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神明,尚未从宇宙被“截肢”的震撼中完全清醒,便被顾凡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拖入了深渊。
想好怎么死了吗?
如此理所当然的口吻。
他救下了他们,救下了这半个宇宙。那么,他们的性命,便是最合理的报酬。
在这位先生眼中,这似乎是一笔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先生……饶命啊!”
“我等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只求一条生路!”
“求先生开恩!我们有用!种树、浇水、打理庭院……我们什么都能做!”
短暂的死寂之后,求饶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神明们抛弃了所有尊严,叩首不止,神血混着泪水,污浊了身下的虚空。
亲眼见证了斩断宇宙的一斧,他们比谁都明白,“反抗”二字,在此人面前是何等可笑。
金不换也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再度扑上,却被顾凡一个眼神冻在原地,瑟瑟发抖。
“聒噪。”
顾凡只吐出两字。
万界之巢内,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他环视着这群匍匐颤抖的神明,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我问的是,你们想好怎么死了。”他语气平淡,如同刽子手确认最后的流程,“并非在问,你们想不想死。”
所有神明的心,彻底沉入冰海。
看来,今日终究难逃一死。
那位最先跪下的老神主,脸上泛起惨淡的笑意。他颤巍巍起身,理了理破碎的神袍,对顾凡深深一揖。
“老朽修行三千纪元,自诩看尽神界兴衰。”
“今日得见先生无上伟力,方知以往皆是坐井观天。”
“能死于先生之手,是老朽的荣幸。”
“只求……一个痛快。”
他的声音带着认命的平静。有此表率,其余神明也渐渐止住了颤抖,眼中恐惧犹存,却也多了一丝身为神明最后的体面。
卑微乞求,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会显得更加不堪。
“哦?”顾凡看向老神主,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你倒明白。”
他点了点头,如同赞许一件顺眼的物事。
“可。”
言毕,抬手,一指即将点落。
“先生且慢!”
凄厉的尖叫撕裂了死寂。金不换连滚带爬冲上前,涕泪横流:“先生!三思!请三思啊!”
顾凡手指悬停半空,垂眸看向脚边的胖子,眉头微蹙:“你还有何话?”
“是金玉良言!先生!”金不换急得满头是汗,指向那数万神明,痛心疾首道,“先生您看,这么多神明,杀了何等可惜!这、这可都是活生生的……韭菜啊!”
“韭菜?”顾凡眉梢微挑。
“正是!韭菜!”金不换见似有转机,连忙倒豆子般陈述他的“宏论”,“先生您想,杀了他们,不过一时痛快,实是一锤子买卖,亏得很!”
“但若留他们性命,用处就大了!让他们各回神国,继续做他们的神主,但每年须向您上供——神石、法宝、天材地宝、信仰愿力……统统都要!”
“这便好比,您在宇宙中开了万千分号,他们皆是您的雇工,年年岁岁辛勤劳作,都是在为您积累资财!”
“此乃可持续之道!韭菜割了一茬,又生一茬,生生不息,源远流长啊先生!”
胖子说得口沫横飞,眼中闪烁着独属于商贾的、精明的光芒。
这番话,让所有神明都愣住了。
连那准备赴死的老神主,也张大了嘴,满脸错愕。
竟……还有这等思路?
将他们视作韭菜,一茬茬收割?这听起来,似乎比直接赴死更为漫长煎熬。
可莫名的,一丝荒谬的求生欲,却在每个神明心底悄然滋生。
顾凡听罢,摸了摸下巴,审视着金不换,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玩具。
“听起来,似比直接杀了划算些。”
“正是正是!”金不换激动得几乎跳起,“先生英明!此乃可持续生财之道!”
“但是,”顾凡话锋一转,“收租麻烦,我懒于记账。”
寥寥数语,又将金不换打回原形。
他笑容僵住。是啊,以先生的心性,怎会屑于处理此等琐碎?
完了,最后一线生机,似乎也要断绝。
就在绝望再度弥漫之际,顾凡再度开口。
他指向金不换。
“不过,你可代劳。”
“啊?”金不换一怔。
“自今日起,”顾凡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你便是这半座宇宙的总税官。”
“诸神岁贡,由你征收。”
“每年,我取九成。”
“余下一成,算你酬劳。”
“若收不足数,或敢私藏一分……”
顾凡微微一笑,那笑容令金不换神魂皆颤。
“我便将你悬于酒馆门前,制成风干腊肉,以儆效尤。”
金不换一个激灵,瞬间从狂喜与恐惧的交织中清醒。他毫不犹豫,“噗通”跪倒,叩首如捣蒜:
“谢先生天恩!小的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定将这些……这些同僚,安排妥当!”
他明白,这是先生赐下的天大机缘。纵然过程凶险,但只要办成,从此他金不换,便是这半座宇宙中,除先生之外,权势最盛之人!
不,是神!
诸神此刻也终于醒悟。
他们不必立时殒命了!
代价是,从此将活在这死胖子岁岁催租的阴影之下。
可好死终究不如赖活。
“谢先生不杀之恩!”
“我等愿遵先生法旨,岁岁上贡,永不敢叛!”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所有神明向着顾凡离去的方向,致以最卑微、也最诚服的叩拜。
顾凡却已意兴阑珊,随意摆了摆手,转身迈步。
“夜枭,走了。”
“活已做完,该回去喝茶了。”
“是,先生。”
夜枭扛斧,默然随行。
金不换慌忙爬起,腆着脸跟上。
“先生!您慢行!容小的为您引路!”
三道身影,在数万神明敬畏的注视中,闲庭信步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万界之巢的尽头。
直至他们的气息彻底消散,跪伏的神明们才敢缓缓抬头。
望着宇宙尽头那平滑如镜的恐怖“断痕”,又彼此相视,脸上皆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们活下来了。
以一种从未设想的方式。
老神主长叹一声,心下了然:
从今往后,神界的天,彻底变了。
而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存者,只余一个身份——
那便是,这位先生的,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