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戴着黑色鹿皮手套的手掌,重重按在宣纸上。
笔尖分叉,饱蘸的浓墨在压力的挤迫下四散飞溅,将刚刚写好的“朱门酒肉臭”五个大字,糊成了一团辨认不出的黑斑。
“这就是你的反诗?”
锦衣卫千户赵厉眯着细长的眼睛,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锷上的云纹。
书生脸色煞白,手里的笔杆“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大人……这……这是杜甫的诗啊!草民只是练字……”
“练字?”
赵厉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宣纸,凑到鼻端闻了闻,仿佛能闻出上面的反骨味。
“陛下刚刚整治了贪官,你就写什么‘朱门酒肉臭’。你是在影射陛下刻薄寡恩?还是在替那些被砍头的贪官招魂?”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书生梗着脖子,“锦衣卫就可以随意曲解诗文吗?我要去大理寺告你!”
“大理寺?”
赵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拔刀半寸,森寒的刀光映照出书生惊恐的瞳孔。
“进了诏狱,阎王爷都得在门口候着,大理寺算个屁。”
“带走!”
两名校尉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架起书生就往外拖。书生的鞋子蹭掉了,在茶馆的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茶馆里几十号茶客,此刻全都把头埋进了茶碗里,大气都不敢出。
自从锦衣卫扩权以来,这身飞鱼服就成了京城最恐怖的颜色。以前他们只抓贪官,百姓拍手称快。可最近,这把刀似乎有些收不住了。批评朝政的、发牢骚的、甚至只是和邻居吵架被举报的,都有可能被请去“喝茶”。
赵厉环视一圈,满意地看着众人畏惧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
次日清晨,皇宫。
周辰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大周日报》。
今天的报纸有些奇怪。
头版头条的位置,原本应该刊登新闻的地方,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只在中间印着四个小字——“无可奉告”。
“这是怎么回事?”
周辰指着那块刺眼的空白,看向站在下首的新闻局主事。
主事是个从落魄秀才提拔上来的年轻人,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
“回陛下……这篇文章原本写的是‘论法治之精神’。但……昨晚排版的时候,锦衣卫的人来了。”
主事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那位千户大人说,文章里有‘限制公权’的字眼,涉嫌……涉嫌妄议朝政。他把铅字版给砸了,还说谁敢印,就封了报馆。”
周辰的手指在“无可奉告”四个字上轻轻敲击。
啪、啪、啪。
声音不大,却让御书房内的空气凝固到了冰点。
“妄议朝政?”
周辰放下了报纸。
“朕让你办报纸,是为了开启民智,是为了让百姓监督百官。现在倒好,监察的人,反而成了太上皇?”
他转过头,看向阴影处。
“温心怡。”
“臣在。”
温心怡无声地走出,一身红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妖艳。
“那个砸报馆的千户,叫什么?”
“赵厉。”温心怡低着头,声音平静,“是臣提拔的,做事……确实有些激进。”
“激进?”
周辰站起身,走到温心怡面前。
“他抓了一个写杜甫诗的书生,理由是影射朕。他砸了朕的报馆,理由是朕批准的文章涉嫌妄议朝政。”
周辰逼视着温心怡的眼睛。
“温指挥使,你觉得,这大周的天下,是朕的,还是你们锦衣卫的?”
温心怡浑身一震,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臣不敢!锦衣卫是陛下的鹰犬,只听命于陛下一人!”
“鹰犬?”
周辰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那把左轮手枪,在手里转了个圈。
“鹰犬若是疯了,连主人都咬,那就得拔牙,甚至……杀狗。”
他把枪口抵在温心怡的肩章上——那里绣着象征指挥使权力的飞鱼纹。
“朕给你们先斩后奏的权力,是用来对付贪官污吏,对付外敌间谍的。不是用来让你们在大街上耍威风,堵百姓嘴的。”
“如果百姓连话都不敢说,连诗都不敢写,那这大周和前朝有什么区别?”
温心怡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湿透了后背。她意识到,自己这把刀,确实有些越界了。
“赵厉。”
周辰收回枪。
“把他抓起来。不用审了,去西山挖煤。让他去听听,真正的百姓是怎么说话的。”
“还有。”
周辰走到桌案后,提笔写下一道手谕。
“即日起,锦衣卫内部设立‘纠察司’。”
“专门盯着你们自己人。”
“凡锦衣卫办案,必须有驾帖(逮捕证)。抓捕七品以上官员,需经内阁副署;抓捕平民,需经大理寺复核。”
“若是再出现因言获罪、滥用私刑的事……”
周辰将手谕扔给温心怡。
“朕就先斩了你这个指挥使,再换个听话的。”
“臣……领旨谢恩!”
温心怡捧着手谕,双手颤抖。这道旨意,就是给锦衣卫套上的笼头。
“退下吧。”
周辰挥了挥手。
温心怡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王安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陛下圣明。”
老宰相拱手道,“锦衣卫这把刀太快,若是没有鞘,迟早会伤了执刀人的手。如今有了规矩,百官和百姓的心,也能定一定了。”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守的。”
周辰看着窗外。
虽然是白天,但天空依然有些阴沉。
“王相,光靠锦衣卫不行。情报这东西,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周辰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军情局那边,凌素做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电报线路已经铺到了广州。凌素正在研究一种无线传输的技术,说是叫……无线电。”
“无线电?”
周辰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真正的神器。
如果有了无线电,他的命令就能跨越海洋,直接传达到正在深蓝中航行的大黑舰队。
“让她加快进度。”
周辰重新拿起那份开着天窗的报纸。
“至于这个‘无可奉告’……”
他拿起朱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大字。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让百姓说话,天塌不下来。”
“拿去印。”
周辰把报纸递给王安石。
“明天,朕要看到这行字,出现在京城每一个人的手里。”
风吹过紫禁城。
虽然还有寒意,但那股肃杀的恐怖气息,随着这道圣旨的下达,终于消散了一些。
权力的笼子,被加上了一道锁。
而在这个笼子之外,思想的火花,正在借着工业的东风,开始在古老的大地上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