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林方圆百里之内，早已被覆海真人布下了重重阵法。幻阵、杀阵、困阵、迷阵，层层交叠，环环相扣，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整片山林笼罩其中。阵法与阵法之间相互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金丹...虞南栀指尖微颤，喉间吞咽的动作极轻，却像被砂纸磨过一般涩痛。她垂着眼睫，不敢抬，更不敢看陈盛此刻神情——那目光灼热得近乎烫人，如刀锋刮过颈侧肌肤，又似有实质的温度，沿着那几道隐于雪肤之下的朱砂小字缓缓游走。“襄王赵贞”四字，是她昨夜以秘法刺入皮肉、再以凝血膏封住创口所留。本意是借夫君名讳震慑，是示弱，更是设局：若陈盛真为色所迷，见此便当知她乃有夫之妇，纵有觊觎亦当自敛；若他尚存三分忌惮皇族体统，便该就此收手，退让三分。可眼前这人，竟毫不迟疑地……笑了。不是讥诮，不是嘲弄，而是真正发自肺腑的、带着猎物入网般笃定的笑意。“王妃。”陈盛开口，声音低沉，尾音微扬，像一根丝线，轻轻缠上她耳后细软的绒毛，“你可知，太平道‘三劫九印’中，有一门唤作‘蚀骨铭心咒’？”虞南栀身子一僵，眼皮倏然掀开一线。陈盛俯身，离她不过三寸，鼻尖几乎要触到她额角沁出的薄汗：“此咒非施于他人，而系自刻——以精血为墨，以神魂为引，将所惧、所依、所托之人之名，烙于颈脉之上。一旦成印，施咒者心念所至，被铭者神识便生感应，百里之内，如影随形。”他顿了顿，指尖忽而抬起，在距她颈侧半寸处悬停，未触，却令她整片皮肤泛起细微战栗。“你刻的是襄王名讳，却在灵池边跪我面前，衣领微松，姿态尽露——王妃，你是想让我信，你惧他？还是……你托我？”虞南栀瞳孔骤缩。她没听过什么“蚀骨铭心咒”，云州秘典中从无此载。可陈盛话中每一字，都精准钉在她心防最薄之处——她确是借赵贞之名求庇，可更深一层，却是以“惧”为饵，诱他生疑，疑她与襄王早生嫌隙，疑她此来并非全为王府，而是另有所图。可这念头，她连对镜梳妆时都未曾明言于心，怎会……“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绷到极致的弓弦。陈盛却未答，只缓缓直起身，负手立于池畔青石之上，水汽氤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她仍伏跪于地的脊背，那曲线在湿透的素白内衫下起伏如丘陵，腰线收束，臀线饱满，分明是成熟妇人最丰饶的形态，偏又裹着世家嫡女独有的清冷气度。“王妃不必惊惶。”他语调忽然放柔，竟带了几分奇异的安抚意味，“你刻这名字，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换一个活法。”虞南栀浑身一震，如遭雷殛。活法？她嫁入襄王府十二年，从十六岁初承恩宠，到如今三旬有余，日日晨昏定省，夜夜独守空帷。赵贞敬她重她，却也疏她远她——他心中装着军械图纸、云州粮秣、北境边关，装着宗室脸面、朝堂倾轧、皇帝猜忌，唯独不曾装下过一个叫虞南栀的女人。她曾以为，做王妃便是顶峰。可登顶之后才发现，脚下是万丈悬崖，身后是千钧枷锁。而陈盛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剖开她早已结痂的旧伤。“你不想再跪着活。”陈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想再为一句‘王妃体统’，绞杀自己所有喜怒哀乐；不想再为一纸婚书，替那个从不与你同榻而眠的男人，担下勾结逆贼的滔天罪名。”虞南栀猛地抬头，泪已无声滑落，却不再屈辱，而是惊骇——惊于他洞悉之深，骇于自己心底竟真藏着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你……”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陈盛俯视着她，眸光幽邃如古井：“所以，你今晨来时，袖中藏了三枚‘锁龙钉’，一枚钉向我左膝，一枚钉向我右肋，最后一枚，若我真欲辱你，便钉入我咽喉——对么？”虞南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锁龙钉！那是云州暗卫世代相传的禁器，仅存三枚，钉出必见血，钉入即断脉，连大宗师挨上一钉，也要瘫痪三日！她确是带了，藏于袖中夹层，连襄王都不知晓！“你……你如何……”“因为昨夜，你入我宅邸前，在后巷第三棵槐树下，停驻了七息。”陈盛淡淡道，“你摘下一片槐叶，以指甲掐出细痕，痕作‘贞’字——那是你习惯性的占卜，问此行吉凶。可槐叶脉络主‘破’，叶纹横断，主‘局裂’。你当时，已在心里埋下两套打算：若我应允遮掩，你便回府筹措谢礼；若我不允……你便以死相搏，用锁龙钉逼我签下血契，保襄王府无虞。”他每说一句，虞南栀呼吸便滞一分。她确实掐了槐叶，确实想了两套路——可这等隐秘心绪，连她贴身侍女都不曾察觉！“陈盛……”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嗓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谁？”“我是谁不重要。”陈盛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简，指尖在简面轻叩三下，“重要的是，我能给你想要的东西。”玉简泛起微光，映出三行小篆：【一、解你颈上蚀骨咒——非毁印，而转印。】【二、助你取回襄王府‘镇库三宝’中，你父亲当年所献之‘玄牝鼎’。】【三、三年之内，为你铺就一条密道，直通宁安宫城地脉，任你出入自如。】虞南栀瞳孔剧烈收缩。玄牝鼎！那是她生父虞太傅临终前交予襄王的遗物，言道“此鼎镇气运，护南疆”，实则鼎腹暗格中，藏有先帝密诏——诏中亲笔写明：若襄王有异志，可持鼎赴京，面呈御前，免其九族连坐！此鼎早在五年前便失踪，襄王对外称“鼎毁于雷火”，实则私藏于王府地宫深处，连世子赵承祥都未曾得见！而宁安宫城地脉……那是连大宗师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忌之地，传说中，唯有历代钦天监正与皇帝贴身内侍，才知晓其中七条暗径！“你……为何帮我？”她声音嘶哑，却已没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陈盛终于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因为太平道的‘三色宝莲’，不在襄王府地宫，而在你虞氏血脉之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你父亲虞太傅，根本不是病逝——他是被太平道‘莲生九窍’之术，活活抽干三魂七魄，炼成了第一朵‘青莲’的养料。而你，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件‘容器’。”虞南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父亲病榻前咳血不止，她亲手喂药，却见那血色一日比一日青灰……她以为是寒症入骨，从未想过，竟是被人剜魂取魄！“你颈上‘襄王赵贞’四字，表面是蚀骨咒，实则是你父亲濒死前，以残魂为引，在你血脉中种下的‘反噬印’。”陈盛指尖划过空气，似在描摹那看不见的符文，“只要赵贞对你生出一丝杀机，此印便会引爆，引动你体内残留的青莲气息——届时，他不死即废。”虞南栀浑身发冷，指尖深深抠进青石缝隙，指节泛白。原来如此……原来每次赵贞深夜召她议事，她心头莫名涌上的寒意，并非畏惧，而是血脉在预警！“你……要我做什么？”她终于问出最关键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陈盛笑了，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我要你，亲手摘下赵贞头顶那顶王冠。”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现在。是等三色宝莲现世那一日——你需以虞氏血脉为引，开启襄王府地宫最底层的‘归墟井’。井底，镇着太平道丢失的第二朵‘赤莲’。”虞南栀怔住。归墟井……她幼时随父入王府，曾在地宫入口见过那扇青铜巨门，门上铭文正是“归墟”二字。父亲当时抚着她的头说：“南栀，记住，这扇门后，是天下最干净的地方，也是最脏的地方。”她一直不解其意。此刻才懂——干净，因井中封存着太平道逆贼的罪证；脏，因那些罪证，皆由无数像她父亲那样的忠良之血浇灌而成！“为什么是我？”她盯着陈盛的眼睛，“你既知我血脉特殊，为何不直接掳我回宁安，强行为之？”“因为归墟井只认虞氏嫡血。”陈盛坦然道，“且井中禁制，需以‘自愿献祭’为引，方能开启。若我强掳你，你心生怨怼，血脉反噬，井门不开，反倒会惊动井底蛰伏的‘守莲人’——那可不是什么大宗师，而是太平道七位‘莲使’中，唯一幸存的‘白莲使’。”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刀：“而你，是唯一能让白莲使……认出故人之女的人。”虞南栀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湖底暗流汹涌，却再不见一丝波澜。她缓缓站起身，湿透的衣衫紧贴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未整理仪容，未擦拭泪水，只是静静望着陈盛，然后，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成交。”她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陈盛颔首，亦摊开左手，掌心一枚赤红印记缓缓浮现，形如莲苞初绽。虞南栀凝视那印记片刻，忽然抬手，以指甲划破自己左掌，鲜血涌出，她毫不犹豫将血掌覆上陈盛掌心赤印——“嗤！”血肉相触处腾起一缕青烟，赤印如活物般蠕动，瞬间吞噬她掌心血色，继而化作一道细如游丝的金线，顺着她手腕经脉，蜿蜒向上，直抵颈侧那“襄王赵贞”四字所在！刹那间，虞南栀浑身剧震，颈间朱砂字迹骤然灼热，仿佛被烈火炙烤。她咬紧牙关，一声闷哼卡在喉间，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陈盛却神色不动，只静静看着那金线没入她皮肉，最终在“贞”字最后一笔处，悄然凝成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蚀骨咒已转。”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如常，“从此，你心中所念，赵贞皆不能察；你所谋之事，他亦无法推演。但切记——此印只能护你三年。三年后，若你未启归墟井，金芒反噬，你将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虞南栀喘息稍定，抬手抚上颈侧，那里已无灼痛，只余一片温润微凉。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方才划破的伤口，竟已结痂，痂色淡金，隐隐泛着莲纹。“我何时启程赴宁安？”她问。“不赴宁安。”陈盛摇头，“你明日便回襄阳，照常理事。三月之后，云州大旱，粮价暴涨，襄王必开仓放粮——届时，你会在第三批赈粮的米袋夹层中，发现一本《云州水脉图》。图中标注七处暗渠，其中第六处，直通归墟井侧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仍略显苍白的脸：“而你，需在开仓当日，亲手将一袋掺了‘醉龙粉’的赈粮，送入王府地宫。”虞南栀眸光一闪，瞬间明白——醉龙粉，可令守卫酣睡三日，且无任何痕迹。“赵承祥呢？”她忽然问。“世子？”陈盛唇角微扬，“他会在开仓前夜，收到一封密报，言道北境叛军欲袭云州粮仓。他会率亲卫出城迎敌——当然，那支‘叛军’，会准时在三十里外扎营，与他遥遥对峙三日。”虞南栀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寒梅破雪，凛冽中透着彻骨清醒。“陈大人果然……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彼此彼此。”陈盛拱手，姿态依旧谦恭，可那眼神，却已如君王俯瞰臣属，“王妃请回。三月之后，归墟井开，三色宝莲现世——那时，你我再谈，何为顺势，何为成神。”虞南栀转身，步履沉稳，踏过灵池畔青苔，裙裾拂过水面，未起一丝涟漪。走出十步，她忽而停步，未回头，只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入耳：“陈大人，你尚未告诉我——那第三色宝莲，究竟是何颜色？”陈盛立于池畔，目送她身影消失于月门之外，良久，才低笑一声：“黑色。”“……黑莲？！”远处传来她一声极轻的惊呼，随即彻底消散于夜风之中。池水微澜，倒映满天星斗。陈盛抬手，掌心赤印缓缓隐去，只余一缕极淡的青气，在他指尖盘旋三圈，而后，悄然没入他眉心。他闭目，耳边似有无数低语响起——【趋吉避凶……趋吉避凶……】【你已避过三十七次杀劫，躲开十九场灾厄，篡改十一处命轨……】【但黑莲一出，天地同悲，因果倒转——你，还避得开么？】陈盛睁开眼，眸中星火明灭。他抬头望向宁安方向，那里，紫气东来，隐隐凝成一只巨眼虚影，正冷冷俯视人间。“避不开？”他轻声自语，嘴角弯起一抹近乎狂妄的弧度，“那就……顺势而上，捅破这天。”池水忽地沸腾，蒸腾白雾中，一朵漆黑莲苞，自水底缓缓升起，花瓣半绽，花心处，一点猩红，如未干血珠。陈盛伸手，轻轻拂过莲瓣。雾气翻涌，莲影摇曳，映在他瞳孔深处，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