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下了一夜。
第二天卯时,天色灰蒙蒙的,雨丝细密,把整个野王城罩在一层水雾里。街道上的血被冲淡了,混着雨水在青石缝里淌,淡红色的,像煮过头的菜汤。
柱子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他盔甲穿好了,刀也磨了,手心里还是汗。阿水蹲在旁边啃干粮,啃得慢,一口嚼十几下,像牛反刍。
“阿水哥,”柱子小声说,“巷战……啥样?”
阿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喉结滚动:“啥样?就是你往前走,不知道哪个窗口会伸出矛,哪扇门后面藏着人。屋顶可能掉石头,地上可能有坑。走着走着,旁边的人就倒了,你不知道箭从哪儿来的。”
他站起来,拍拍柱子肩膀:“记住三点:贴墙走,看影子,别信空屋子。”
号角响了。
蒙川带队先上。他年轻,想立功,挑了内城正街——最宽,也最直。三百人排成纵队,盾牌举着,小心翼翼往里挪。雨打在盾面上,咚咚咚,像敲小鼓。
走了不到五十步,出事了。
左边一栋二层木楼,窗户突然推开,不是箭,是滚水。一大锅烧开的水泼下来,浇在三个士兵头上。惨叫声炸开,比杀猪还尖。三个人扔了盾牌,双手捂脸,在地上打滚。皮肉烫熟了,红里透白,冒着热气。
“上楼!”蒙川吼。
十几个兵冲进那栋楼。里面传来打斗声,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然后安静了。
一个兵探出头,脸上有血:“大人,清了。就一老妇带个孩子,没兵器,用灶房的大锅……”
蒙川脸色发白,挥挥手:“继续走。”
柱子这队在侧街。街窄,两人并肩都勉强。阿水打头,柱子跟在后面,背贴着湿漉漉的砖墙,青苔蹭在盔甲上,滑腻腻的。
“看影子。”阿水低声说。
柱子盯着前方地面——雨天地面反光,人影拉得长。果然,前面拐角处,地上有几条腿影在晃。
阿水举起手,握拳。后面的人停下。
他从腰间摸出个小瓦罐,火镰点燃引信,往拐角一扔。瓦罐落地,“砰”一声炸开,不是火药,是石灰粉。白烟弥漫,拐角传来咳嗽声、骂声。
“上!”阿水冲出去。
柱子跟着冲过拐角。三个韩兵正揉眼睛,石灰粉糊了一脸。阿水一刀一个,砍脖子,干净利落。柱子对上一个,那韩兵眼睛睁不开,胡乱挥刀,柱子挡开,一刀捅进对方肚子。刀进去时感觉涩,像捅进一袋湿谷子。
韩兵倒下去,手还抓着柱子刀柄。柱子用力拔,拔了两下才出来,带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溅在腿上。
他喘着气,看阿水。阿水已经在检查尸体,从其中一个怀里摸出半块饼,掰了掰,扔给柱子:“干净的,吃。”
柱子接过来,饼被雨打湿了,软塌塌的。他咬了一口,没尝出味。
前面传来爆炸声——是秦战说的“火攻”开始了。几条街外,黑烟升起来,混着雨雾,灰黑一片。风把焦味吹过来,木头烧着的噼啪声隐约能听见。
“走水了!”远处有韩人喊,声音凄厉,“救火啊!”
然后是更多的惨叫。
狗子站在内城墙的望楼上,看着那片黑烟。
他脚边放着三盏小天灯——昨夜赶工改的,气囊小了一半,下面吊的不是火盆,是竹筒,竹筒里塞着劝降的纸条。他想试试,能不能在巷战里用。
雨不大,但风乱。小天灯点着后,摇摇晃晃升起来,刚飘过屋檐,一阵侧风刮来,三盏灯撞在一起,引信互相点着,“呼”一下全烧了。油布烧得快,几个呼吸就成灰,飘下来,落在泥水里,黑了。
“狗子哥,不行啊。”陈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天气,神仙来了也放不了灯。”
狗子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灰烬被雨水冲走,流进街边的排水沟。沟里水是红的。
“收拾东西,回工棚。”他说,“检查工具,特别是……绳子和刀。”
陈四一愣:“绳子?”
“有人割过缓降绳。”狗子转身下楼,木楼梯嘎吱响,“咱们工棚里,可能进过耗子。”
青云塔在冒烟。
不是被烧的,是塔顶的崔胥在生火盆。雨天天冷,他伤口疼——昨天被流箭擦过肋下,不深,但流血多,包扎的布条渗着红。
副将又上来了,这次更狼狈,盔甲歪了,脸上有血道子:“将军,西街丢了,南街也快守不住。秦军用火攻,弟兄们……弟兄们退到塔周围这三条街了。”
“还有多少人?”
“五六百。百姓……百姓挤在塔后面的祠堂里,哭的哭,闹的闹。”
崔胥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麦芽糖。他递给副将一块:“吃。甜的,提神。”
副将接过来,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将军,咱们……”副将咽下糖,声音哽了一下,“咱们真要死在这儿?”
崔胥走到窗边。塔高,能看到秦军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潮水。火攻的那几条街烧得正旺,火光在雨天里显得暗淡,但烟浓,滚滚的黑烟往上冒。
“你娶媳妇没?”崔胥忽然问。
“啊?没、没呢。”
“挺好。”崔胥笑了,“没牵挂。”
他从墙上取下弓,试了试弦,又挂回去。然后抽出剑,剑身映着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
“去告诉弟兄们,”崔胥说,“守到午时。午时一过,想走的,从后巷撤。我断后。”
“将军——”
“去。”
副将站着不动,眼睛红了。崔胥拍拍他肩膀,手很重:“快去。这是军令。”
副将走了,脚步声沉,一步一顿。
崔胥一个人留在塔顶。他从怀里摸出个护身符,布做的,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妻子给的,二十年前。他摸了摸,又收回去。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
秦战站在街口,看着士兵把一具具尸体拖出来,摆到路边。有秦兵,有韩兵,也有百姓。百姓的死状更惨——有被箭误伤的,有逃命时踩踏死的,有个老妇人抱着小孙子,两人都被倒塌的房梁压住,只露出手脚。
“大人。”荆云从巷子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截绳子,正是狗子发现的那种缓降绳,“工棚被翻过。图纸少了三张,都是天灯的结构图。还有……工具箱里少了把刮刀。”
秦战接过绳子,断口整齐,在雨天里看着更刺眼。
“谁干的?”
“昨晚值夜的两个工匠,一个说肚子疼去茅房,另一个说听见动静去查看,都说没看见人。”荆云顿了顿,“但工具箱的锁,是从里面打开的。有钥匙的,只有五个人。”
秦战捏着绳子,雨水顺着绳子往下滴。他想起赵严那张脸,想起公子虔,想起咸阳那些眼睛。
“先不说。”他把绳子收起来,“打完仗再查。”
正说着,前面街巷传来喧哗。一队秦兵押着十几个韩人百姓过来,有老有少,个个面如土色。领头的是个百夫长,看见秦战,行礼:“大人,这些人在祠堂里藏着,说要见主事的。”
秦战看向那些人。最前面是个老丈,六十多岁,胡子花白,衣服破旧但整洁。他看见秦战,上前一步,膝盖一弯就要跪。
秦战扶住他:“老人家,什么事?”
老丈说一口带韩地口音的秦话:“大人,俺们……俺们不打了。祠堂里还有百十号人,都是老弱妇孺。能不能……放条生路?”
他身后一个年轻妇人突然哭出来,抱着怀里孩子,孩子也在哭,声音细细的。
秦战沉默了一会儿,对百夫长说:“带他们去东门,找个没烧的院子安置。给点粮。”
百夫长犹豫:“大人,万一里面有……”
“照做。”
队伍走了。老丈回头看了秦战一眼,眼神复杂,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恨。
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着光。远处的黑烟还在冒,但火势似乎小了。
蒙川那边派人来报:青云塔周围的韩军还在抵抗,但人越来越少。塔顶有人,一直射箭,伤了我们七八个弟兄。
秦战抬头看向青云塔。塔尖在雨后清亮的天光里,看得很清楚。顶层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
“要强攻吗?”副将问。
秦战摇头:“等。”
“等什么?”
秦战没答。他看着塔,想起崔胥——斥候报过,守将叫崔胥,韩国老将,守野王十五年。
午时到了。
阳光完全出来,街道上的积水闪闪发亮。青云塔那边突然传来喧哗,接着是溃逃的脚步声——韩军开始撤了,从后巷往外跑,丢盔弃甲。
但塔顶还在射箭。
一箭,又一箭,不密,但准。最后一个撤出的韩兵被箭射中大腿,倒在巷口,惨叫。
秦战挥手,一队秦兵冲向塔底。塔门紧闭,撞门声咚咚响。
塔顶的箭停了。
过了一会儿,塔门从里面打开,不是秦兵撞开的,是自己开的。开门的正是那个副将,他浑身是血,手里没兵器,就站着,看着涌进去的秦兵。
秦战走进塔时,一层已经全是秦兵。楼梯上躺着几具韩兵尸体,都是自刎的,刀还攥在手里。
他往上走。
二层,三层,四层……每层都有尸体,都是韩兵,都是自刎。到第六层时,看见两个韩兵互相把刀捅进对方胸口,背靠着背坐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流到楼梯上,黏脚。
第七层,塔顶。
门开着。
崔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剑插在身前地上。他胸口插着支箭——不是秦军的箭,是韩军的制式箭,从背后射入,穿胸而出。
他还睁着眼,看着窗外,看着野王城。
秦战走过去,蹲下,伸手合上他眼睛。眼皮凉了。
塔顶风大,吹得人衣袍猎猎响。从这里看下去,野王城尽收眼底——烧黑的街巷,狼藉的街道,还有远处祠堂顶上飘起的炊烟。百姓开始做饭了。
雨完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
副将走上来看见崔胥,愣住,然后扑通跪下,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狼嚎。
秦战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刺眼,他眯起眼。
荆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低声说:“赵严刚才去工棚了,说要‘慰问工匠’。待了一盏茶时间。”
秦战嗯了一声。他看向塔下,狗子正带着工匠们收拾工具,准备往回运。陈四在清点箱子,数着数着,抬起头,朝塔顶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错开。
“绳子的事,”秦战说,“查清楚。不管是谁。”
“诺。”荆云顿了顿,“恐怕……不止一根绳子。”
秦战没说话。他看着这座刚打下来的城,看着阳光下的废墟和炊烟,手按在窗台上,木头被雨泡过,又湿又软,一按一个坑。
风吹过来,带着焦味、血腥味,还有……米粥的味道。
午饭时间到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