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被重逢的激动冲昏了头脑,根本没察觉到李莲花那细微的回避动作和瞬间的心思。他揽着李莲花肩膀的手用力拍了拍,惹得李莲花眉头又跳了跳,转头对那两名守卫朗声道:“这两位是我方多病的朋友,也是门主和几位院主的旧识,就不用查验名帖了。人我就先带进去了啊!”
他身份特殊,既是天机山庄少主,又与百川院关系密切,守卫自然认得他,闻言便不再阻拦,拱手放行。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找阿飞。”方多病兴高采烈,放开了李莲花,转身又准备去揽穆凌尘的肩膀,显得十分热络。
这次,李莲花动作更快。他脚步一移,精准地挡在了方多病和穆凌尘之间,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抬,恰好隔开了方多病伸过来的手。
李莲花脸上虽还噙着那抹温文的浅笑,眼神却已微凉下来,语气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方多病熟悉的、却许久未见的、属于“师父”的警告意味:“方少侠,这才几日不见,何时添了随意动手的习性?是手不想要了,还是觉得李某如今……脾气太好?”
方多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和隐含不悦的语气弄得一愣。他眨眨眼,目光在李莲花明显护着穆凌尘的姿态和自己悬空的手之间打了个转,瞬间恍然大悟——是了,自家师父这是护食了……不,护人的劲儿,他可是见识过的!
虽然在外人面前他们以朋友相称,但方多病心里门儿清,这位“穆大哥”在师父心里的分量。他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嘀咕:果然师父在某些事上还是这么的“小气”。
他隔着李莲花,朝被妥帖护在身后的穆凌尘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点讨好的笑容,赶紧找补:“穆大哥,你可别介意啊,我就是见着你们太高兴,一时忘形了!”他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说起来,穆大哥你还没好好看过李莲花以前在百川院的住处吧?自从你俩在一起……咳,也没来过这里。反正这里一直保持着原样,院里定期打扫,李相夷当年喜欢的陈设、惯用的物件都留着呢!一会儿我带你仔细逛逛去!”
他说得眉飞色舞,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在他想来,穆凌尘是在李莲花经历诸多磨难,定然未曾见过李相夷年少时在这江湖圣地意气风发的生活痕迹。能向师娘展示师父昔日的荣光与喜好,方多病觉得这意义非同一般。
穆凌尘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掠过方多病年轻而热情的脸庞,又落回身前李莲花那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无声维护意味的背影上。清冷的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和悄然化开,仿佛冰层下悄然游弋的一缕暖流。
他当然知道李莲花在百川院的住处是什么模样。不仅知道,那段属于李相夷的、鲜为人知的、甚至被如今荣耀传说所掩盖的孤独岁月,他曾是咫尺之内的沉默见证者。这些深埋于十五年前光阴深处的记忆,方多 病 无从得知,也注定无法想象。
因此,少年此刻热情洋溢的介绍,在穆凌尘听来,更像一场充满善意却略带时光错位的回溯——指向一个他早已熟悉、甚至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早触及内核的过往。
他的神识仿佛能轻易穿透时间的帷幕,清晰勾勒出旧日画面:少年门主于夤夜孤灯下,紧蹙剑眉批阅无尽卷宗的清瘦侧影;那在确信周遭绝对无人时,才敢对着虚空低声吐露的、对已故师父师娘的绵长思念;还有在那人专注练功或埋首冗务的短暂间隙里,悄然弥漫开的、一种连李相夷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煊赫声名之下灼人的孤独温度。
他比眼前朝气蓬勃的方多病,比这百川院里如今的所有人,甚至可能比当年那个一心向前、无暇细察自身的李相夷,都更早、也更深刻地触碰过那个骄傲与脆弱并存、肩负山海却无人可真正分担的少年灵魂最真实的纹理。
此刻,他并未点破这层只有自己知晓的时光褶皱。只是迎着方多病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纯粹期待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唇角掠过一丝淡如远山晨雾的弧度。那笑意太浅,消散得太快,却仿佛在瞬间包容了此刻与往昔交错叠印的全部静谧与复杂心绪。
“有劳。”穆凌尘的声音依旧平稳清冽,听不出太多外露的情绪,如同深潭静水,不起微澜。
他这般过分平静的反应,倒让本想看到穆凌尘流露些许惊讶或好奇神色的方多病微微一怔,心里不禁嘀咕:穆大哥这反应,是不是也太过平淡了些?但他素来心宽,念头一转——穆大哥性情本就清冷疏淡,对什么都好似这般波澜不惊,便也立刻释然,重新扬起笑容,兴冲冲地转身在前头引路。
李莲花却将穆凌尘方才那刹那间眼底闪过的微光,与此刻唇角淡到几乎虚无的弧度,都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心中微微一动,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被一粒来自岁月深处的石子轻轻击中,荡开了一圈细微而绵长的涟漪。
一些更为久远的、属于李相夷时代的模糊光影,伴随着此刻掌心熟悉的微凉触感,悄然在心湖深处闪烁了一下。那是一些被时光温柔覆盖的、只有他们二人共享的旧日片段。这份明悟让他对穆凌尘那份超然的平静,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与怜惜。
他没有出声追问,也不必追问,只是指尖稍稍用力,更紧地握了握穆凌尘那微凉而骨节分明的手,拇指在他光滑的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无言地传递着某种“我懂”的了然与无声的熨帖。
穆凌尘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回勾了一下,力道轻柔却明确,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应答。
三人遂不再停留,随着方多病的步伐向前行去。踏入百川院那巍峨的山门,熟悉的路径在脚下延伸,两旁是历经风霜却依旧挺立的建筑,空气中弥漫着旧日草木与香火交织的、独属于此处的气息。
这一切如同潮水般层层包裹而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过往烟云与当下现实那清晰而又模糊的交界线上。李莲花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独属于穆凌尘的恒定温度,那温度微凉,却奇异地、稳稳地锚住了他,安抚了故地重游可能泛起的任何纷繁心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