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薇娅捧着那枚温润的光暗平衡球,感觉掌心中传来的,并非单纯的温度变化,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奇异的平和感。那球体内缓缓流转的黑白气流,仿佛蕴含着某种宇宙至理,让身为圣光眷顾者的她,在最初的排斥与困惑之后,竟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
这感觉让她心慌。圣光教导她,黑暗是必须被驱逐、净化的邪恶。可手中这由最纯粹的黑暗与最纯净的圣光交融而成的球体,却并不邪恶,反而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这颠覆了她的认知。
“圣女殿下似乎对它很感兴趣?”李英俊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这小玩意儿,在您手中,怕是有些烫手吧?”
奥莉薇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碧蓝的眼眸中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波澜:“盟主阁下说笑了。此物……玄妙非常,我只是在感受其中能量的流转方式。它似乎……并非简单的能量混合?”
“混合?那太低级了。”李英俊摇摇头,踱步走回她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光球,“是交融,是转化,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终达到一个动态的、稳定的平衡点。就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风格迥异于东方的建筑,又瞥了一眼远处高耸的教堂尖塔,“就像不同的文明,各有各的灿烂,强行要求一方完全服从另一方,那是霸道,也是愚蠢。但若能找到那个‘平衡点’,取长补短,和谐共存,或许能创造出更了不起的东西。”
这话说得看似随意,却让奥莉薇娅心头一震。她不由得看向李英俊,却见对方的目光已然越过她,投向了教堂主殿的方向,眼神悠远。
旁边的圣殿骑士小队长和其他几位骑士,听着这番言论,表情各异,但显然都陷入了思考。李英俊刚才展示的手段和此刻的话语,与他们自幼接受的“圣光至上、净化黑暗”的教育,产生了强烈的冲击。
“这小玩意儿,虽然是我随手弄的,但里面的道理,却不简单。”李英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奥莉薇娅手中的光球,嘴角微扬,“不过,放在圣女殿下这里,确实不太合适。毕竟……教廷内,恐怕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种‘平衡’之美,说不定还会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奥莉薇娅心中一紧。他说的没错。这枚光暗平衡球,在她手中,的确是个麻烦。它既是李英俊惊人能力的证明,也像是一个无声的挑衅,更是一个烫手的政治符号。那些保守派的枢机主教,尤其是奥古斯特大人,会如何看待她持有这样一件“异端”造物?
“那依盟主之见?”奥莉薇娅稳住心神,问道。
“既然是做客,自然要给主人带份见面礼。”李英俊笑得越发和煦,“我看,不如就将它转赠给教皇陛下吧。陛下日夜为圣光事业、为亿万信徒操劳,心神耗损必然不小。这小东西虽然粗陋,但其中蕴含的平和之气,对于安神静心、调和思绪,或许能有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既解释了送礼的理由(关心教皇身体),抬高了礼物的价值(有助于教皇),又巧妙地将这个可能引起争议的“平衡”象征,送到了教廷最高决策者手中,化被动为主动。
奥莉薇娅还没回答,旁边的秦红玉已经淡淡开口:“礼物需有合适的包装与呈送礼节。此物能量特殊,普通材质无法盛放,需以‘灵纹封盒’暂存。封盒成本约五百灵石,可从本次外交特别经费中支出。”
李英俊大手一挥:“该花的钱不能省。红玉,你准备一下。婉儿,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简短的礼单说明,措辞要谦恭得体,重点突出‘关爱陛下健康’与‘对圣光事业的敬意’。灵儿……”他看向正偷偷用手指去戳光球表面(被奥莉薇娅躲开)的白灵儿,“你就算了,别把口水滴上去。”
白灵儿撅起嘴,收回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原本的图书馆参观计划暂时搁置,一行人返回贵宾馆。秦红玉的效率极高,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由千年温玉打造、表面铭刻着复杂隐匿与稳定灵纹的精致玉盒便准备妥当。南宫婉儿也写好了一份用东方洒金笺书写的礼单,文字优美,礼仪周全。
李英俊亲手将那枚光暗平衡球放入玉盒中,合上盒盖。玉盒表面的灵纹微微一亮,随即所有能量波动尽数内敛,从外表看,只是一个做工考究的普通玉盒。
“走吧,去拜会教皇陛下。”李英俊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轻松得像是去邻居家串门。
这一次,奥莉薇娅没有再陪同。李英俊只带了秦红玉一人,捧着玉盒,在一位得到通知匆匆赶来的主教引导下,前往教皇日常处理事务的“圣心殿”。
圣心殿位于大教堂建筑群的深处,环境幽静。殿堂不算特别宏伟,但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历史的厚重与信仰的虔诚。彩绘玻璃窗过滤着阳光,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有淡淡的、能让人凝神静气的熏香气息。
教皇本笃十七世并没有在象征着至高权柄的教皇宝座上接见他们,而是选择在一间相对私密、摆满了书籍与古老卷宗的休息室内。
当李英俊和秦红玉被引入时,教皇正站在一扇彩绘玻璃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株据说已生长了千年的“圣光橄榄树”。听到通报,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换下了昨日那套华丽沉重的正式礼服,只穿着一件简朴的白色常服,外面罩着红色的教皇披肩,手中依旧握着那根权杖,但整个人的压迫感似乎收敛了许多,更像一位睿智而疲惫的长者。
“盟主阁下去而复返,可是对圣城的安排有何不满意之处?”教皇温和地开口,目光先落在李英俊脸上,随即扫过他身后秦红玉手中捧着的玉盒。
“陛下说笑了,圣城风光独特,令人流连。”李英俊行了一礼,态度比在广场上时多了几分正式的尊重,“贸然前来打扰陛下清静,实在是因为心中不安。今日在广场上,为解小患,一时手痒,炼制了一件小玩意儿。事后思之,此物虽粗陋,但其性平和,或有安神之效。想到陛下日理万机,为圣光、为信徒殚精竭虑,便觉应将其献与陛下,或可于陛下批阅文书、深思熟虑之际,聊作清心静气之用。此乃晚辈一点微末心意,还望陛下不嫌鄙陋,笑纳。”
他这番话,将送礼的缘由完全归结为“关心教皇健康”和“对长者的敬意”,姿态放得很低,让人挑不出毛病。
教皇灰色的眼眸凝视着李英俊,似乎想从他那张诚恳的俊脸上看出更深层的意图。片刻,他微微颔首:“盟主有心了。既是心意,我便收下。奥古斯特。”
侍立在一旁的枢机主教奥古斯特上前一步,从秦红玉手中接过了玉盒。他打开盒盖,向教皇展示其中之物。
当那枚内部黑白气流缓缓旋转的光暗平衡球再次出现时,尽管有心理准备,奥古斯特的瞳孔还是缩了一下。近距离感受,更能体会到其中那种完全区别于圣光净化、也不同于黑暗侵蚀的、独特的“平衡”韵律。
教皇的目光落在球体上,久久没有移开。他没有像奥古斯特那样外露情绪,但握着权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伸出另一只手。
奥古斯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玉盒捧到了教皇手边。
教皇没有直接用手去拿那光球,而是将手掌虚悬在玉盒上方。一股柔和而精纯的圣光气息从他掌心流淌而出,轻轻拂过光球表面。
光球内的黑白气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流转的速度稍稍加快了些,但那种奇异的平衡与和谐并未被打破,反而将教皇探查的圣光气息轻柔地“包容”了进去,仿佛水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教皇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细细体会。数息之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惊叹与凝重。他不再试探,直接伸手,从玉盒中取出了那枚光暗平衡球。
球体入手温凉,那股直达灵魂的平和感愈发清晰。教皇能感觉到,长时间处理教务、与各方势力周旋所带来的精神上的疲惫与紧绷,在这股平和气息的浸润下,竟真的有了些许舒缓的迹象。这不是幻觉。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英俊,这一次,目光中的审视意味少了许多,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
“此物……果然玄妙。”教皇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盟主对于能量本质的理解与掌控,令人惊叹。光与暗,在盟主手中,竟能如此……和谐共存。”
李英俊微微一笑,态度依旧谦逊:“陛下过誉。世间万物,阴阳相济,光暗相依,本就是大道常理。晚辈不过是窥得一点皮毛,侥幸成功。此物能对陛下略有助益,便是它最大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其实,晚辈炼制此物时便想,光与暗这两种看似对立的力量,尚能找到平衡共存之道。东西方文明,虽然发展路径、理念信仰各有不同,但同为蓝星生灵,面对这浩瀚星空、莫测未来,又何尝不能放下成见,找到那个互利互惠、共同前行的‘平衡点’呢?”
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看着教皇,语气诚挚:“陛下,归墟海眼中的古老记载虽残缺,但指向却清晰。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并非绝对安全。未来,或许会有远超我们想象的挑战,来自星空深处,来自我们尚未理解的维度。到那时,若我们还固守门户之见,各自为战,恐怕……绝非幸事。”
教皇静静听着,手中的光暗平衡球随着他指尖无意识的轻微转动,内部的黑白气流悠然流转。
“盟主的意思是……”教皇缓缓问道。
“合作。”李英俊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坚定,“坦诚的、平等的、着眼于未来的合作。共享信息,交流技术,共同研究应对潜在威胁的方法。圣光教廷底蕴深厚,对能量、对灵魂、对许多古老秘密的理解独到。天庭在某些新兴领域,或许也有些许心得。若能互补,集两家之长,无论未来是风是雨,我们蓝星文明,才能有更大的底气去面对。”
他向前微微欠身:“今日献上此球,一则是感念陛下辛劳,二则,也是希望能以此‘平衡’之象,表明晚辈的心迹与期盼。光暗能平衡,东西何尝不能?望陛下明鉴。”
休息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橄榄树叶的沙沙声。
奥古斯特眉头紧锁,盯着李英俊,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有多少诚意。
教皇则垂眸看着手中那枚仿佛 miniature 宇宙般的光球,黑白气流缓缓旋转,如同命运的纺锤。
良久,教皇抬起头,深深看了李英俊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赞赏,有警惕,有思索,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李英俊所描绘的那个“共同未来”的悸动。
他将光球轻轻放回玉盒中,合上盒盖,递还给奥古斯特。
“盟主的话,我记下了。”教皇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多了一分重量,“此物,我很喜欢。多谢。”
他没有直接回应合作的具体提议,但这句“记下了”和“很喜欢”,已然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李英俊脸上绽放出更加真诚的笑容,再次行礼:“能得陛下喜欢,是晚辈的荣幸。既如此,晚辈就不多打扰陛下休息了。”
目的达到,见好就收。
教皇点点头,对奥古斯特示意。奥古斯特虽有不甘,但还是恭敬地引着李英俊和秦红玉退出了休息室。
门轻轻关上。
室内重归安静。教皇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株古老的橄榄树,沉默了许久。
“平衡……”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权杖顶端的宝石,眼中光影明灭,“李英俊……你送来的,究竟是一份礼物,还是一个……温柔的警告,抑或是一张通往未知未来的……邀请函?”
他转身,看向奥古斯特手中捧着的玉盒,目光深邃如海。
“吩咐下去,晚上的欢迎宴会,规格再提升一级。另外……有关技术交流的议题,可以适当增加一些……更具实质性的内容。”教皇缓缓说道,“我们需要知道,他所谓的‘合作’,到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而我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又需要付出什么。”
“是,陛下。”奥古斯特肃然应道,捧着玉盒的手,微微用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东西方之间的关系,已经因为那枚小小的、旋转着黑白气流的球体,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