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末,林闲便醒了。
不是被钟声叫醒,而是自然醒来——身体像是记住了某种更古老的节律。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黛蓝,几颗残星悬在松梢,空气清冽得沁人肺腑。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感受着呼吸在胸腔中缓慢起伏。丹田处那股暖意还在,比昨日更清晰了些,像冬日手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不烫,却持续散发着温和的热量。
【坐忘经修习进度:初窥门径(2.3%)】
【提示:持续保持“不刻意”的觉察状态,有助于功法自然生长】
躺了约莫一刻钟,林闲才起身。用昨夜打回的井水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睡意彻底散去。他换上那套灰扑扑的杂役服——布料粗糙,但浆洗得很干净,袖口和下摆有几处细密的补丁,针脚整齐,应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痕迹。
推开木门,晨风带着松脂香涌入。他提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走向藏书楼后院。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青石小径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和夜露打湿的花瓣。林闲没有急着开扫,而是先沿着小径慢慢走了一圈,像是在熟悉一位老友的面容。
然后,他才开始挥动扫帚。
这一次,他刻意放得更慢。竹枝拂过地面的沙沙声,与远处早起的鸟鸣、松涛声混在一起,竟有种奇特的韵律感。他不再去想“扫地”这件事,只是让手臂自然摆动,身体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呼吸渐渐与扫地的节奏同步。
【清洁熟练度+0.5】
【心境状态:接近心流】
【提示:专注度持续提升,技艺修习效率+15%】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小径扫完。林闲直起身,才发现朝阳已跃过东墙,金灿灿的光铺满青石。他额上出了一层薄汗,但精神却异常清爽,像是刚泡过温泉。
**藏书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老执事佝偻着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铜壶,看见林闲,愣了一下:“这么早?”
“醒了就来了。”林闲放下扫帚,“执事早。”
周老执事上下打量他几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扫帚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进来吧。今日要把西侧三排书架彻底清点一遍,有些书可能需要修补,你挑出来,我看看还能不能救。”
进了藏书楼,空气中还是那股旧纸与霉尘的味道。周老执事点起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昏暗。他指着西侧那几排高耸的书架:“从最里面开始,一本一本取下来,掸灰,检查书页是否完整,书脊是否开裂。若有虫蛀或污损,单独放这边。”
交代完,他便蹬蹬蹬上了二楼,留下林闲一人。
林闲搬来梯子,从最顶层开始。这些书不知多少年无人问津,取下来时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柱中翻滚。他一本本仔细检查,动作很轻,生怕脆弱的书页在手中碎裂。
大多数是寻常的地方志或农书,但偶尔也会有些意外的发现:
一本名为《南荒异闻录》的游记,记载作者在南方瘴疠之地见到“不修灵气、只食晨露与月华的部族,寿可达三百岁,然体弱不能战”;
一套残缺的《百工古谱》,里面绘制的工具与现今修仙界通用的法器胚模截然不同,更朴素,更贴近凡间工匠的用具;
还有几册手抄的诗集,字迹娟秀,内容多是吟咏山川风月、闲适生活,却在扉页用极小的字标注:“修道百年,方知‘寻常’最难得。”
每发现一点有趣的细节,林闲便在心里记下。系统不时弹出提示:
【发现历史线索碎片:南方露食部族】
【发现历史线索碎片:上古百工器具图谱】
【历史的空白任务进度:3%】
【归纳熟练度+2.1,辨识熟练度+1.8】
工作枯燥,但他并不觉得烦闷。相反,在翻检这些旧书的过程中,他仿佛触摸到了一段段被遗忘的时光,那些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或许早已化作尘土,但他们留下的疑问、慨叹、见闻,却通过脆弱的纸页,穿越岁月,与此刻的他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临近午时,林闲在书架最底层角落,发现了一个扁长的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表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打开,里面不是书,而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展开油布,露出三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纸张泛黄得厉害,边缘已开始脆化。
他小心翻开第一本。
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用墨线勾勒的人形图案,摆出各种姿势,旁边配有简单的呼吸吐纳示意。不像功法,更像……凡间的武学图谱?
但细看之下,这些姿势的发力方式、呼吸节奏,都与现今流传的炼体术截然不同,更圆融,更自然,仿佛不是在“修炼”,而是在进行某种缓慢的舞蹈。
第二本则是各种草药、矿石的素描图,旁边标注着它们的生长环境、采摘时节、以及一些奇怪的“调和用法”——不是炼丹,更像是食疗或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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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本最薄,只有七页,每页写着一句话:
“一刀,劈柴。”
“一刀,断水。”
“一刀,裁云。”
“一刀,分光。”
“一刀,斩念。”
“一刀,破虚。”
“一刀,归无。”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刀锋划过。但除此之外,再无解释。
林闲正凝神细看,身后忽然传来周老执事的声音:“找到什么了?”
他回头,见老执事不知何时已下楼,正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三本册子上,眼镜后的眼睛眯了眯。
“不知道是什么。”林闲老实道,“看起来像是凡间的武学和杂学。”
周老执事走过来,拿起那本刀谱,翻了两页,哼了一声:“这是‘砍柴刀法’。”
“砍柴?”
“嗯。”老执事把册子放回去,“大概百来年前,有个外门弟子,灵根极差,修炼无望,却痴迷刀道。他不学宗门剑法,自己跑到后山砍了三年柴,悟出这套东西。据说练到后来,一刀下去,柴薪沿纹理而分,不费半分蛮力。不过……终究是凡俗技艺,上不得台面。他死后,东西就扔这儿了。”
林闲看着那七句偈语般的刀诀,沉默片刻,问:“那他……后来如何?”
“如何?”周老执事推了推眼镜,“筑基无望,寿尽而终。死前据说很平静,握着那把砍柴刀,说了句‘柴劈完了’,便闭眼了。宗门里没人记得他名字,只叫他‘砍柴的’。”
很平凡,甚至有些悲哀的故事。
但林闲却觉得,那七句刀诀里,藏着某种很纯粹的东西。
“这些,我能看看么?”他问。
周老执事瞥了他一眼:“随便。反正放着也是烂掉。不过记住,别耽误正事。”
“是。”
**午膳时间,林闲带着那三本册子去了王大锤那儿。**
小院里,灶火正旺。王大锤系着围裙,正在揉面,见林闲来了,咧嘴一笑:“来得正好!今儿个我做‘千层油饼’,你帮我尝尝火候!”
“先不急。”林闲把三本册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大锤,你看看这个。”
王大锤擦了擦手,走过来,先翻那本草药图册,眼睛渐渐亮了:“咦?这‘雾隐藤’的用法……和我知道的不一样啊!我们厨修一般用它提鲜,但这上面说,配合‘晨露花’捣碎外敷,能缓解经脉灼痛……有点意思!”
他又翻开那本武学图谱,比划了两个姿势,皱眉:“这动作……别扭。但好像……又有点道理?你看这个‘抱月式’,呼吸要和动作完全同步,不能快也不能慢……咦?我试试……”
他放下册子,真的照着图谱摆了个姿势,缓缓调整呼吸。起初有些僵硬,但几个呼吸后,他的身体竟自然松弛下来,原本因常年颠勺而微驼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
“嘿!”王大锤睁开眼睛,满脸惊奇,“舒服!肩膀不酸了!”
林闲也试了试那个“抱月式”。动作很简单,就是双手虚抱于胸前,如揽圆月,配合深长缓慢的呼吸。但坐了一会儿后,他确实感觉到胸腹间那股暖意流动得更顺畅了。
【习得凡俗武学:抱月式(入门)】
【体质微幅改善:气血流通+1%】
【提示:凡俗技艺与坐忘经修习可产生协同效应】
两人又研究了一会儿,王大锤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东西,不是用来打架的,是‘养身’的!你看这呼吸法,这发力方式,全是顺着身体自然结构来的,不拧着劲!”
林闲点头,拿起那本刀谱:“那这个呢?”
王大锤翻看那七句刀诀,挠挠头:“这……太玄了。劈柴断水我懂,裁云分光就有点……斩念破虚归无?这得是什么境界?”
“或许,”林闲轻声道,“不是境界,是心境。”
他想起那位无名弟子砍柴三年的身影。一刀,一刀,只是劈柴。但柴劈完了,或许也就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管怎样,”王大锤把册子塞回林闲手里,“这些是好东西!你别光看,得练!这样,以后你早上扫完地,来我这儿,咱们一起研究!我琢磨吃的,你琢磨这些,说不定能弄出点名堂!”
林闲笑了:“好。”
**下午回到藏书楼,林闲继续清点书籍。**
心思却时不时飘到那三本册子上。他趁着休息间隙,在后院找了根枯枝,依着刀谱第一句“一刀,劈柴”的意境,尝试挥了几下。
没有章法,只是很简单的下劈动作。但他刻意放慢速度,去感受枯枝破开空气的阻力,去调整手腕的角度,让这一劈尽可能“顺”。
起初毫无感觉。但重复了几十次后,他忽然发现,当心思完全集中在“劈”这个动作本身时,周围的声音——风声、鸟鸣、远处弟子的交谈——都渐渐淡去。眼中只有枯枝划过的轨迹,耳中只有衣袂带起的微响。
【清洁熟练度+0.2(心流状态延续)】
【凡俗武学:基础挥劈(入门)】
【心境状态:高度专注】
“姿势不对。”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闲一惊,回头,见那位扫地老道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松树下,拄着扫帚,正看着他。
“手腕太僵。”老道慢吞吞地说,“劈柴,不是‘用力’,是‘借力’。柴有纹理,顺着纹理,轻轻一碰就开。逆着纹理,累死也劈不匀。”
他走过来,接过林闲手中的枯枝,随意一挥。
动作轻飘飘的,毫无力道。但枯枝落下时,却带起一声极轻微的“嗤”声,仿佛真的切开了什么。
“看明白了?”老道把枯枝递还。
林闲似懂非懂,但依言调整了手腕的姿势,再次下劈。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发力,而是想象枯枝是一把刀,正沿着木柴天然的纹理滑入。
“嗤——”
枯枝划过空气的声音,似乎真的清脆了一丝。
“有点样子了。”老道点点头,又慢吞吞走回松树下,继续扫地,“记住,低处的功夫,不在‘狠’,在‘准’。对准了,一点力气就够。”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林闲,专心扫他的地。
林闲握着枯枝,站在原地,反复咀嚼那句话。
低处的功夫,在“准”。
**傍晚,林闲带着那三本册子回到木屋。**
油灯下,他仔细翻阅。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文字和图案,而是尝试去感受书写者当时的心境。
写刀谱的那位无名弟子,在砍柴三年中,究竟领悟到了什么?为何最后七句刀诀,会从“劈柴”一路写到“归无”?
还有那些草药图、武学图谱,它们的创作者,是否也曾像他一样,在主流修炼体系之外,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道路?
窗外,暮色四合。
林闲合上册子,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坐。
呼吸渐缓,思绪渐平。
丹田处的暖意,随着“抱月式”的呼吸节奏,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小溪,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干涸的河床。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心念微动,睁开眼,看向怀中——那块顽石,正散发着极微弱的、温润的白光。
上面的字迹“道在低处”,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而在那四字下方,似乎又浮现出一行更淡的小字:
“**低处见真。**”
一闪而逝。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