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的房间里,灯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的堪舆图上,扭曲拉长,宛如鬼魅。
“杀了他。”
林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贾诩的耳中。
这位一生都在算计人心、玩弄权谋的毒士,在那一瞬间,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发自骨髓的寒意。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甚至是被对手完全看透后的……兴奋。
他看着林渊,林渊也在看着他。
贾诩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浑浊的波澜渐渐退去,重新归于古井般的死寂。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值不值得。他只是缓缓地,躬下了身子。
“诩,领命。”
这个世界上,疯子有很多。但敢用一个顶尖谋士的性命,去换另一个顶尖谋士的可能,这种疯子,他只见过一个。
……
半个月后,江东,舒城。
与中原的萧索残破不同,江东之地,水网密布,沃野千里,即便是在这乱世之中,依旧保留着几分鱼米之乡的富庶与安逸。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顺着水流,缓缓靠向了舒城的渡口。
船头,一个身着灰色儒衫的中年文士,负手而立。他面容清瘦,其貌不扬,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打量这片土地时,偶尔会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精光。
此人,正是从荆州秘密潜行而来的贾诩。
他的身边,只带了两个扮作仆从的玄甲卫士。这趟江东之行,林渊给了他最大的权限,也给了他最危险的任务。
“先生,这舒城倒是比咱们西凉的城池,看着要水灵得多。”一个仆从模样的卫士,看着岸边杨柳依依,忍不住低声感叹。
贾诩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看似平和的景象,落在了更深处。他能看到,渡口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虽无菜色,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码头上,更有几队持戈的兵士在来回巡逻,盘查着往来的船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去城里最好的酒家,听听消息。”贾诩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便率先走下了船板。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仿佛不是踏在陌生的土地上,而是走在自家的后院。
酒楼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贾诩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只点了一壶本地的米酒,两碟小菜,便自顾自地慢慢喝着,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
“听说了吗?那江东小霸王,在曲阿,又被刘繇那老家伙给挡回来了!”
“嗨,孙策那小子,是挺能打。可他毕竟年轻,手底下就那么几千号人,还都是他爹留下的旧部。刘繇再不济,也是朝廷任命的扬州刺史,手握数万大军,更有樊能、于麋这样的猛将,哪是那么好对付的。”
“要我说,孙策就是太心急了。仗着自己勇武,就想一口吞下整个江-东,也不怕把牙给崩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啊,我听说,孙策的好兄弟,咱们舒城周家的公子,要带兵去帮他了!”
“哦?你说的是那位‘美周郎’?”
“可不就是他!周公瑾啊!那可是咱们庐江郡的骄傲!人长得俊俏不说,还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居巢长了。听说他这次,不仅带了兵,还把周家的家底都掏了出来,粮草辎重,装了几十艘大船,要去投奔孙策呢!”
“啧啧,这兄弟情义,真是没得说。想当年,孙策他爹孙坚还在时,孙策就寄居在周家,两人总角之好,跟亲兄弟似的。如今孙策有难,周瑜倾家荡产去帮,也算是情理之中。”
“有了周公瑾的相助,我看那孙策,这回说不定真能在江东站稳脚跟了!”
议论声,一句不落地,钻进贾诩的耳朵。
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眼神却愈发冰冷。
周瑜。
来之前,林渊给他的情报里,这个名字被圈了无数个红圈。
现在看来,此人不仅在林渊的天书上光芒万丈,在江东这片土地上,同样是民心所向,声望极高。
而他与孙策的羁绊,也正如林渊所料,深厚得超乎想象。
要在这两个人之间,插进一根钉子,甚至,取而代含之……贾诩摩挲着冰凉的酒杯,第一次,对林渊那个疯狂的计划,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任务的难度,比他预想中,还要高出十倍。
就在这时,酒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快看!是周郎的船队!”
“天呐,好大的阵仗!周家这是把整个家都搬过去了吧!”
酒楼里的客人,呼啦一下,全都涌到了窗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贾诩的目光,也随之投向了窗外。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顺流而下,旌旗招展。为首的,是一艘巨大的楼船,船身漆黑,雕梁画栋,甲板上,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气势森严。
而在那艘楼船的船头,一道身影,迎风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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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只看那身姿,挺拔如松,渊渟岳峙,便自有一股卓尔不凡的气度。
他身着一袭白色战袍,外罩亮银色的甲胄,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江风吹来,卷起他的衣袂与战袍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仿佛不是站在一艘船上,而是站在一座移动的山峰之巅,俯瞰着属于他的江山。
那一刻,整个舒城,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白色的身影所吸引。
即便是在贾诩这双看惯了生死、看透了人心的眼睛里,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艳。
他见过董卓的霸道,见过吕布的勇武,见过林渊的深沉。
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融合了儒雅与锐气,充满了自信与从容的独特魅力。仿佛这天地间,就没有任何事,能难得住他。
“好一个……美周郎。”
贾诩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忌惮。
船队,缓缓驶过舒城。
甲板上,那白袍青年似乎察觉到了岸上无数道注视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朝着城池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与家乡的父老乡亲作别。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得岸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周郎!一路顺风!”
“祝周郎与孙将军,旗开得胜,共定江-东!”
贾诩看着这一幕,眼神愈发深邃。
民心。
这周瑜,竟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庐江郡的民心,牢牢握在了手中。而现在,他要把这份民心,连同自己的才华、家产,毫无保留地,全部送给孙策。
林渊的天书,没有看错。
这两人一旦结合,所产生的能量,将是爆炸性的。
“双生龙凤……”贾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林渊的计划,在他脑中,一遍遍地回放。
帮孙策。
杀孙策。
然后,取而代之,成为周瑜身边那个“最重要的人”。
这个计划,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疯狂到了极点。但如果……如果真的成功了呢?
贾诩的呼吸,没来由地,变得有些急促。
他看到了一副画面。
林渊坐拥荆、凉、并三州之地,从北方虎视中原。
而他贾诩,则携周瑜之才,整合江东水师,溯江而上。
南北夹击,问鼎天下!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贾诩这条蛰伏多年的毒蛇,甘愿为之,赌上一切。
他缓缓站起身,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丢下一块碎银,走出了酒楼。
他没有再去关注那已经远去的船队,而是转身,朝着与船队相反的方向,向着曲阿所在的方位,迈开了脚步。
周瑜要去曲阿,帮孙策。
而他贾诩,也要去曲阿-阿。
他要去得比周瑜更早。
他要在周瑜这道“主菜”上桌之前,先去见一见孙策这位“主家”,为他,送上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开胃大礼。
“先生,我们不等周瑜的船队过去吗?现在路上,怕是盘查得紧。”身后的玄甲卫士,不解地问道。
贾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背影,在江东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孤单而又决绝。
“等?”
“再等,就来不及了。”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那不是林渊的声音,也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来自那本神秘的【姻缘天书】。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在东方,那两颗正在互相靠近的星辰,它们之间的金色丝线,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态势,疯狂编织。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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