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99章 东线的泥潭
    德涅斯特河的河水,在夏末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土黄色,沉默地向南流淌,仿佛一道巨大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疤,横亘在罗马尼亚王国与新生的“东线”战场之间。河西岸,罗马尼亚士兵们正在挥汗如雨,加固着铁丝网,挖掘着纵深反坦克壕,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着永备火力点。他们的目光偶尔会投向对岸,那片如今已被称作“苏联”的土地上,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对未知未来的隐隐不安。国王的命令清晰而冷酷,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坝,将他们与河对岸那片正被德意志战争机器和红色巨人之间更庞大、更残酷的角力所蹂躏的世界隔绝开来。

    然而,布加勒斯特的科特罗切尼王宫里,那道无形的堤坝正承受着来自柏林方向的、越来越巨大的压力。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比萨拉比亚光复后的胜利香槟气息,而是某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东西,如同暴风雨前淤积的铅云。

    埃德尔一世站在他那间可以俯瞰花园的办公室里,背对着门口,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外交大臣呈递上来的、措辞极其“友好且坚定”的德方备忘录。备忘录的用词依旧保持着盟友间的礼貌,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不容置疑和隐隐威胁,几乎要穿透纸张。

    “……鉴于敖德萨地区苏军集团仍对罗马尼亚王国及盟友东部战线侧翼构成严重威胁,且其作为黑海重要港口持续为苏联黑海舰队及南线苏军提供补给,帝国元首诚挚期望,并坚信,作为忠诚且富有战斗精神的盟友,罗马尼亚王国武装力量能够不畏艰险,继续东进,与帝国英勇的军队并肩作战,共同攻克这一顽固堡垒,彻底消除此一威胁,并为罗马尼亚在黑海地区获取更稳固的战略地位……”

    “诚挚期望”,“坚信”,“忠诚且富有战斗精神”……埃德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备忘录的边缘捏得皱起。他几乎能听到那位柏林总理府里的元首,在用他那充满蛊惑性与偏执狂热的语调,描绘着一幅罗马尼亚军团在德意志鹰旗指引下横扫乌克兰,直至第聂伯河,乃至更远方的“宏伟蓝图”。而这幅蓝图的代价,将是罗马尼亚士兵的鲜血,和这个刚刚恢复元气的国家的根基。

    “更稳固的战略地位?”埃德尔在心中冷笑。希特勒想要的,不过是一支更庞大、更听话的仆从军,去填充德军主力在中央方向狂飙突进后,在南线留下的巨大空白,去替他啃噬敖德萨这块注定崩掉牙的硬骨头。至于罗马尼亚的利益?在那位元首的全球战略棋盘上,恐怕连边角料都算不上。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埃德尔没有转身,将手中的备忘录随意丢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上。

    进来的是首相扬·安东内斯库元帅和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显然也已经知晓了德方备忘录的内容。

    “陛下,”安东内斯库元帅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但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柏林方面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凯特尔元帅的副官今天上午直接联系了我们的驻武官,语气……相当不耐。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在取得如此‘轻易’的胜利后,会甘愿停留在一条‘次要河流’的岸边。”

    埃德尔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重臣。“轻易?”他重复了这个词,语调平淡,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分,“安东内斯库元帅,请你告诉朕,第5步兵师在基什尼奥夫城南的巷战中,伤亡数字是多少?我们为了收复这片‘失地’,付出了多少架宝贵的IAR-80战斗机?还有,我们运回国内的,装满阵亡士兵的棺木,又有多少具?”

    安东内斯库元帅喉结滑动了一下,避开了国王锐利的目光,低声道:“陛下,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的牺牲是真实的。但是……德国人现在势如破竹,如果我们表现得过于……保守,恐怕会影响到我们在盟友中的地位,甚至……未来战后格局中的话语权。”他的话语中,隐隐带着一丝对德国军事力量的迷信,以及一种不甘人后、渴望在“新秩序”中分一杯羹的冲动。这与他在国内推行铁腕统治、强调民族主义的形象一脉相承。

    埃德尔没有立即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你的评估呢?”

    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上前一步,他的表情更像一块冰冷的岩石。“陛下,总参谋部进行了初步兵棋推演。进攻敖德萨,绝非易事。该城是苏联黑海舰队重要基地,拥有完善的岸防工事体系,城内建筑坚固,易守难攻。苏军在此地部署的兵力虽然番号混乱,但数量不容小觑,且背靠港口,可以获得来自海上和克里米亚方向的有限增援。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军现有的后勤补给线,已经拉伸至极限。弹药、油料、食品,尤其是重炮炮弹和坦克配件,维持德涅斯特河防线尚可,支持一场大规模攻坚战役,极其困难。强行进攻,预计伤亡将数倍于比萨拉比亚战役,且胜负难料。”

    他的汇报,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安东内斯库元帅那隐含躁动的情绪上。

    “而且,”埃德尔接话,走到墙上巨大的东欧地图前,手指点向德涅斯特河东岸那片广袤的区域,“就算我们侥幸拿下敖德萨,然后呢?我们拿什么去守卫它?我们的军队将被牢牢钉死在这片突出部,面对来自乌克兰内陆无穷无尽的苏军反击。德国人会把我们当成一块吸饱苏联反击力量的海绵,而他们则可以更从容地向莫斯科或者高加索进军。到那时,罗马尼亚流尽的,将是最后一滴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安东内斯库元帅。“元帅,你希望罗马尼亚的青年,为了一个虚幻的‘帝国盟友’荣耀,成片地倒在乌克兰的草原上,让他们的父母再次收到阵亡通知书吗?你希望我们辛辛苦苦重建的军队,在一场与我们核心利益无关的战争中消耗殆尽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安东内斯库元帅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并非不明白其中的风险,只是德国的强势和内心的野心,有时会蒙蔽理智。“陛下,我绝无此意!只是……断然拒绝,后果恐怕……”

    “所以我们不能断然拒绝。”埃德尔的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依旧锐利,“我们需要一场表演,一场给柏林看的,既能展现我们‘盟友义务’,又能最大限度保存实力的表演。”

    他走回办公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给希特勒回信。语气要谦恭,态度要坚定。首先,重申罗马尼亚对元首和德意志帝国的坚定盟友立场,以及我们对于共同事业(指反布尔什维克)的无限忠诚。其次,详细陈述我军在比萨拉比亚战役后的实际困难:兵力需要休整,装备需要维修,更重要的是,漫长的德涅斯特河防线需要重兵布防,以保护帝国南翼的绝对安全,防止苏军任何可能的渡河反击——这一点,要着重强调,把这描述成我们对盟友承担的关键责任。”

    “然后呢?”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然后,”埃德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表示基于当前严峻的形势和对盟友的责任感,罗马尼亚王国愿意克服巨大困难,抽调一部分精锐部队,在帝国军队的统一指挥下,参与对敖德萨方向的‘辅助性’军事行动。注意,是‘辅助性’,而且兵力只能是‘一部分’。”

    “陛下的意思是……”安东内斯库元帅似乎有些明白了。

    “派一个师,最多两个师,象征性地参与外围战斗。”埃德尔斩钉截铁地说,“把我们最新组建、缺乏经验的那个山地师,或者需要实战检验的某个步兵师派过去。装备可以给足,但核心的主力师,尤其是近卫第一师和完成休整的第5步兵师,必须牢牢钉在德涅斯特河防线,一步不许动!同时,在给部队的命令中,要明确强调‘保存实力’、‘谨慎推进’、‘避免强攻’的原则。我们要让德国人看到罗马尼亚的旗帜在敖德萨方向飘扬,但不能让这面旗帜被罗马尼亚士兵的鲜血浸透!”

    这是一步险棋,是在刀尖上跳舞。既要敷衍住咄咄逼人的盟友,又不能真的把家底赔进去。需要极其精妙的外交辞令和前线指挥官对国王意图的深刻理解与严格执行。

    “如果……如果德国人坚持要求我们承担主攻任务,或者提供更多的部队呢?”安东内斯库元帅依旧担忧。

    “那就拖!”埃德尔毫不犹豫地说,“强调后勤困难,要求德国提供更多的燃油、重炮和坦克作为支援。强调新兵训练需要时间。强调防线漫长,兵力捉襟见肘。总之,用一切合理的借口拖延、搪塞。希特勒的主力现在目光盯着莫斯科,只要我们不公开违逆,他不会真的因为南线一个港口城市的主攻任务分配问题,就和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盟友彻底翻脸。至少,现在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布加勒斯特的天空,声音低沉下去:“我们需要时间,康斯坦丁内斯库。时间来完成我们自己的国防工业升级,时间来让军队消化吸收新的战术和技术,时间来判断这场战争的真正走向。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敖德萨是一个泥潭,我们绝不能把整条腿都陷进去。派一个脚趾头进去,感受一下泥潭的深度和粘度,就足够了。”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安东内斯库元帅和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都深刻感受到了国王决策背后的沉重与无奈,以及那近乎冷酷的理性。

    “我明白了,陛下。”安东内斯库元帅终于彻底放弃了任何“积极东进”的念头,沉声应道,“外交部会立刻起草回函,确保既表达立场,又不授人以柄。”

    “总参谋部会立刻制定部队轮换和派遣计划,选定参与敖德萨方向行动的部队,并下达明确的、关于作战原则的密令。”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也立正回应。

    “去吧。”埃德尔挥了挥手,略显疲惫地坐回椅子里,“记住, gentlemen, 对柏林,我们要像鸽子一样顺从;但对我们自己的国家和军队,必须像蟒蛇一样,紧紧地盘踞在我们的核心利益之上,绝不松口。”

    两人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埃德尔独自一人,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敖德萨”的黑海港口城市。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战争深入,来自柏林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他这种走钢丝般的平衡策略,随时可能因为前线的某一次失利或希特勒心血来潮的某个命令而崩溃。

    东线的泥潭,已经张开了幽深的入口。他所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罗马尼亚这艘船,尽量行驶在泥潭的边缘,而不是被那巨大的、由钢铁、鲜血和意识形态仇恨搅拌而成的漩涡,彻底吞噬。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缓慢而有力地写下了一个词,然后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个词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