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沐宸坐在马车里,连身子都没动。
只是微微侧头,用指尖挑开车窗帘的一角,向外瞥了一眼。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眼中掠过一丝厌烦。
这年头,怎么尽是这种不知死活、自寻死路的货色?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种货色……也配来凑热闹?”
他刚想抬手,示意车外的护卫动手清理。
“我去!”
怀里,刚刚还温顺如猫的周芷若,忽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她此刻心里正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有之前吃醋的余味,有被赵沐宸安抚后的激动未平,更有一种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发泄的冲动。
这些不知死活撞上来的山匪,简直是送上门的出气筒!
还没等赵沐宸说话。
甚至没等赵敏和方艳青有所反应。
只见青影一闪。
车厢帘幕被强劲的劲气拂开。
周芷若已然如一道离弦青箭,从马车中激射而出!
身法轻盈迅捷,带着一股凌厉的决绝。
“锵——!”
清越的龙吟之声响彻峡谷。
长剑出鞘。
寒光乍现,仿佛一道冷电劈开了昏暗的谷道。
周芷若身在空中,衣裙飘飞,恍如九天玄女凌空降世。
只是这玄女眼中,却带着凛冽的杀意。
她根本不屑与这些乌合之众废话。
手腕一抖,剑光爆绽!
霎时间,剑气纵横!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剑气,以她为中心,如同绽放的莲花,又像骤起的风暴,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迅疾!密集!锋锐无匹!
“噗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之声,伴随着短促凄厉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山匪,连对手的模样都没看清,更别提做出任何格挡或躲避的动作。
只觉得喉间或心口一凉。
随即,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意识迅速陷入黑暗。
尸体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的碎石,浓重的血腥味在山谷中弥漫开来。
那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黑脸大汉,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
高举的鬼头大刀,就那么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个持剑而立、青衣飘飘、容貌绝美却面若寒霜的年轻女子。
又看了看地上瞬间毙命的十几名手下。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
这哪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这分明是索命的女罗刹!是地府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女……女侠饶命!饶命啊!”
黑脸大汉“哐当”一声扔掉了手里的鬼头刀。
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额头重重砸在石子上,立刻见血。
“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仙驾!”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活不下去了才干这营生啊!”
“求女侠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身后剩余的那些匪众,也早就吓破了胆,稀里哗啦跪倒一片,哀嚎求饶声不绝于耳。
“晚了。”
周芷若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漠然。
仿佛看的不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亟待清理的垃圾。
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让沐宸哥哥看到,她不是只会吃醋撒娇的弱女子。
她也能为他披荆斩棘,扫清障碍。
她的剑,同样锋利!
手腕轻轻一抖。
剑锋划过一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
寒光一闪。
甚至没多少人看清她如何出剑。
那黑脸大汉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磕头的姿势,脖颈间出现一道极细的红线。
随即,头颅与身躯分离。
斗大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哀求的表情。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
鲜血喷溅出老远。
剩下的匪众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叫,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周芷若没有追击。
她缓缓收剑回鞘。
动作干净利落。
剑锷与剑鞘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她独自站在一片尸骸与血泊之中。
一袭青衣,竟依旧洁净如新,不染半点尘埃与血污。
山风吹拂,衣袂飘飘,衬得她身姿越发窈窕挺拔,却也更显清冷肃杀。
她微微侧首,回眸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
眼神中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孩子做了好事期待表扬般的邀功意味。
仿佛在无声地说:看,沐宸哥哥,我也能为你杀人,为你扫平前路。
我不比赵敏差,也不比……师父差。
车厢内。
赵沐宸放下了车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下来的峡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剑法。”
“干净利落,锋芒毕露。”
他赞道,语气真诚。
“不愧是我赵沐宸的女人。”
隔着车厢,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
听到这句夸奖,尤其是最后那半句。
周芷若一直紧绷的清冷面容,终于冰消雪融。
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却明媚无比的弧度。
如同阴霾尽散后露出的第一缕阳光。
她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跃起,如同青燕归巢,重新掠入马车车厢。
甚至顾不得身上可能沾染的、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血腥气。
直接钻进赵沐宸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将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后,她仰起脸,露出一副略带娇憨的表情,将持剑的右手伸到赵沐宸面前。
“手酸了。”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刚才用力有点猛。”
“赵大哥帮我揉揉好不好?”
赵敏在旁边看得真切,忍不住嗤笑一声。
她翘起二郎腿,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
“杀几个不入流的毛贼,就手酸了?”
“周妹妹,你这身子骨,是不是也太娇贵了点?”
“以后要是遇上硬仗,可怎么得了?”
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毫不掩饰。
“要你管!”
周芷若立刻从赵沐宸怀里抬起头,瞪向赵敏。
美眸圆睁,带着嗔怒。
“我乐意让赵大哥揉,赵大哥也愿意揉。”
“你管得着吗?”
两个女人,一个娇憨中带着锋利,一个妩媚里藏着挑衅。
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要迸出火花。
赵沐宸被夹在中间,感受着左右两边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的温度与香气。
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
他伸手,当真握住周芷若的纤手,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手腕和虎口。
同时,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将一颗赵敏刚剥好的葡萄递到了她嘴边。
“都少说两句。”
“路途还长,省点力气。”
这修罗场般的氛围,对他而言,似乎并非困扰,反而别有一番情趣。
一种掌控的、被需要的、鲜活生动的乐趣。
……
两日后。
武当山,已然在望。
但见群峰竞秀,云雾缭绕。
古松奇石点缀其间,流泉飞瀑时隐时现。
比起少室山的雄浑厚重,武当山更多了几分清奇灵秀,飘然出尘的仙家气象。
无愧“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之誉。
山道蜿蜒,石阶整洁。
行至半山,一处开阔平台出现。
平台一侧,立着一块古朴的巨石,石上以遒劲的剑意刻着三个大字——解剑池。
池水清冽见底,几尾红鲤悠然游动。
池畔,早有数名身穿青色道袍、头挽道髻的武当弟子肃立等候。
见到这一大队人马迤逦而来,尤其是感受到那队伍中隐隐透出的不凡气势,几名弟子神色更加肃然。
其中一名年长的道士上前两步,单掌竖于胸前,行了一个道礼。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福生无量天尊。”
“来者止步。”
他目光扫过众人腰间的兵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解剑池前,无论武林同道,还是各方宾客,皆需解下随身兵刃,暂存于此。”
“此乃武当立派百年之规,还望诸位遵守。”
这规矩,自张三丰创立武当以来,便立下了。
几十年未曾变过,也几乎无人敢坏。
这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武当山乃清静之地,止戈之所。
也是一种底气,源自武当派本身的实力与威望。
但赵沐宸是谁?
他目光掠过那块刻着“解剑池”的巨石,又扫了一眼那几名虽然礼貌却眼神警惕的守池弟子。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解剑?”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
“我这人,有个毛病。”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平生,从不解剑。”
他向前踏出一步。
并未施展任何轻功,但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渊渟岳峙般的气势,却让几名守池弟子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赵沐宸不再看他们,抬头望向云雾深处,那隐约可见的巍峨殿宇飞檐。
他缓缓开口。
声音并不如何高亢。
但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更有一股磅礴精纯、浩瀚如海的内力,随着他的声音,层层叠叠,包裹上去,凝而不散,直冲云霄!
“去通报张真人。”
“就说……”
他顿了顿,清晰无比地报出名号。
“明教,赵沐宸。”
“前来——拜山!”
“山”字出口的刹那。
声音仿佛化作实质的音浪。
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扩散!
解剑池平静的水面,骤然炸开无数涟漪!
池边古松的枝叶,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山道上的碎石,微微震颤!
更远处,山巅积聚的皑皑白雪,受到这股无形音浪的震荡,簌簌滚落,形成一小片雪雾!
声音穿云破雾,沿着山势扶摇而上。
清晰无比地,送入了武当山深处,那座最为庄严的殿宇——
紫霄宫!
紫霄宫内。
静室之中。
一位鹤发童颜、身着朴素灰色道袍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他双目微阖,气息绵长深远,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
双手在身前虚抱,缓缓划动,动作圆融自如,暗合天道。
正是在闭关参悟太极拳至高妙境的武当开山祖师,被尊为“陆地神仙”的——
张三丰。
就在赵沐宸那一声“拜山”传入静室的瞬间。
张三丰一直平稳划动的双手,微微一顿。
一直闭合的双目,倏然睁开!
那双原本看似有些浑浊、饱含沧桑智慧的老眼之中,此刻精光爆射!
如冷电,如寒星,瞬间照亮了整个静谧的静室。
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讶异之色。
“好深厚的内力!”
“好精纯的根基!”
“这声音……年轻,却又如此凝练磅礴。”
“后生可畏,当真后生可畏。”
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随即,那抹讶异化为浓厚的兴趣,以及一丝见猎心喜的跃跃欲试。
“这年轻人……”
“有点意思。”
他不再静坐。
手中那柄寻常的拂尘轻轻一甩,搭在臂弯。
动作自然流畅,毫无烟火气。
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年过百岁,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毫无老态。
“远桥。”
他开口唤道。
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穿透静室的门户,传到外面守候的弟子耳中。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
武当七侠之首,如今代掌武当事务的宋远桥,恭敬地立在门外。
“师父。”
“开中门。”
张三丰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似乎已经穿透重重殿宇,看到了山门外的景象。
脸上露出了一丝平和却深不可测的笑容。
“迎客。”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