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56章 蒙恬的“账本”与秦战的“沉默”
    野王城破的第三天,味儿变了。

    头两天是血腥味、焦糊味、石灰粉味,混在一起呛鼻子。现在这些味儿淡了,多了别的——尸首开始发胀的甜腥气,烧塌的房梁底下闷着的霉味,还有从废墟缝里钻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味儿。

    像一块肉在夏天放了三天的样子。

    清理尸首的活儿交给了新兵。柱子那队人,每人发了个麻布面罩,浸了醋,绑在脸上。醋味冲,但总比尸臭强。

    “这边!”阿水站在一处半塌的院子前,手里拿着长竹竿。

    柱子跟过去。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有韩兵,也有百姓。天热,尸首胀得厉害,衣服绷得紧紧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挤成缝。

    “用竿子捅,”阿水示范,“捅腰间,软的,就两个人抬。硬了……就叫火头军来烧。”

    竹子捅进尸首腰间,发出“噗”的闷响。柱子手抖,捅偏了,捅在肋骨上,竹子滑开。他换个位置再捅,这次软了,像捅进烂泥。

    两人一组,抓手脚往外抬。尸首沉得超乎想象,尤其胀了的,死沉死沉。柱子抓着一条腿,腿上的肉从指缝里鼓出来,滑腻腻的。抬到板车上时,他手一滑,尸首“砰”地掉地上,肚子炸开一道缝,黄绿色的东西流出来。

    柱子扭头就吐。面罩挡着,吐在布里,酸臭味和醋味混在一起,更恶心。

    阿水拍拍他背:“吐干净。还有十几车呢。”

    远处传来号子声——另一队人在清理街道。碎砖、断木、破家具,全堆到城外去。有个秦兵从废墟里扒拉出个陶罐,打开一看,是半罐腌菜,还没坏。他伸手抓了一把塞嘴里,嚼得嘎吱响。

    旁边老兵骂:“狗日的,死人的东西也吃!”

    那兵咧嘴笑:“香的!你尝尝?”

    狗子没去清理战场。他把自己关在临时工棚里,面前摊着三张纸——天灯的结构图,丢的那三张的副本。

    陈四蹲在门口抽烟,烟斗吧嗒吧嗒响:“狗子,别琢磨了。图纸丢了就丢了,咱们脑瓜子记着就行。”

    “不一样。”狗子说,手指点在图上一处细节,“这儿的竹篾角度,我改过三次。最后一次的角度,只有图上标了。”

    “那又咋样?”

    “偷图的人,要是照图做,做出来的天灯飞不稳。”狗子抬头,“可他要是……故意让天灯飞不稳呢?”

    陈四不抽烟了。

    工棚外传来脚步声,赵严的声音:“狗子先生在吗?本官来瞧瞧,工匠们可缺什么。”

    狗子把图一卷,塞进怀里。赵严已经撩开帘子进来,一身文官袍服在满是木屑的工棚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捧着册子。

    “赵大人。”狗子站起来。

    “坐,坐。”赵严摆摆手,眼睛在工棚里扫了一圈,“哎呀,这条件简陋了些。等回咸阳,本官定要奏明王上,好生犒赏诸位匠师。”

    他走到工作台前,台上摆着半成品的小天灯骨架。赵严伸手摸了摸竹篾,摸得很仔细,像在摸绸缎。

    “精巧,真精巧。”他感叹,“此等机巧之物,若能用于农事、运输,该是多大的功德。可惜啊……可惜用于战阵。”

    狗子不说话。

    赵严转过身,笑容温和:“狗子先生,听说前几日试飞,折损了几位工匠?唉,本官听了,心里难受。都是人才啊……这样,你把伤亡名单给本官,本官上报时,也好为他们请些抚恤。”

    “名单……秦大人那儿有。”狗子说。

    “哦,对,对。”赵严点头,“瞧我这记性。不过狗子先生,有句话本官得提醒——这图纸啊,是机密。丢了,是大事。秦大人军务繁忙,可能顾不上查。你们自己人,得多上心。”

    他说完,又寒暄几句,走了。帘子落下,带进一阵风,吹得木屑飞起来。

    陈四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

    狗子从怀里掏出图纸,展开,盯着看。阳光从棚顶的破洞照下来,正好照在图上一处标记——那是气囊的缝合点,他画了个小三角。

    三角旁边,有个极淡的墨点,不是他画的。

    他举起纸,对着光看。墨点很新,和图纸上的墨色不一样。像是有人用手指蘸墨,不小心蹭上去的。

    谁的手?

    蒙恬的中军帐移到了青云塔的一层。塔里宽敞,但层高低,人进去得低着头。墙上还留着箭孔,地上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秦战进去时,蒙恬正对着桌上一堆竹简发愁。不是军报,是账册——粮秣、箭矢、药品的损耗清单。

    “来了?”蒙恬没抬头,“坐。”

    秦战坐下。桌上摆着壶茶,凉了,茶汤浓得像药。

    “清点完了。”蒙恬推过来一卷竹简,“你自己看。”

    秦战展开。字是军中文书写的,工整,但内容刺眼:

    野王一役,历时四日。

    秦军战死一千七百四十三人,伤三千余。

    韩军守兵八千,战死五千二百,被俘一千余,余者溃散。

    城内百姓伤亡……约八百至一千。

    数字后面还有小字备注:百姓死者,多为青壮男子及老弱。妇人孩童多存。

    “约八百至一千。”蒙恬念出这几个字,手指敲着桌面,“约。他娘的,人命也能‘约’。”

    秦战继续往下看。后面是物资损耗:箭矢十一万支,损三成;弩机损坏四百余张;刀械破损一千三百把……

    “你的天灯,”蒙恬说,“三盏大的,成本折算下来,够造两百张强弩。狗子那小队死了三个工匠,抚恤金另算。”

    他把竹简卷起来,扔到一边:“秦战,你跟我说实话——这账,是赚了还是亏了?”

    帐里安静。能听见塔外远处清理废墟的声音,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秦战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淌。

    “将军,”他放下茶碗,“若不用天灯,不用火药,强攻野王,咱们得死多少人?”

    “问过参军了。”蒙恬从另一堆竹简里抽出一卷,“按以往攻城战例,这等坚城,至少要填进去五千人,还不一定打得下来。”

    “那现在死了一千七。”

    “是。”蒙恬盯着他,“可那一千七是实打实的。百姓那八百到一千,也是实打实的。青云塔里自刎的那些韩兵,也是实打实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野王城的街景,废墟间已经有百姓在走动,拎着水桶,端着盆,小心翼翼。

    “我以前打仗,想的是怎么赢。”蒙恬背对着秦战说,“现在跟你打了几仗,开始想……赢的‘样子’该是什么样。”

    秦战没接话。

    “赵严今天找我了。”蒙恬转过身,“说你耗费过巨,说天灯那玩意儿华而不实,说……死了三个工匠,是你操之过急。”

    “他想要什么?”

    “想要个说法。”蒙恬走回桌前,“或者说,想要个把柄。野王打下来了,功劳大半是你的。朝里有些人,睡不着觉了。”

    帐帘掀开,荆云无声地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截绳子,还有把刮刀。

    “工棚里找到的。”荆云说,“绳子藏在工具箱底层,刮刀在柴堆里。刮刀上有血,不是人血,是鸟血。有人用这刀杀过鸽子。”

    “鸽子?”

    “传信用的。”荆云说,“昨晚塔顶有鸽子飞出去,往东。射下来一只,腿上绑着信筒,空的。应该是去的时候带了信,回来时没了。”

    蒙恬脸色沉下来:“内奸?”

    “不止。”秦战拿起那截绳子,正是缓降绳的断口,“图纸丢了,工具被藏,现在还有鸽子。这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埋下的。”

    “谁?”

    秦战把绳子放回去:“能接触图纸、工具,还能在军营里养鸽子不被发现的……不多。”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塔外传来孩子的哭声,不知谁家的,哭得撕心裂肺。

    蒙恬突然问:“秦战,你要是查出来……真是自己人,怎么办?”

    秦战看着桌上那堆绳子。绳子粗糙,麻纤维扎手。

    “依法办。”他说。

    “依法办。”蒙恬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得很难看,“依法。好,依法。”

    他坐回去,重新摊开账册:“行了,这事你查。我只看结果——三天,给我个交代。三天后,大军要开拔。魏国的探子回报,他们的援兵停在五十里外,不动了。可能在观望,可能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咱们内乱。”蒙恬抬眼,“等咱们自己人咬自己人。”

    秦战起身告辞。走到帐口时,蒙恬又叫住他。

    “对了,”蒙恬说,“那个韩人老匠,韩朴。他今天找我,说想回趟家——家在城南,可能没了,但还是想看看。我准了,派了两个兵跟着。你看……妥不妥?”

    秦战想了想:“妥。让他看。”

    他走出青云塔。阳光正好,照在刚清理出来的街道上,青石板洗过了,还湿着,反着光。几个百姓在街边支起锅,煮粥,米香飘过来。

    柱子那队人还在清理尸体。板车一辆接一辆往城外拉,车轱辘压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响。柱子看见秦战,停下,敬礼。年轻人脸上没了之前的稚气,眼神木木的。

    “累了就歇会儿。”秦战说。

    柱子摇头:“不累。早点清完……早点没味儿。”

    秦战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处废墟时,看见韩朴蹲在那儿,两个秦兵站在不远处看着。韩朴面前是一堆烧黑的木头,他用手扒拉着,从灰里扒拉出个铜环,像是门环。

    他拿起铜环,用袖子擦了擦,擦不亮,还是黑的。他就那么握着,蹲了很久。

    秦战没过去,绕开了。

    回到临时住所——是个小院,原主是个教书先生,书架上还摆着几卷竹简。秦战推门进去,荆云已经在屋里。

    “查了。”荆云说,“能同时接触图纸、工具、还能养鸽子的,全营有七个人。狗子、陈四、还有工棚里五个老匠。”

    “狗子排除。”

    “那就六个。”荆云顿了顿,“这六个人里,有三个是栎阳出来的老人。另外三个……一个是将作监调来的,两个是野王本地投靠的匠户。”

    秦战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展开,是《诗经》,字迹工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看了会儿,合上。

    “先从将作监的那个查。”他说,“查仔细,别惊动。”

    荆云点头,又问:“赵严那边……”

    “让他跳。”秦战把竹简插回书架,“跳得越高,尾巴露得越多。”

    荆云走了。秦战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窗外有棵石榴树,没结果,叶子被火烧了一半,焦黑焦黑的。

    他想起栎阳,想起黑伯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今年,该结果了吧?

    远处又传来孩子的哭声,这次近了,就在隔壁院子。然后有妇人的声音,哄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哄着哄着,妇人也哭了。

    哭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飘着,细细的,绵绵的。

    秦战关上窗。

    (第三百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