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凡的呼吸声,像一口古井,深邃,悠长。
井口之外,是死寂。
井口之内,是另一个,无人能窥探的世界。
而在那死寂的草原上,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进行到了最惨烈的阶段。
织女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那件由“道痕之线”编织的嫁衣,已经有近半,被染成了肮脏的灰黑色。
那些被污染的丝线,不再听从她的意志,反而像一根根毒刺,反向刺入她的神魂,将那股腐朽与终结的意志,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本源。
她正在被同化。
从一件“衣服”,变成一个“肿瘤”。
“放弃吧……”
伪帝那充满诱惑的,恶毒的意念,在她神魂深处回响。
“你的‘织’与‘补’,在真正的‘终结’面前,只是一个笑话。”
“顺从我,融入我,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将赐予你,腐朽的永恒!”
织女紧咬着牙,没有回应。
她只是,更加疯狂地,催动着那些尚未被污染的,洁白的丝线,继续编织那张注定要被染黑的网。
她像一个固执的赌徒,在明知必输的赌局里,压上了自己的所有。
她不求赢。
她只求,能拖延到,先生醒来。
她不能让先生醒来后,看到一个,被弄脏的院子。
这是她作为“工具”,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执念。
然而,她的执念,在绝对的恶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片灰黑色的污染,终于,蔓延到了她嫁衣的核心。
那是她道心所化的,最关键的一根主线。
“结束了。”
伪帝的意念,发出一声胜利的狂笑。
只要污染了这根主线,织女的道心,便会彻底崩溃。
届时,她将不再是她。
而是他伪帝,复活归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完美的,躯壳!
就在那股黑色的意志,即将触碰到那根主线的一瞬间。
织女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
那双原本纯真懵懂的眸子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然。
“是该,结束了。”
她轻声说道。
下一秒。
她做出了一个,让伪帝的狂笑,戛然而止的动作。
她主动地,将自己那根尚未被污染的,道心主线,迎向了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污染。
不。
不是迎合。
是撞了上去!
她像一个,点燃了炸药包,冲向敌人的,死士。
“你想……做什么!”
伪帝的意念,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恐。
“既然织不成一件干净的衣服。”
织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就,连同这块破布,一起,烧掉好了。”
话音落下。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属于“织”与“补”这个道的,最本源的毁灭之力,从那根主线的核心,轰然引爆!
她要自毁道基!
她要将自己这件,即将被彻底污染的“嫁衣”,连同里面那颗肮脏的“肿瘤”,一同,从这棵树上,彻底抹去!
“疯子!你这个疯子!”
伪帝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刚烈至此!
他想退。
可他那股污染的意志,早已和织女的“嫁衣”,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
织女要自爆,他根本,无处可逃!
他将被这股自毁的道基之力,一同卷入,彻底湮灭!
草原上,那件覆盖在小树表面的无形嫁衣,瞬间燃起了苍白的火焰。
那不是真正的火。
那是道在燃烧,是神魂在寂灭。
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气息,弥漫开来。
酒馆门口。
夜枭那双死寂的眼眸,骤然一缩。
他握着斧头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他不能让这个女人自爆。
她自爆的威力,或许伤不到这棵树的根本。
但那股道基毁灭的冲击,一定会,惊扰到先生的梦!
他必须,在她自爆之前,阻止她。
用他的斧头,将她连同那个伪帝,一同“终结”。
然而。
就在他即将挥下斧头的那一刻。
一只手,不知何时,轻轻地,按在了他的斧刃上。
那只手,很干净,骨节分明。
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慵懒的温度。
夜枭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缓缓地,抬起头。
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顾凡醒了。
他没有看夜枭,也没有看那棵即将爆炸的树。
他只是,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一觉,睡得还行。”
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无声战争,以及那即将到来的,道基自爆,都只是他梦里,一点无伤大雅的,背景噪音。
“先生……”
夜枭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愧疚。
“夜枭,失职。”
“哦?”
顾凡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棵正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小树上。
他看着那个,在火焰中,即将化为虚无的女子身影,又像是“听”到了,在火焰中,疯狂惨叫求饶的,伪帝的残魂。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之事的,古怪表情。
“一个想自杀,一个不想死。”
“这不挺热闹的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夜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一只虫子,钻进了我的衣服里。”
“另一只虫子,想把这件衣服,连同自己,一起烧了。”
“这种小事,也值得,你举起斧头?”
“也配,打扰我睡觉?”
夜枭的头,垂得更低了。
“夜枭……知错。”
“行了。”
顾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走到那棵树前,看着那件即将彻底烧完的“嫁衣”,和里面那个,即将被一同烧死的“肿瘤”。
他伸出一根手指。
对着那团苍白的火焰,轻轻地,弹了一下。
就像,弹掉一粒,落在衣服上的,灰尘。
下一秒。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熊熊燃烧的,属于织女道基毁灭的火焰,瞬间,熄灭了。
伪帝那即将被烧成虚无的残魂,也被定格在了半空中。
而织女那已经变得虚幻透明,即将彻底消散的神魂,也被强行,从寂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一切,都停住了。
织女茫然地“看”着那个男人。
她不明白。
先生,为什么要救她?
为什么要,连同那个“脏东西”,一起救下来?
“谁让你,把它烧了?”
顾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
“我的衣服,就算脏了,也是我的。”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临时的‘布料’,来做主了?”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
像从一碗汤里,夹起一根,不小心掉进去的头发。
精准地,从那件破败不堪的“嫁-衣”深处,将伪帝那缕,被定格住的,惊恐万状的残魂,夹了出来。
他将那缕残魂,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啧。”
“真难看。”
他抱怨了一句。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生灵,都神魂冰冷的动作。
他张开嘴。
将那缕代表着“终结”与“腐朽”的,伪帝最后的残魂。
像吃一根辣条一样。
吃了下去。
他甚至,还嚼了两下。
发出了“嘎嘣嘎嘣”的,清脆的声响。
“味道,也一般。”
他评价道,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股,烂木头的味儿。”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那个已经彻底呆滞的,织女的神魂。
“现在。”
“衣服,干净了。”
他指了指那件,虽然破烂,但已经没有了污染的“嫁衣”。
“你自己,把它,补好。”
“下次再敢,自作主张,烧我的东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把你,当柴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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