。

    秦战明白了。赵严在等,等他秦战亲自冲锋陷阵,等一个“擅离指挥位置”的把柄。

    “狗日的。”秦战骂了一句,收住脚步,“那你小心。”

    荆云点点头,身子一矮就窜进缺口,像道影子。

    秦战退到一处土坡后,这里能看清整个缺口的情况。敢死队已经站稳了脚跟,阿水带着人往两侧扩大缺口,柱子那批新兵虽然手生,但仗着甲好刀利,硬是顶住了韩军第一波反扑。

    但韩军越来越多。

    从城墙两侧涌过来,举着火把,照得那段缺口亮如白昼。秦战看见一个韩军百夫长,穿着皮甲,挥着剑指挥:“堵住!把他们压回去!”

    敢死队被慢慢往后推。毕竟人少,三百对上千,再好的装备也扛不住。

    秦战咬牙,回头看向河面——蒙恬的主力还在渡河,筏子来回运兵,但至少还要一刻钟才能有足够的人压上来。

    一刻钟,三百人可能就拼光了。

    他想起狗子。

    “天灯呢?”他低声问身边的传令兵。

    “狗子大人说……还要等风。”传令兵声音发颤,“现在风太小,飘不起来。”

    “等不了了!”秦战吼,“让他放!能飘多远算多远!”

    命令传下去。

    半刻钟后,对岸秦军营地后方,亮起三团火光。

    不是灯笼那种光,是火盆的光——黄里透红,烧得旺旺的。火光慢慢升高,离开地面,悬到半空。

    天灯。

    三盏大的,每一盏下面吊着个藤筐,筐里火盆烧得正旺。热气鼓着油布气囊,晃晃悠悠往上飘。

    城墙上的韩兵看见了。

    先是一阵骚动,有人指着天喊。然后箭就射上去了——但太高,箭飞到一半就力竭,簌簌往下掉。

    天灯飘过河面,慢得让人心焦。

    秦战盯着最近的那盏——它飘得歪歪扭扭,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摆。筐里的火光在夜空里摇,像个喝醉的萤火虫。

    快啊。

    他心里念。

    飘到一半时,最右边那盏突然一歪——气囊侧面破了个口子,热气嗤嗤往外冒。天灯打着转往下坠,藤筐里的火盆翻出来,炭火撒了一河面,滋滋响着灭了。

    “操!”秦战一拳砸在土坡上,拳头沾了泥。

    但剩下两盏还在飘。

    它们飘过河,飘到野王城上空。城墙上的韩兵全仰着头看,忘了放箭。连那个百夫长也抬头看,嘴张着。

    第一盏飘到城墙正上方时,藤筐底下突然掉下来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不是自由落体,是带着绳子慢慢往下放——狗子改进了,用了绞盘和缓降绳。

    那几个黑疙瘩落在城墙上。

    韩兵围上去看。

    然后——

    轰!轰!轰!

    连着三声炸,比刚才的地道爆破脆生,像年节放的炮仗,但响得多。城墙上一片火光迸现,碎砖、断木、还有……人的残肢,一起飞起来。

    惨叫声炸了锅。

    第二盏天灯这时飘到城内上空。它飞得高些,越过城墙,往城里飘。秦战看见那盏灯下面吊的不是火药罐,是个大布袋。

    布袋飞到城中心位置时,底下的绳子烧断了。

    布袋散开,里面不是什么火药,是……纸片。

    成千上万的纸片,雪花似的飘下来,落满半座城。

    秦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是狗子准备的“劝降书”,或者说是恐吓信。纸上大概写着“秦军天威”、“降者不杀”之类的话。

    幼稚。

    但有用。

    因为城里乱了。火光、爆炸、还有这漫天飘的“天书”,彻底打乱了韩军的节奏。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往回看,看城里,看自家房子是不是着了。

    缺口处压力骤减。

    阿水抓住机会,嘶吼着带人反冲。柱子跟着冲,这次手不抖了,刀砍下去又狠又准。一个韩兵被砍倒时,眼睛还瞪着天上飘的纸片。

    蒙恬的主力终于压上来了。

    第一批三百,第二批五百,黑压压涌进缺口。长戟如林,步步推进。韩军开始溃退,先是零星的,然后成片地往城里跑。

    百夫长还想拦,被阿水一戟捅穿胸口,钉在城墙上。他手脚抽搐着,血顺着墙砖往下淌,在火光下黑红黑红的。

    秦战这才走进缺口。

    脚下全是东西——碎砖、断箭、尸体,还有不知道是谁掉的一只靴子。他小心地跨过去,靴底踩到一滩血,滑了一下。

    荆云从阴影里闪出来,扶住他。

    “拿下了。”荆云说,身上有血腥味,但声音平稳,“死了三十七个,伤六十多。”

    秦战点点头,喉头发紧。三百敢死队,三分之一的伤亡。

    他抬头看城里——那两盏天灯还在飘,一盏已经落了,另一盏正慢慢下降,火盆里的光越来越暗。

    远处,青云塔的塔尖从黑暗里露出来,顶上还亮着灯。

    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

    一直在看。

    (第三百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