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听涛亭,今夜无风。
松林静默,连往常海浪般的涛声都消失了,天地间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林闲提前半个时辰抵达,依旧藏身在那棵古松上,听势全开,感知着四周的“势”。
今夜的气氛,比三天前周老执事坠崖那晚更加压抑。
亭中空无一人,但林闲能“听”见至少七道隐藏的气息——东侧石后两人,西侧灌木丛三人,亭顶一人,还有一人藏在崖边那棵歪脖子松树的阴影里。修为都在炼气后期以上,气息收敛得极好,若不是听势达到精通,根本察觉不到。
是天剑阁的剑卫,还是孙敬尧的死士?
林闲无法确定。
他只能静静等待。
**子时整,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亭中。**
莫先生依旧一身灰袍,腰间木剑,神色平静如水。而与他一同到来的,竟是一位身穿紫金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太上长老听雨真人!
林闲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会是他?莫先生不是应该与剑尊一同来吗?难道……
“莫小友,”听雨真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祥,“深夜约老夫至此,所为何事啊?”
莫先生微微躬身:“真人明鉴。晚辈奉剑尊之命,调查一桩旧案,有些疑点需向真人请教。”
“哦?什么旧案?”
“四十年前,青云宗三位长老陨落之事。”
亭中气氛骤然凝固。
听雨真人的笑容淡了些:“那件事……当年已有定论。三位长老修炼时走火入魔,不幸身陨。莫小友为何重提旧事?”
“因为晚辈得到了一些新的……证据。”莫先生从怀中取出那本羊皮册子,翻开到某一页,“这上面记载,三位长老陨落当晚,有人看见一道紫色剑光从听剑峰方向飞出,没入三位长老闭关的‘悟道崖’。而那道剑光的轨迹,与真人独创的‘听雨剑诀’第七式‘雨落无声’,有九成相似。”
听雨真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荒唐。”他冷声道,“仅凭一道剑光轨迹,就想栽赃老夫?”
“自然不止。”莫先生又取出那枚留影符,注入灵力,“这是二十五年前,真人与百草堂孙长老在断肠崖下密会的留影。虽然画面模糊,但真人身穿的紫金道袍、腰间的‘听雨剑’,还有剑穗上那朵雨云纹……应该做不了假吧?”
留影符投射出那段模糊的画面。
听雨真人死死盯着画面,良久,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周静轩那小子……果然留了一手。”
他不再伪装,身上的气息骤然一变——从温和慈祥转为凌厉肃杀,紫金道袍无风自动,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莫小友,你既已知道真相,就该明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话音未落,亭外隐藏的七道气息同时爆发!
七道身影如鬼魅般扑向亭中,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直取莫先生要害!
但莫先生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真人,您真以为……剑尊什么都不知道吗?”
话音刚落——
“锵!”
一道清越的剑鸣从天而降!
不是一道,是千百道!
夜空之中,无数道无形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七道身影的必经之路上。没有伤人,只是在他们身前半尺处的地面,划出一道道深达三寸的剑痕。
七人被迫止步,惊骇地抬头。
只见夜空之上,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而立,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凛然的轮廓。他没有持剑,但整个人就是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剑——凌霄剑尊!
“听雨,”剑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四十年了,你还没放下吗?”
听雨真人脸色剧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拱手道:“剑尊驾临,有失远迎。不过……这是青云宗内务,剑尊身为客人,插手怕是不妥吧?”
“若只是青云宗内务,本座自然不会插手。”剑尊缓缓降落在亭中,目光如电,“但你勾结魔道,残害同门,以弟子试药,谋害太上长老——这些,还是内务吗?”
他每说一句,听雨真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证据呢?”听雨真人咬牙,“仅凭这些来历不明的记录和模糊留影,就想定老夫的罪?”
“证据?”剑尊看向莫先生。
莫先生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三枚暗红色的丹药——正是掺有蚀心蛊幼虫的“养气丹”。
“这三枚丹药,是从百草堂丹库深处找到的,上面有孙敬尧独有的炼丹印记。”莫先生道,“真人若不信,可以当场验证——找三个自愿试药的弟子服下,三日后,看他们是否会‘走火入魔’。”
听雨真人沉默。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剑尊既然亲自到场,还拿出了如此确凿的证据,说明对方早已布局完毕,今夜不过是收网而已。
“剑尊,”听雨真人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你以为……抓了老夫,事情就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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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扯开胸前道袍——
心脏位置,赫然趴着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蛊虫!蛊虫的无数触须已深深扎入血肉,与心脏长在了一起,随着心跳微微蠕动!
“蚀心蛊母!”莫先生脸色一变。
“没错。”听雨真人狞笑,“四十年前,老夫为突破化神瓶颈,冒险修炼魔道禁术‘噬心大法’,却被这蚀心蛊母反噬,从此受制于五毒教。这些年,老夫所做的一切——勾结魔道、残害同门、默许孙敬尧试药——都是为了换取‘破蛊丹’的配方,摆脱这蛊虫的控制!”
他死死盯着剑尊:“剑尊,你若逼老夫太甚,老夫现在就引爆这蛊母。蚀心蛊母自爆,方圆百丈内所有生灵,皆会中蛊,无药可解!到时候,这青云宗上下……怕是要死伤大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剑尊眉头微皱。
他自然不怕蚀心蛊,但青云宗数千弟子,还有那些无辜的杂役、凡人仆从……
“真人以为,这样就能逼本座让步?”剑尊声音转冷。
“老夫不敢。”听雨真人道,“只想请剑尊放老夫一条生路。老夫即刻离开青云宗,远走南疆,永不回返。至于孙敬尧、赵无眠师徒,任由剑尊处置——如何?”
亭中陷入沉默。
林闲在树上,手心全是汗。
听雨真人这是要弃车保帅,牺牲徒弟换取自己活命。
而剑尊会同意吗?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师父!您不能这样!”
一道凄厉的叫声从林中传来。
赵无眠跌跌撞撞地冲出,扑倒在亭外,满脸难以置信:“师父!弟子为您做了那么多事,您怎能……”
“闭嘴!”听雨真人厉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若不是你连个杂役都收拾不了,事情怎会败露至此?!”
赵无眠如遭雷击,瘫坐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
而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莫先生,忽然动了。
他没有攻向听雨真人,而是闪电般出手,一指点在赵无眠眉心!
“噗!”
赵无眠喷出一口黑血,血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虫卵在蠕动。
“你……”听雨真人瞳孔骤缩,“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莫先生收回手,淡淡道,“只是帮他‘催熟’了体内的蚀心蛊幼虫而已。真人既然要远走南疆,不如带上您这位好徒弟——毕竟,师徒一场,路上也有个伴。”
赵无眠痛苦地蜷缩在地,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爬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听雨真人脸色铁青。
他知道,莫先生这是在逼他——要么带着赵无眠这个累赘一起逃,要么眼睁睁看着徒弟在眼前被蛊虫噬心而死。
无论哪种选择,都会拖延他的逃跑速度。
“好……好手段。”听雨真人咬牙,忽然仰天大笑,“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胸口那只蛊母!
竟是真要自爆!
“不好!”剑尊脸色一变,袖中一道剑气激射而出,试图阻拦。
但已经晚了。
听雨真人的手掌,结结实实拍在了蛊母身上。
“噗嗤——”
蛊母爆开,化作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紫黑色毒雾,瞬间弥漫整个听涛亭!
毒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声响。
“退!”
剑尊低喝,袖袍一卷,将莫先生和地上的赵无眠一并带起,向后疾退。
但毒雾扩散的速度太快了,眨眼间已覆盖方圆三十丈。
而那些隐藏在周围的七名剑卫,有两人撤退稍慢,被毒雾沾到衣角,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整个人如蜡烛般融化!
“蚀心蛊毒雾!”莫先生脸色煞白,“快封住心脉!不可吸入!”
剑尊凌空而立,双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撑开,将三人护在其中。但光幕边缘与毒雾接触处,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剑尊,”莫先生急道,“这毒雾会不断扩散,必须尽快净化,否则整个后山都将化作死地!”
“本座知道。”剑尊皱眉,“但这蛊毒乃南疆秘传,本座不擅解毒,强行净化恐适得其反。”
就在这危急时刻——
林闲从树上跳了下来。
“晚辈有一法,或可一试。”
剑尊和莫先生同时看向他。
“你是……”剑尊目光如电,瞬间看透林闲的底细,“那个杂役?你中了蚀心蛊?”
“是。”林闲躬身,“但也因此,晚辈知道如何化解此毒。”
“说。”
“蚀心蛊毒雾,实则是蛊母爆体后释放的亿万蛊虫卵与毒血混合物。”林闲快速道,“虫卵需血液滋养才能孵化,毒血则需特定药引中和。晚辈有‘晨露花汁液’与‘月华草根须’制成的解药,可中和毒血;但虫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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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需以至阳至烈之火,瞬间焚尽。”
“至阳至烈之火?”剑尊沉吟,“本座的‘凌霄剑气’可算?”
“不可。”林闲摇头,“剑气虽利,但属金,金生水,反助蛊毒。需纯正的火行之力——比如,赤炎果。”
“赤炎果性烈,遇木则燃。”莫先生接口,“你是想用赤炎果点燃这满山松林,以山火焚尽虫卵?”
“正是。”林闲点头,“松木富含木气,可助长赤炎果火势,形成短暂但剧烈的‘木火相生’之焰,足以在一炷香内焚尽方圆百丈的所有虫卵。之后再以解药净化空气,可保无虞。”
剑尊盯着林闲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一个杂役,如何懂得这些?”
“晚辈……读过些杂书。”林闲低声道。
剑尊没有追问,转头看向莫先生:“去取赤炎果,要新鲜的,越多越好。”
“是!”
莫先生身形一闪,消失在山林间。
剑尊则维持着光幕,将毒雾暂时压制在三十丈范围内。
林闲站在光幕边缘,看着外面翻腾的紫黑色毒雾,心中计算着时间。
赤炎果生长在百草堂的药园里,莫先生往返至少需要一刻钟。
而剑尊的光幕,最多只能支撑半刻钟。
必须想办法延缓毒雾扩散。
林闲忽然想起周老执事册子里关于“五毒迷踪阵”的记载——五种毒物相生相克,形成平衡。如今蚀心蛊母爆体,相当于“水”行崩溃,五行失衡,导致毒雾失控。
若能暂时补全五行,或许能争取时间。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几包从赵无眠山洞拿走的材料粉末:腐骨草粉(土)、雾隐藤粉(木)、血纹木灰烬(火缺金)、还有……赤炎果粉(火)。
等等,赤炎果粉他也有,虽然不多。
还缺“金”。
林闲目光落在听雨真人那柄掉落在地的“听雨剑”上——剑是金属,剑穗上那朵雨云纹,是以“玄铁砂”绘制,玄铁砂属金。
有了!
他冲出光幕,在剑尊惊愕的目光中,扑向那柄剑。
毒雾触体的瞬间,冰心丹的效果开始消退,蛊毒再次侵蚀。但他咬牙撑住,抓住剑柄,用力一扯——
“嗤!”
剑穗撕裂,玄铁砂洒落。
他迅速退回光幕,将玄铁砂与四种粉末混合,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在光幕内侧撒出一个简陋的五边形图案:
东(木)-雾隐藤粉
南(火)-赤炎果粉+血纹木灰烬
西(金)-玄铁砂
北(水)-空缺(以清水暂代)
中(土)-腐骨草粉
五行阵成,虽然残缺,但勉强运转。
光幕外的毒雾,果然被这微弱的五行之力吸引,扩散速度减缓了三成。
“有意思。”剑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竟懂阵法?”
“皮毛而已。”林闲喘着气,脸色更白了——刚才那一下,又加重了蛊毒。
半刻钟后,莫先生带着一大袋新鲜赤炎果返回。
“够吗?”他问。
“够了。”林闲抓起一把赤炎果,看向剑尊,“请剑尊撤去光幕的瞬间,以剑气将这些赤炎果震碎,洒向松林。”
剑尊点头:“可。”
林闲又取出那瓶晨露花与月华草制成的解药,递给莫先生:“火灭之后,立刻将此药撒入空中,可净化毒血余气。”
“明白。”
一切准备就绪。
剑尊深吸一口气,低喝:“三、二、一——撤!”
光幕消散!
毒雾如脱缰野马,向外狂涌!
就在这一瞬间——
“去!”
剑尊袖袍一扬,数百道无形剑气激射而出,精准地将每一颗赤炎果凌空震碎!
赤红色的果浆如雨点般洒落,触碰到松枝的瞬间——
“轰!!!”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松木富含油脂,遇火即燃。而赤炎果的至阳火性,在松木的木气助长下,爆发出惊人的烈焰。火势如怒龙,以听涛亭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毒雾被高温瞬间蒸发、焚毁!
紫黑色的毒雾在烈焰中发出“嘶嘶”的尖鸣,那是亿万蛊虫卵被烧死的声音。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整个青云宗都被惊动了。
“后山起火了!”
“快救火!”
嘈杂的人声从远处传来。
但林闲知道,这火必须烧——只有烧尽虫卵,才能根除后患。
一炷香后,火势渐弱。
莫先生立刻将解药撒向空中。药粉与灰烬混合,化作淡青色的雾霭,随风飘散,中和了空气中残留的毒血气息。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听涛亭周围百丈,已化作一片焦土。
但毒雾,彻底消失了。
**尘埃落定。**
剑尊凌空而立,看着脚下焦黑的大地,沉默良久。
莫先生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听雨真人……尸骨无存。赵无眠蛊毒爆发,昏迷不醒,但还有一口气。孙敬尧已被控制,关押在执法堂地牢。”
剑尊点点头,看向林闲。
林闲正靠在一棵幸存的松树下,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着黑血。冰心丹的效果已过,蛊毒全面反噬,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你叫什么名字?”剑尊问。
“外门杂役……林闲。”他艰难地回答。
“林闲。”剑尊重复了一遍,“本座记住了。”
他落到林闲面前,伸手按在他头顶。
一股温润浩大的真元涌入,瞬间压制住了肆虐的蛊毒。但这只是暂时的——剑尊的真元太过凌厉,无法用来驱毒,否则会伤及林闲本就脆弱的经脉。
“你体内蛊毒已深,”剑尊收回手,“本座可带你回天剑阁,请药长老为你解毒。但此去路途遥远,你的身体……未必撑得住。”
林闲摇头:“谢剑尊好意。但晚辈……想留在青云宗。”
“为何?”剑尊皱眉,“听雨虽死,孙敬尧被囚,但青云宗内他的残余势力仍在。你留下来,危险重重。”
“正因如此,晚辈才要留下。”林闲擦去嘴角血迹,“周执事用生命守护的真相,不该止步于此。青云宗需要改变……而改变,需要有人去做。”
他顿了顿,轻声道:“况且,晚辈的朋友还在这里。”
剑尊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欣赏。
“也罢。”他不再坚持,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递给林闲,“这是本座的‘剑令’,持此令者,可求本座做一件事。你收好,若日后有难,或想通了,随时可来天剑阁。”
林闲接过令牌。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柄简单的小剑,背面是“凌霄”二字。
“另外,”剑尊又道,“你那个厨修朋友,本座带走了。”
林闲一愣:“剑尊是说……王大锤?”
“对。”剑尊点头,“他的‘食道’天赋难得,留在青云宗只会被埋没,甚至可能招来祸患。本座带他去天剑阁,那里有更好的资源和环境,供他钻研此道。”
林闲沉默片刻,躬身:“谢剑尊成全。”
他知道,这对王大锤来说是最好的出路。
“至于你,”剑尊最后看了他一眼,“好自为之。”
说完,他袖袍一卷,带着莫先生,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天际。
林闲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枚剑令,望着焦黑的土地,久久不语。
**三天后,青云宗公布了处理结果:**
太上长老听雨真人修炼魔功走火入魔,自爆身亡;百草堂长老孙敬尧勾结魔道、残害同门,废去修为,终身囚禁;其弟子赵无眠参与其中,但念其年少,且身中蛊毒神智已失,免去死罪,逐出宗门,任其自生自灭。
至于周静轩执事,则被追授“忠义长老”称号,灵位入宗门英烈祠。
一场持续四十年的黑暗,终于落下帷幕。
但林闲知道,这只是开始。
听雨真人虽死,但他在宗门内经营多年的势力网还在;孙敬尧虽囚,但百草堂那些参与试药、炼制毒丹的弟子还没清理干净;而那些被蚀心蛊毒害、被当做试验品的弟子们,他们的伤痛,也不会因为一纸公告就消失。
改变,需要时间。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
**又过了七天,林闲的蛊毒终于清除了八成。**
每日诵读清心咒,服用晨露花与月华草制成的解药,加上扫地老道偶尔送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草药,他的身体在缓慢但坚定地恢复。
这日清晨,他照例去藏书楼后院扫地。
周老执事不在了,这里暂时由另一位老执事接管——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对林闲不闻不问,只要求他每日清扫干净即可。
林闲也不在意,依旧扫得很认真。
扫到那棵老松下时,他停下动作。
石桌石凳还在,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打来清水,仔细擦拭干净,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方砚台,轻轻放在石桌上。
“执事,”他轻声道,“您未走完的路,弟子会继续走下去。”
晨风吹过,松枝轻摇,仿佛在回应。
扫完地,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柴房。
陈小树正在劈柴,见他来,兴奋地跑过来:“林师兄!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林闲笑笑,从怀中取出一本新抄录的册子,递给陈小树,“这个,给你。”
陈小树接过翻开——里面是那套无名呼吸法的完整版,还有几个简单实用的武学动作,以及一些基础的草药知识。
“师兄,这是……”
“好好练。”林闲拍拍他肩膀,“记住,修行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
陈小树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离开柴房,林闲又去了膳堂。
王大锤走了,膳堂换了新的厨修,做的饭菜又变回了从前那种“能吃饱就行”的水平。弟子们抱怨连连,但也没办法。
林闲默默吃完,放下碗筷时,忽然听见系统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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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到环境变化:王大锤离开】
【食道共鸣玉(残片)共鸣度下降至休眠状态】
【提示:可寻找其他食道修行者激活,或等待王大锤修为提升后远程共鸣】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片,温润依旧。
大锤,希望你在天剑阁……一切顺利。
**傍晚,林闲回到木屋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食盒。**
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张纸条:
“谢君赠药之恩。此去一别,或难再见。珍重。——柳”
字迹清秀,带着淡淡的墨香。
柳如烟……她也走了吗?
林闲望向琉璃仙宗的方向,默默站立片刻,然后收起食盒。
有些人,注定只是过客。
但有些人留下的东西,却会永远改变你的人生。
**夜深,林闲坐在油灯下,翻开周老执事留下的那本羊皮册子。**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提笔,蘸墨,开始记录:
“庚辰年霜降后第十七日,听雨真人伏诛,孙敬尧被囚,赵无眠逐出。青云宗四十年黑暗,暂告一段落。”
“然宗门积弊已深,非一日可改。外门弟子待遇不公,内门争斗不休,长老派系林立……前路漫漫。”
“弟子林闲,今为藏书楼杂役,修为尽散,身中余毒,前路未卜。但既承周执事遗志,当不负所托。”
“逍遥正道不绝——此誓,天地为证,松涛为鉴。”
写完,他放下笔,吹熄油灯。
黑暗中,怀中的顽石微微发烫。
上面的字迹,“道在低处”“低处见真”“真处得逍”“逍则无疆”,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而在第四行“逍则无疆”下方,又缓缓浮现出第五行字:
“**无疆即道。**”
林闲静静看着这五个字,心中一片澄明。
原来,这条路的尽头,不是某个具体的境界,也不是某种强大的力量。
而是……无有疆界的自由。
而自由本身,就是道。
窗外,月华如水。
松涛声起,如诉如歌。
第二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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