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此地阴气太重,不宜久留。”
李道宗整了整衣冠,复归云淡风轻的儒将之态。
他甚至已在侧首与铁木生低议。
“老铁,此番回程,秦明的请功折子我来写,你那字太丑,莫污圣听。”
“去你的李酸儒!俺那是狂草!狂草懂不懂!”
铁木生咧嘴大笑,声震殿梁。
雷动背着昏迷的父亲跟在后头,脸上亦挂傻笑。
连素来警惕的阿影,此刻也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随在秦明身侧。
这一刻,是所有人防备最疏、心神最弛的刹那。
亦是最致命的刹那。
海公公一只脚已跨过寝殿门槛。
但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呼——
一直默随李道宗身后的那名副官,骤动。
他不进反退,身影如一道融于暗处的残影,违背常理惯性,瞬折向身后九幽石台。
快。
太快了!
那速度完全不像普通的神窍武者,直接扯出一串扭曲视线的音爆云。
“嗯?!”
海公公最先惊觉,浑身寒毛炸立。
“不好!”
但他回头的瞬间,只见一只手。
一只苍白、修长,指甲漆黑如刀的手。
狠狠抓向那颗刚被九锁封印的心玉。
咔嚓!砰!
三位归元高阶联手所布“天牢锁印”,在那只手的触碰下,竟如豆腐般脆弱。
非是蛮力。
而是一种极诡的解构。
如持早已配好的钥匙,轻启这把绝世巨锁。
随着光片碎落,那颗心玉已落其掌。
“孽障!!尔敢!!”
海公公目眦欲裂,手中拂尘瞬炸,化万千银丝利剑,暴雨般封死整座祭坛。
“找死!”
铁木生反应亦疾,巨阙剑携开山之势横扫而出。
李道宗则满面惊愕震怒,玉笔凌空虚画,一道“囚”字神符镇下。
三股归元气场,瞬将那道身影死死锁死。
然那人却不闪不避。
他单掌托心玉,另手负后,立于石台之上,任那漫天杀机逼近。
脸上那副卑微刻板的副官面具,此刻尽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众生、戏耍天下的狂傲。
“李大人,海公公。”
他轻笑一声,声磁而哑,带一丝未将此惊天杀局放在眼里的从容。
“扮了二十载忠犬,今朝功成……”
“这心中,当真是痛快啊。”
海公公拂尘悬于其眉心三寸,却因投鼠忌器,恐损心玉而硬生止住。
“放肆!!”
海公公气得浑身发颤,“此为何地?岂容你一小小副官在此撒野?”
“你若放下心玉!或可留你全尸!”
李道宗更面如铁青,眼中满是背叛的痛怒。
“赵峰!你疯了?!”
“本官待你不薄!二十年前自死人堆将你捡回,收你为徒,提你为副!”
“为何叛我?为何叛大燕?!”
“赵峰?”
那人把玩掌中黑玉,如闻笑话。
“李大人,那是你们强加于我的名,是这二十载强加于我的卑微。”
他抬首,目光如刀直刺李道宗。
“你真以为,二十年前那场相遇是巧合?”
“你真以为,一介孤儿能无师自通,替你处置那许多机密军务?”
李道宗一怔,心中升起一股荒谬不安。
“你……你究竟是谁?”
那人轻笑,修指探向耳后,轻轻一扯。
嘶啦。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揭下。
露出一张脸。
一张令在场所有人如遭雷击的脸。
剑眉星目,廓骨刚毅。
与先前死在中军大营、被寂灭圣使当作弃子的……
一模一样!
“这……这是……”
李道宗踉跄退一步,指着他,手颤不休。
“卫峥?!!”
海公公更是瞪大老眼,一脸见鬼神情。
“怎么可能?!”
“咱家记得清楚!在中军大营,咱家亲手将那叛徒拍作血沫!”
“你莫非会妖法?借尸还魂了?!”
面对众人的骇然,卫峥只是淡笑,目中满是讥讽。
“借尸还魂?”
“不。”
一道冷声自人群后传来。
秦明走出,双目中幽光流转,早已洞穿一切。
“恐怕真正的卫峥,从未死过。”
秦明盯住台上男人,语声笃定。
“死在外头的,只是你的替身罢了。”
“我说得……可对?”
卫峥转头看向秦明,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旋即化赞。
“啪!啪!啪!”
他单掌轻击。
“不愧秦大人,年岁轻轻便能破局至此,确然聪慧。”
“不错。”
卫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
“死在外头的,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
“他是庸才,只承卫家一半血脉,此生只能在大燕体制里当个卑微千户。”
“废物利用罢了。”
“让他替我挡刀,替我引你们注意,替我在浊世官场中赴死。”
“此即他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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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语一出,满场哗然。
李道宗更难以置信地望着跟随自己二十载的“心腹”。
“你……你竟还有一双生兄弟?!”
“我竟从未察觉!”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啊!”
秦明心下暗叹。
原来如此。
怪不得先前遇那“卫峥”时,总觉其神魂波动虚浮,一个区区半步归元者,还真配不上那些惊天之局。
一个半步归元,怎么可能布局一位归元强者的万户?
没想到真的大鱼,一直潜于万户身侧。
甚至潜于整个幽州镇魔司的权力核心,看所有人如傻子般被其玩弄于股掌。
“够了!”
铁木生是暴脾气,哪听得下这般阴谋。
“管你是卫峥还是赵峰!”
“既露了头,便把命留下!”
“你以为凭你一介副官,纵藏得再深,还能在我三位归元手下逃脱不成?!”
“给俺死来!”
他大喝一声,巨阙剑就要劈落。
“慢!”
李道宗突伸手拦下铁木生。
他面沉如水,眼中杀机毕露。
“此乃我李道宗家事。”
“我要亲手……清理门户!”
他一步跨出,浩然正气化遮天巨手,狠狠抓向卫峥。
“孽徒!将心玉拿来!”
然对此雷霆一击,卫峥非但不躲,反露一抹诡笑。
“李大人,你是否还觉得自己是聪明人?”
“为避外人猜忌,你故意服食‘化功散’,装出经脉萎缩、命不久矣之相,实则暗里苦修。”
“这招‘韬光养晦’,玩得确实漂亮。”
李道宗脸色一变,手悬半空。
卫峥大笑,眼神骤转森寒。
“莫非你不记得了?”
“当年为你献上‘假死脱身、装病避祸’那完美计策之人……”
“可不正是我啊!”
“而那化功散成分里,我特意为你添了一味‘引魔花’。”
“二十载了。”
“它如一颗种子,在你丹田生根发芽,与你每一缕真气相融。”
卫峥猛抬手,对李道宗虚空一握。
“开花吧。”
噗!
李道宗原本气势如虹的身躯剧颤。
“呃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嚎,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紧接,骇人一幕发生——
一股黑气自李道宗心口破体而出,非但未散,反如乳燕归巢般直飞入卫峥体内。
“我的真气……我的本源!!”
李道宗惊恐发觉,自己苦修百载的功力正以恐怖之速流失。
“李酸儒!!”
海公公与铁木生大惊,欲上前救。
轰!
卫峥吸尽黑气,周身气势轰然爆发。
不复那唯唯诺诺的神窍副官。
一股属于归元强者、甚隐隐触及更高层次的恐怖威压,席卷全场。
“哈哈哈哈!”
卫峥长发狂舞,如魔神临世。
“李大人,谢你二十载‘苦修’。”
“如今,它是我的了!”
他看一眼掌中心玉,又瞥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李道宗,最终目光落定秦明。
“秦大人。”
“一路破获至此,这出戏,可还好看?”
秦明立于原地,面无波澜。
他在看。
看这自以为算尽天下的反派,握着一颗仅七日保质期的假玉,在此演得如此投入。
秦明点了点头,嘴角微扬,表面平静,内心却在自语。
“好看。”
“的确是一出……精彩绝伦的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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