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在百川院内也有一处属于自己的独立小院。虽说这百川院的地契在近几年内被乔婉娩门主出资购回,但方多病这小院因着特殊缘由被特意保留下来,仍归他使用。
他自认李相夷是其师父,当初选址时便执意选了紧邻李相夷旧居的这处院落。方多病现下住的屋子,据他这几日打听来的旧闻,早年其实是乔婉娩门主居住的院子,但约莫十多年前,不知何故,乔姑娘搬去了离此较远的一处居所。
直至四顾门解散,她迁往慕娩山庄后,便鲜少再踏足这一片区域。近年她重回百川院执掌事务,住所也换到了更靠近议事厅与医堂的一处闲置院落,图个方便。
这些陈年旧事,方多病也是此番住进来才零星听闻。以往他来去匆匆,一心扑在如何通过考核、正式加入百川院上,对这类内宅变迁并无兴趣。
此刻,他正将这新鲜听来的“掌故”如数家珍般讲给李莲花和穆凌尘听,语气颇有些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独家秘辛。
李莲花与穆凌尘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些缘由,他们二人何尝不知?只是那些属于李相夷与乔婉娩的少年往事,随着岁月流逝与人事变迁,早已尘封,实在不必再摊开与方多病这般的小辈细说。两人便只听着,并未出言点破。
绕过一丛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清幽院落呈现眼前。白墙灰瓦,庭院中一株老梅枝干遒劲,虽未到花期,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这里,便是李相夷昔日所居的院落边。方多病引着两人步入其中,脸上带着一种展示珍宝般的雀跃。
在方多病的认知里,李莲花应是第二次踏入此地——上一次,还是那场令他事后回想起来尴尬不已的少师剑试剑大会。他当时竟还傻乎乎地领着本尊去“拜见”李相夷的画像……
每每想到此处,方多病就觉耳根发热,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此刻他偷偷瞥了李莲花一眼,满心都是“师父你当时为何不说破、任由我出丑”的哀怨,但这念头也只敢在心底转转,是决计没胆子问出口的。
“师父,您看,这里是不是一切如旧,都没怎么变过?”方多病邀功般说道,目光在室内扫过,“哦对了,之前那些祭拜用的香烛、供品,我都让人仔细撤走了,您放心。”
李莲花步入房中,熟悉的陈设气息扑面而来。多宝阁、书案、屏风、软榻……物件的摆放位置似乎与记忆中重叠。他目光温和地流转一圈,对身旁的穆凌尘轻声道:“看起来,确实没怎么变。”
穆凌尘却静静伫立,清冷的眸光如静水微澜,掠过屋内每一处细节。的确,大的格局未曾改动,然而,一些唯有最亲近之人、或是曾在此长久陪伴过的人才会留意到的细微之处,已然不同了:
靠窗的长案上,少了那支他当年随手削制、赠与李相夷用来批阅文书的自制青玉竹节笔杆的“竹木灵毫笔”。
是当年他伤势稍稳后,随手削制赠与李相夷批阅文书用的,笔杆上还刻有极淡的、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符文。李相夷也曾笑言此笔触纸流利,颇合他腕力。
临窗软榻旁的矮几上,空落落的,不见了那套他见李相夷喜欢、特地留下的天青釉冰裂纹茶具,那茶具釉色如水墨渲染,冲茶时别有一番意境。他记得李相夷曾说,用那套杯子喝茶,连白水都仿佛能品出三分禅意。
多宝阁靠里的位置,原本摆着一枚不起眼的灰白色鹅卵石,那是某次两人于山涧休憩时,他随手拾起注入一丝凝神静气灵力后递给李相夷把玩的,如今那处空着。
还有床头小柜上,那枚他曾用来储存微弱灵气、助当时重伤的他夜间安眠的暖玉镇纸,也不见了。
书架角落里,少了几本他带来解闷、却引得少年李相夷颇感兴趣的异闻杂录。
更细微的,连书案一角那块他曾用来研磨特殊药墨的、带着天然冰纹的旧砚,以及与之配套的、掺了少许寒铁砂的墨锭,都换了寻常式样。
……诸如此类,细微琐碎,却都是曾浸润着两人那段隐秘共处时光的痕迹。大体的框架、主要的家具确实未动,但这些带着亲密记忆的“小东西”的消失,仿佛无声地抹去了一段只有他们知晓的过往。
穆凌尘的目光最后落回李莲花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了然与微不可察的怅惘,随即又归于平静的深邃。他什么也没说。
此时,方多病并未察觉穆凌尘走神时的细致观察,他已经开始滔滔不绝,指着屋内的陈设,开始讲述他听来的、关于李相夷在此处的种种“丰功伟绩”和“生活趣事”,比如门主曾在此彻夜研究剑谱以至于打翻灯台差点烧了帘子,又或是某次与友人比武兴致太高一掌震裂了地砖等等,说得眉飞色舞,与有荣焉。
李莲花听得有些耳热,这些被传颂甚至可能被夸大的“丰功伟绩”,其中有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窘事被当面抖落出来,而穆凌尘就在旁边听着……他面上虽还维持着淡定,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着实有些听不下去了。李莲花被方多病这般当面“吹捧”,尤其还是在穆凌尘面前,让他颇觉不好意思。
“咳!好了,方小宝,”李莲花出声打断,略带警告地瞪了方多病一眼,“你这张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我们来百川院是办正事的,不是听你在这儿翻旧账的。”他语气转回平稳,吩咐道,“你先去寻乔门主,代我们通禀一声,问问她何时得闲,我们前去拜会。”
说罢,他便自然而然地牵起穆凌尘的手,转身朝屋外走去:“这里头气息闷得很,我们出去透透气,边走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