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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天灯”夜袭
    狗子趴在河岸的土包上,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塞满了黑泥。

    他盯着对岸。

    第一盏天灯坠毁时,他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火盆翻进河里,炭火遇水发出的“滋滋”声,隔这么远居然还能听见——也可能是幻觉。

    第二盏、第三盏飘过去了。

    他看见火药罐落在城墙上炸开,看见纸片像雪一样飘满城。城墙上韩兵的惨叫声顺风飘过来,细细碎碎的,像老鼠被踩了尾巴。

    成了。

    又没全成。

    身边的老匠人陈四蹲下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狗子,那盏……气囊缝线崩了。昨儿我就说那处的皮子硝老了,脆。”

    狗子没说话。他盯着那盏坠毁天灯的方向,河面上还有几点火星子在漂,越来越暗,像快熄灭的眼睛。

    “死了几个?”他问,声音干巴巴的。

    陈四掰手指头算:“做气囊的李瘸子,装火盆的王家老三,还有……放绳的小豆子。三个。”

    三个。为了这盏没飞过去的灯,死了三个。

    狗子想起小豆子。才十六,栎阳流民的孩子,爹妈饿死了,跟着叔父来工坊混口饭。昨天试飞前,小豆子还偷偷塞给他半块麦芽糖,说:“狗子哥,等飞成了,我能上城墙看看不?就看看。”

    现在小豆子躺在草棚里,盖着麻布。上半身还算全乎,下半身被倒下的竹架砸烂了。

    “狗子?”陈四推他,“秦大人传话,让咱们收拾东西,准备过河。”

    狗子这才回过神。他撑起身子,腿麻了,趔趄一下。陈四扶住他,老手糙得像树皮。

    “收拾吧。”狗子说,“把能用的都带上。那两盏回来的……气囊拆了,竹架子留着,还能改。”

    他转身往草棚走,踩到一截烧焦的麻绳,捡起来看——是缓降绳,断口整齐,不是烧断的,是刀割的。有人提前割过。

    狗子捏着那截绳子,站在晨光里,浑身发冷。

    青云塔,顶层。

    韩军守将崔胥扶着窗台,手指抠进木头缝里,抠出一把木屑。他四十出头,脸方,下巴有道疤,是十年前打戎狄时留下的。

    现在这道疤在抽搐。

    塔高七层,能看到大半个野王城。东城墙那段缺口像被人用牙啃出来的,黑乎乎的张着嘴。秦兵正从缺口往里涌,黑甲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

    “将军。”副将喘着气爬上来,“东门……东门守不住了。弟兄们退到瓮城了。”

    崔胥没回头:“死了多少?”

    “还没清点……估摸,估摸两千往上。”

    “百姓呢?”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天灯扔下来的火油罐……砸中了西市那边的草棚区。烧了一片,死了……不少。”

    崔胥闭上眼。眼皮跳得厉害。

    他想起天亮前,站在这里看对岸——秦军营地里那三团火光慢慢升起来时,他还以为是什么祭祀仪式。直到火光飘过河,飘到头顶,他才看清那玩意儿下面吊着东西。

    不是神迹,是杀器。

    “将军,撤吧。”副将声音发颤,“从西门走,还能出去。魏国的援兵说是在路上了,咱们去汇合——”

    “魏国?”崔胥笑了,笑声干得像劈柴,“宜阳丢了他们没来,野王丢了他们就会来?你信?”

    副将不说话了。

    崔胥转过身。塔里光线暗,他脸上半明半暗:“传令,所有还能动的,退进内城。街巷里设绊索,屋顶备滚石。秦军想占野王,就得一条街一条街地啃。”

    “可是将军,内城粮草只够三天——”

    “三天够了。”崔胥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弓。弓是柘木的,用了十几年,握把处磨得油亮。“够杀不少秦狗了。”

    副将还想劝,崔胥摆摆手:“去传令吧。顺便……把我家里那坛酒挖出来,分给弟兄们。就说我请的。”

    副将眼眶红了,重重抱拳,转身下楼。木楼梯嘎吱嘎吱响,脚步声越来越远。

    崔胥重新走到窗边。

    城外,秦军的筏子还在源源不断过河。城里,黑烟从好几处冒起来,混着晨雾,灰蒙蒙一片。

    他想起儿子。儿子在国都新郑当差,去年捎信来说要娶媳妇,女方是文官家的女儿,识字。

    挺好。

    崔胥拉满弓,对着窗外虚空瞄了瞄,又松开。弓弦颤着,发出低低的“嗡”声。

    “识字的儿媳……”他喃喃道,“可惜,公公怕是见不着了。”

    秦战踩着碎砖走进缺口深处时,天已经大亮了。

    光从缺口顶上照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极细的雪。空气里味儿很杂——血腥、焦糊、石灰粉、还有……屎尿味。人死的时候,经常会失禁。

    脚下踩到个软东西。秦战低头看,是半条胳膊,从肘部断开,手还攥着刀。刀是韩军制式的环首刀,刀柄上缠的麻绳都磨亮了,应该是个老兵。

    他跨过去。

    前面有人在哭。不是大哭,是抽抽搭搭的,像孩子憋着气。秦战循声走过去,看见柱子坐在一堆碎砖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水蹲在旁边,正用布条缠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长,血把布条浸红了一片。他缠得很慢,一圈,又一圈,牙齿咬着布条一头。

    “柱子。”秦战叫他。

    柱子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灰混成的泥道子,眼泪冲开两道白印。他看见秦战,嘴一咧,又想哭,又憋住,模样难看极了。

    “我……我杀了四个。”柱子说,声音抖得不成调,“有一个……有个韩兵,跟我差不多大,可能还小点……我砍他脖子,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阿水缠好伤口,拍拍柱子后背:“行了,第一次都这样。晚上做噩梦,吐几回,就惯了。”

    “惯了?”柱子转过头看他,“阿水哥,你……你惯了?”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灌了一口。酒味散出来,劣质的浊酒,呛鼻子。

    “我第一回杀人,十七岁。”阿水说,声音平平的,“在楚地,跟人争水渠。用的是锄头,砸的后脑勺。那人脑浆子溅我一脸,热的,像豆腐脑。我吐了三天,见着白的就想吐。”

    他把酒壶递给柱子:“喝一口。”

    柱子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壶嘴对不准嘴。阿水帮他托着,灌了一口。柱子呛得直咳嗽,脸涨红了。

    “后来呢?”柱子问。

    “后来?”阿水拿回酒壶,又喝一口,“后来杀人就多了。杀戎狄,杀山匪,杀……算了,不说这个。”

    他站起来,腿有点瘸,刚才被石头砸的。“柱子,记住——在这世道,你想活着,就得让别人死。想明白了,就能睡得着觉。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看向缺口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想不明白,也得睡。明天还得打呢。”

    秦战一直没说话。他听着,看着柱子年轻的脸——可能还不到二十,在栎阳工坊时整天笑呵呵的,现在这张脸上有种东西碎了,补不回去了。

    “秦大人。”荆云从阴影里冒出来,身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内城还有抵抗。韩军退进去了,街巷里设了障碍。”

    “多少人?”

    “估摸两三千。百姓……百姓应该也在里面。”

    秦战点点头。他看向内城方向——野王城分内外两层,内城墙矮些,但街巷窄,屋挨屋,是打巷战的好地方。

    “让弟兄们停在这儿。”他说,“先清点伤亡,吃饭,包扎。午时再往里推。”

    “蒙将军那边——”

    “我去说。”秦战转身往外走,踩到一截断矛,哐啷一声。

    走到缺口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柱子还坐在碎砖上,阿水站着,两人都不说话,就看着地面。光柱从缺口顶照下来,正好把他俩框在里面,像幅画。

    画的名字叫《战后》。

    午时前,狗子带着剩下的工匠过了河。

    他们没走缺口,从上游找了段完好的城墙,用绳梯爬上去。守这段的秦兵是个老卒,脸上有疤,看见狗子他们背的大包小包,咧嘴笑:“哟,工坊的先生们也来啦?”

    狗子嗯了一声,爬上垛口。城墙顶上风大,吹得他衣服猎猎响。往下看,城里景象一览无余——东边那片烧黑的草棚区还在冒烟,街上到处是杂物:翻倒的推车、散落的陶罐、还有……尸体。隔得远,尸体像一个个小布包,扔得到处都是。

    “狗子哥,看那儿。”陈四指着内城方向。

    内城的巷子里,有人在跑。不是兵,是百姓,抱着包袱,拖着孩子,慌慌张张往西边挤。街口有韩兵设的拒马,拦着不让过,两边推搡着,乱成一团。

    狗子看了会儿,转开视线。他看见那两盏成功返航的天灯——被工匠们拆了,气囊铺在地上,油布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晒着的鱼皮。

    “狗子。”有人叫他。

    秦战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脸上有疲色,但眼睛还亮。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递给狗子:“吃点儿,肉饼。”

    狗子接过来,油纸还温着。他打开,饼里夹着肥肉丁和咸菜,香味冲出来,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那盏坠毁的,”秦战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地上的气囊,“查出原因了?”

    狗子咬了口饼,慢慢嚼。饼很硬,咸菜齁咸。“气囊缝线崩了。陈四说皮子硝老了。”

    “有人动手脚吗?”

    狗子从怀里掏出那截割断的缓降绳,递给秦战。绳子断口整齐,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秦战接过来,用手指摩挲断口,摩挲了很久。风吹过来,吹乱他额前的头发。

    “知道了。”他说,把绳子收进怀里,“这事我来查。你专心把剩下的改好——下次,要能飞得更稳,落得更准。”

    “下次?”狗子抬头看他,“还要用?”

    “用。”秦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野王还没打完。新郑……新郑城更高。”

    他说完走了,沿着城墙往指挥所去。背影在阳光下拖得老长。

    狗子坐在那儿,饼吃到一半,吃不下了。他想起小豆子,想起那半块麦芽糖。下次?下次又会死谁?

    陈四挨着他坐下,摸出烟斗,填烟叶。火镰打了三次才打着,他嘬了一口,吐出青烟。

    “狗子啊,”陈四说,声音闷在烟里,“咱们干匠造的,就像这烟——点着了,就得烧。烧成灰,还是熏人眼,由不得自己。”

    狗子看着远处内城的骚乱,没说话。

    风把烟吹散了。

    申时初,蒙恬的中军帐移到了城内一处大宅里。

    宅子原主是个韩国的粮商,跑得急,桌上茶碗里的茶还没喝完,现在凉透了,浮着一层白沫。蒙恬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椅腿嘎吱响。

    “巷战不好打。”他摊开一张粗略的城内图——是几个俘虏画的,不全,但大概齐。“内城十七八条街,屋连屋,院套院。韩兵藏在里面,放冷箭,扔石头,咱们进去就是活靶子。”

    秦战站在桌边,手指点在图上几个位置:“用火攻。这几片是木屋,烧起来,逼他们出来。”

    “百姓呢?”旁边一个年轻裨将问。是蒙恬的侄子蒙川,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书卷气。

    “百姓……”蒙恬挠挠下巴,“能跑的早跑了。跑不了的,算他们倒霉。”

    “将军!”蒙川急了,“那都是平民——”

    “平民?”蒙恬抬眼看他,眼神冷下来,“城破的时候,他们就是韩人。韩人拿起菜刀,也能捅死秦人。懂吗?”

    蒙川脸涨红了,还想争,被秦战按住。

    “火攻可以,但要控制。”秦战说,“烧几条街,打开通道就行。剩下的……让弓箭手占高点,慢慢清。”

    蒙恬盯着图看了半晌,最终点头:“成。听你的。但明日午时前,我要内城肃清。魏国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斥候说最多三天就到。”

    “三天够了。”秦战说。

    议事散了,将领们各自去准备。秦战最后一个出帐,站在院子里。这宅子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荆云从屋檐阴影里走出来:“赵严下午去了趟伤兵营,呆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跟两个军法官说了话。”

    “说什么?”

    “没听清。但其中一个军法官,是公子虔的门生。”

    秦战点点头,不意外。他抬头看天,天阴了,云层厚厚地压下来,像要下雨。

    “青云塔那边,”荆云又说,“一直有人。用千里镜看过,是个穿将甲的,应该是守将崔胥。”

    “让他看。”秦战说,“看到城破为止。”

    他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蒙川在跟副将争论,声音压着,但激动:“……那是一条条人命!不是草芥!”

    秦战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走了。

    街上已经开始清理尸体。秦兵两人一组,抬着尸首往城外运。血在青石板上流成一道道的,干了,变成深褐色。有苍蝇嗡嗡地围着飞,赶不走。

    秦战贴着墙根走,避开那些血迹。走到一处巷口时,看见几个韩人百姓蹲在墙角,老人、妇人、孩子,挤在一起,眼睛空空的,看着他。

    他加快脚步。

    雨终于下来了。先是几滴,砸在脸上冰凉。然后密了,哗哗的,把街上的血冲开,汇成淡红色的水流,往低处淌。

    秦战没躲雨,就这么走着。雨打湿了头发,衣服贴在身上,凉意透进来。

    他想起柱子哭的样子,想起狗子捏着那截断绳的手,想起蒙川年轻气盛的脸。

    然后他想起嬴疾赐的那把剑,剑柄上的宝石,握在手里冰凉。

    雨越下越大。

    远处,青云塔的塔尖在雨雾里模糊了,但顶层的窗还开着,像一只眼睛。

    还在看。

    (第三百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