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落霞山谷地便已人声鼎沸。
今日与往日不同。中央大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连附近的帐篷顶、树杈上都站满了翘首以盼的散修。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天机阁一年一度的鉴宝会,是散修们为数不多能接触到“上层圈子”的机会,也是许多人改变命运的契机。
林闲来得不算早。他依旧穿着那身杂役服,腰挂顽石,怀中揣着昨夜写就的《养生诀·调理篇》卷轴。草棚区今日几乎空了,摊主们都跑去鉴宝会凑热闹。李二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挤到他身边。
“道友!这边,我给你占了个好位置!”李二狗拉着他往人群前排挤,“我打听清楚了,今天三位鉴师都会到场——‘瀚海先生’司徒渊、‘不动如山’石镇岳、‘缥缈客’云无心。这三位可都是天机阁的金牌鉴师,眼力毒得很!”
林闲顺着他挤到前排,离中央木台不过十余丈。台高三尺,铺着青灰色石板,台上摆着三张紫檀木太师椅,椅前各有一方矮几,放着茶具与笔墨。台子两侧站着八名天机阁白袍弟子,神情肃穆,气息沉凝,皆是筑基修为。
**午时三刻,钟声响起。**
人群倏然一静。
三名身着素白长袍、袖口绣着银色八卦纹的老者,自观霞院方向缓步而来。他们步履从容,气息渊深,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为首者面容清癯,双目湛然如海,正是“瀚海先生”司徒渊。他左侧的老者身材魁梧,面色赤红,须发如戟,是“不动如山”石镇岳。右侧那位则身形飘忽,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正是以神秘着称的“缥缈客”云无心。
三人登上木台,在太师椅中落座。司徒渊居中,石镇岳居左,云无心居右。
“诸位道友。”司徒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天机阁鉴宝会,规矩照旧。凡有意展示者,可依次登台,出示宝物,陈述其特异之处。我三人会当场点评、鉴定。若宝物确有价值,可收录《奇物录》;若展示者本人技艺或理念有独到之处,亦可考虑录入‘奇人异士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现在,开始。”
**第一个登台的是个中年散修,捧着一尊青铜小鼎。**
“三位鉴师,此鼎乃晚辈在一处古修洞府所得。鼎身刻有上古符文,注入灵力后,可自行炼制‘凝气散’,虽只是基础丹药,但胜在无需丹师操控,省时省力!”
他将灵力注入鼎中,鼎身符文亮起,鼎内果然有药香飘出。台下响起一阵低呼。
司徒渊微微颔首:“自动炼丹的法器,思路尚可。但炼制速度慢,丹药品质仅达下品,且符文磨损严重,最多再使用百次便会崩坏。评级:黄阶中品,可入《奇物录》末页记录。”
中年散修面露喜色,鞠躬下台。
**紧接着登台的,有展示“可隐匿气息的斗篷”的,有拿出“能寻矿的灵鼠”的,有演示“改良版火球术符箓”的……**
三位鉴师眼光毒辣,点评一针见血。司徒渊博闻强识,往往能道出宝物来历与原理;石镇岳重实用,常问“斗法时有何用”“性价比如何”;云无心则多问一些玄乎的问题,比如“此物与天地共鸣几何”“炼制时心境如何”。
两个时辰过去,登台者已有三十余人。被评级“玄阶”(较高价值)的仅有五件,其余多是“黄阶”。至于“奇人异士榜”,更是无人提及。
台下开始有些骚动。不少人面露失望,低声议论:
“天机阁标准也太高了……”
“就是,我那件法器要是拿出来,肯定能评玄阶!”
“别做梦了,没看石鉴师刚才说的吗?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实战屁用没有!”
**未时初,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登台。**
她手中捧着一方锦帕,帕上绣着一幅山水图。老妪将灵力注入图中,图中山水竟隐隐流动,有微弱的鸟鸣水声传出。
“此乃‘灵绣图’。”老妪声音沙哑,“老身以自身灵力为线,绣入山水意境。修士观之,可宁心静气,辅助入定……”
台下响起嗤笑。
“一幅绣图?这也算宝物?”
“宁心静气?打坐时点根‘安神香’不就得了?”
“老太太还是回家养老吧……”
老妪脸色涨红,有些无措。
台上的司徒渊却微微前倾身子,仔细看那绣图。片刻后,他开口:“绣工之中,确实融入了些许‘意境之力’。虽微弱,但思路可取。评级:黄阶上品。”
老妪松了口气,鞠躬下台。虽然只是黄阶,但能被鉴师认可,她已很满足。
**林闲静静看着。**
他注意到,三位鉴师对“战斗”“修炼效率”“资源获取”相关的宝物,评价标准明确。但对“辅助”“心境”“生活”类的东西,往往评价不高,除非有特别突出的创新。
这个标准,很“修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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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鉴宝会已近尾声。**
登台者稀稀拉拉,台下不少人都已散去。李二狗凑到林闲耳边,小声说:“道友,还不上?快没机会了!”
林闲点点头,迈步向木台走去。
他的登场,并未引起多少注意——穿着寒酸,两手空空,只有腰间挂着一块顽石。直到他踏上木台,站定在三名鉴师面前,台下才有人嘀咕:
“这小子谁啊?怎么空手上来了?”
“该不会是想哗众取宠吧?”
台上,司徒渊看着他,目光平静:“道友要展示何物?”
林闲从怀中取出卷轴,双手展开:“晚辈林闲,欲展示自创法门——《养生诀·调理篇》。”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
“养生诀?又来一个!”
“昨天草棚区卖得挺欢,今天还敢拿到鉴宝会上来?”
“疯了吧!这种凡人才练的玩意儿,也敢称‘宝’?”
司徒渊眉头微蹙,石镇岳面色一沉,云无心则依旧模糊,看不出表情。
“养生之法,凡间医馆多有传授。”司徒渊语气依旧平稳,但已带上几分审视,“道友此法,有何特异之处?”
林闲不慌不忙,将卷轴完全展开,露出上面工整的字迹与图示。
“此法特异之处有三。”他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其一,不依赖灵气。修士凡人皆可习练,无需灵根资质。”
台下哄笑声更大。
“不依赖灵气?那还叫修仙法门?”
“凡人练了又能怎样?活到一百岁?”
林闲不理会,继续说:“其二,专注调理自身气血、筋骨、心神。通过特定呼吸、导引、心法,恢复身体自然平衡,缓解修炼劳损、旧伤暗疾。”
石镇岳终于开口,声如洪钟:“修士锻体,自有炼体功法;疗伤,自有丹药灵草。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炼体功法追求‘强’,丹药灵草追求‘快’。”林闲迎上他的目光,“而《养生诀》追求的是‘衡’。过度追求强大与速度,往往导致身体失衡、隐患暗藏。此法从根本调理,防患于未然。”
石镇岳冷哼一声,未再言语,但显然不以为然。
“其三,”林闲顿了顿,声音提高一分,“此法旨在打破‘心神不宁—气血紊乱—修炼低效—更加焦虑’的恶性循环。修仙者终日追逐资源、攀比境界、焦虑未来,心神从未安宁。心神不宁,则气血逆乱;气血逆乱,则瓶颈难破,甚至走火入魔。《养生诀》从‘安神’入手,让修士先学会与自己的身体、心境和解。”
这番话说完,台下安静了许多。
不少散修面露思索——林闲描述的“恶性循环”,他们太熟悉了。资源匮乏、前途渺茫带来的焦虑,确实如影随形。
台上,司徒渊目光微凝。他伸手:“卷轴予我一观。”
林闲将卷轴递上。
司徒渊展开细读。起初神色平静,越读却越专注。他看得极慢,时而停顿,似在推敲其中语句。石镇岳也凑过来看,眉头紧锁。云无心依旧端坐,但林闲能感觉到,一道缥缈却锐利的“视线”落在了卷轴上。
**一炷香时间过去。**
台下开始躁动。三位鉴师同时沉默细读,这在今天的鉴宝会上还是头一遭。
终于,司徒渊放下卷轴,看向林闲,眼中多了些复杂的神色:“此法……确系你自创?”
“是。”
“理念颇新。”司徒渊缓缓道,“将‘养生’提升至‘调和身心、破除心障’的层面,已非寻常医道。其中对气血、筋骨、心神关联的论述,亦有几分道理。”
台下哗然。
瀚海先生竟然给了正面评价?
石镇岳却摇头:“理念再新,无实用价值,亦是空谈。我问你,练此诀,能增修为否?能强法术否?能延寿否?”
林闲坦然回答:“不能直接增加修为,但身体调和、心神安宁后,修炼瓶颈或可松动;不能强化法术,但施法时气息更稳,失误更少;至于延寿……调理得当,减少暗疾发作,或可略微延长凡人之寿,但对修士寿元影响微乎其微。”
“那你此法意义何在?”石镇岳追问。
“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活法’。”林闲平静道,“一种不将全部生命价值捆绑在‘修炼效率’上的活法。修仙者也是人,会累,会病,会焦虑。为何不能有一门法诀,只为了让修士‘活得更舒服些’?”
石镇岳哑然。
台下彻底安静了。许多散修怔怔看着台上那个青年,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是啊,修仙以来,多久没有“舒服”过了?终日奔波、争夺、焦虑,甚至忘了上一次安心睡觉是什么时候。
**一直沉默的云无心,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此法,根源在‘不争’。而修仙界,处处是‘争’。你的路,与此世格格不入。”
林闲转向他,躬身:“前辈明鉴。正因此世处处是‘争’,才更需要‘不争’之法,为那些争累了、争不动、或不想争的人,留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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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心模糊的面容似乎波动了一下。片刻后,他缓缓道:“你可知,此念若传开,会被视为‘动摇道心’‘消磨斗志’,为诸多宗门所不容?”
“晚辈知晓。”林闲道,“但道心若需靠不断争夺、焦虑来维持,那或许不是真正的道心。真正的道心,应是在明了自身所求后,依然能安宁前行。”
云无心不再言语。
司徒渊与石镇岳对视一眼,似在交流。
最终,司徒渊开口道:“《养生诀·调理篇》,理念新颖,自成体系,对特定人群或有裨益。然其效用偏重辅助,无法直接提升战力或修为,于主流修仙价值观中,定位尴尬。”
他顿了顿,宣布评级:“玄阶下品。可入《奇物录》‘杂艺篇’。”
台下响起一片低呼。玄阶!虽然只是下品,但已是今天为数不多的玄阶评级之一!
但司徒渊接下来的话,让气氛又变:“至于‘奇人异士榜’……林闲道友理念特殊,然其法门尚未经广泛验证,影响力有限。暂不入榜。”
李二狗在台下急得直跺脚,林闲却面色平静。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他拱手:“谢三位鉴师点评。”
正要下台,司徒渊却叫住了他:“且慢。”
林闲回身。
司徒渊看着他,目光深邃:“天机阁另有一份榜单,名为‘潜龙册’,收录理念独特、潜力未明之人。你若愿意,我可将你录入其中。日后若你的理念产生更大影响,或可从‘潜龙册’转入‘奇人异士榜’。”
潜龙册?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许多人从未听过这名目。
林闲略一思索,点头:“晚辈愿意。”
司徒渊取出一枚玉简,以神识录入信息,而后递给林闲:“此为你‘潜龙册’凭证。凭此玉简,可在任何天机阁据点获取情报协助一次,亦可接取天机阁发布的特殊任务。”
林闲接过玉简,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潜”字。
“多谢前辈。”
他再次拱手,转身下台。
**走下木台的瞬间,林闲能“听”见台下复杂的“势”——有羡慕,有不屑,有好奇,有深思。**
李二狗挤过来,又喜又急:“玄阶啊道友!虽然是下品,但也很厉害了!不过怎么没上奇人异士榜呢……潜龙册是啥?我怎么没听说过?”
林闲将玉简收起:“不重要。目的达到了。”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上榜。而是让“养生”“安神”“不争”这些概念,第一次在天机阁这样的权威机构面前,被正式讨论、评价。哪怕评价不高,哪怕被视为“偏门”,但只要留下了记录,就是一颗种子。
**鉴宝会结束,人群逐渐散去。**
林闲回到草棚区,发现摊位上等着几个人——有昨日买过《养生诀》的老散修,也有几个面生的修士。
“林道友!”老散修迎上来,激动道,“我们都听说了!玄阶评级!您这法门,被天机阁认可了!”
其他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
“道友,我想买完整的《养生诀》!”
“我也是!我卡在炼气四层八年了,试了无数办法都没用,想试试您说的‘安神’……”
林闲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养生诀》本就不是速成之法。诸位若真有兴趣,我可传授完整调理篇,但需承诺每日坚持,切勿抱不切实际的期望。”
众人纷纷答应。
林闲便以五枚灵石的价格,售卖完整卷轴的抄本——这价格比单章贵,但相比其他功法已是白菜价。不到半个时辰,十余份抄本售罄。
**傍晚,林闲正在草棚内整理今日所得,一道传音符飞入。**
是李二狗的声音:“道友!速来谷地东侧‘松涛亭’!有天机阁的人找你!”
林闲眉头微挑,收起东西,起身前往。
松涛亭是谷地边缘一处僻静小亭,周围松林环绕。林闲到时,亭中已站着一人——白袍银纹,正是天机阁弟子。
那弟子年约三十,面容端正,见林闲到来,拱手道:“林道友,在下天机阁执事陈松。奉司徒鉴师之命,将此物交予你。”
他递过一个密封的竹筒。
林闲接过:“这是?”
“司徒鉴师说,你之法门理念特殊,或会引来注意。此筒中是一些关于‘非主流修行流派’的史料摘录,以及几位‘潜龙册’前辈的际遇记录,或许对你有用。”陈松顿了顿,压低声音,“鉴师还让我带句话:路虽偏,亦可通幽。但行走之时,需谨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林闲心中微动,躬身:“谢司徒前辈提点,谢陈执事跑这一趟。”
陈松摆摆手:“不必多礼。另外,阁中有任务发布:三个月后,南疆‘雾瘴泽’将有‘百草秘境’开启,需招募精通草木、医术或特殊生存法门的修士协助探索。你若有意,可凭潜龙册玉简报名,报酬从优。”
说完,他再一拱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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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闲握着竹筒,站立片刻。
司徒渊的赠言与任务信息,是善意,也是提醒——他的路已经引起了注意,接下来会有更多目光,更多机遇,也可能有更多风险。
**回到草棚,林闲打开竹筒。**
里面是几卷薄薄的帛书,字迹工整,显然是新抄录的。内容分两部分:
前半部分记载了修仙界历史上曾出现过的“偏门流派”——有主张“红尘炼心”的情修,有专注“匠艺入道”的器修,有信奉“自然共生”的灵植修……这些流派大多曾短暂兴起,但或因资源不足,或因理念不被主流接纳,最终式微甚至湮灭。
后半部分,则是三位曾入“潜龙册”的前辈的简要生平。其中一人,曾提出“以乐入道”,创《清心普善咒》,初期被斥为“靡靡之音”,后因助一位走火入魔的化神修士稳住心神而一举成名,最终开宗立派。另一人,钻研“梦道”,初期被视为荒诞,后于梦中悟出一式神通,惊艳四方。
最后一位的记录最简略,只有一句:“逍遥散人,倡‘无为而修’,踪迹成谜,后疑似破界而去。”
林闲合上帛书,望向棚外渐沉的夜色。
历史长河中,从不缺少“异端”。有的被时间淹没,有的则留下了痕迹。
而他,会成为哪一种?
**夜深,谷地渐渐安静。**
林闲盘坐草棚中,运转《坐忘经》。今日鉴宝会上的一切,在心神中缓缓流过。
他“听”见,谷地中多了几道隐秘的“势”——有审视,有好奇,甚至有淡淡的恶意。那是来自其他宗门探子、或别有用心之人的目光。
《养生诀》得了玄阶评级,入了天机阁的记录,还进了什么“潜龙册”。这些,既是一层保护,也是一个靶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若因为怕风,就永远躲在灌木丛中,那也不是他的道。
他的道,在低处,却并非苟且。是在认清世道残酷后,依然选择一条让自己、也让同行者能“活得舒服些”的路。
哪怕这条路,荆棘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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