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么一打断,愣了下,看看李莲花,又看看始终沉默但目光似乎越发显得深远的穆凌尘,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过于聒噪了。“哦……好,我这就去!”他连忙应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师父,穆大哥,你们在这儿先休息会儿?”
穆凌尘任由他牵着,指尖传来李莲花掌心暖融的温度,与他自身的微凉恰好中和。两人步出房间,方多病挠挠头,看着两人相携而出的背影,一个温润挺拔,一个清冷出尘,并肩而行无比和谐。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行吧,那我找乔门主去。”便快步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看出不同了?”李莲花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穆凌尘,目光柔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地望进他的眼底。这不是疑问,而是了然。穆凌尘方才在屋内那片刻的静默凝视,以及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穆凌尘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嗯,少了几件旧物。”他顿了顿,清澈的眼眸映着李莲花的身影,语气里听不出探究,只有陈述,“你后来……独自回来过?”
李莲花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仿佛被岁月打磨过的弧度,并非纯粹自嘲,更夹杂着几分不愿深谈的、旧日的钝痛。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些:“东海之后,李相夷便‘死’了。拖着那副残躯回来时……这里早已物是人非。”他省略了具体的所见所闻,那些背叛、埋怨与心灰意冷,终究是过去沉重的一页。“并非为缅怀或取物而来,只是……做了个断。”
他紧了紧握着穆凌尘的手,仿佛要从那微凉的触感中汲取此刻的真实,继续道:“至于那些不见了的小东西……”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刻意淡化的随意,“大概是后来觉得碍事,便处理掉了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将那段自己亲手烧毁旧物、只余一件衣衫寄托思念的疯狂与绝望,深深掩埋。他始终不愿让穆凌尘知道,他离开后,自己曾怎样狼狈地沉溺于失去他的痛苦,几乎溃不成军。
穆凌尘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辨的心疼与了然。他当然知道“处理掉了”背后的真相。搜魂术所见的画面里,青年苍白的手指如何颤抖着将那些带有两人共同记忆的物品投入火中,又如何死死攥着那件残留气息的衣衫蜷缩……每一个细节,都 如 刻 在他心上。李莲花此刻的轻描淡写,是一种笨拙却温柔的保护,不想让他背负愧疚。
他没有戳破这份沉默的守护,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李莲花温暖的手。指尖微凉的触感与对方掌心的暖意交织,却仍觉不够。
穆凌尘向前半步,两人距离倏然拉近,气息几乎相融。他没有停留于指尖的触碰,而是抬起手臂,径直、坚定地环过李莲花的肩背,将人拥入怀中。这是一个紧密的、带着清晰占有与抚慰意味的拥抱,他的下颌轻抵在李莲花的颈侧,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清冽依旧,却因拥抱的共振而显得格外低沉笃定:“嗯,丢了便丢了。”
李莲花先是一怔,随即几乎在感受到那怀抱微凉却坚实触感的瞬间,便毫不迟疑地收拢双臂,用力回拥住穆凌尘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肩窝。这个拥抱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仿佛要将对方融入骨血,驱散所有残留的寒意与孤寂。
穆凌尘感受到腰间收紧的力道和颈侧温热的呼吸,环抱的手臂也随之收得更紧。他偏过头,唇几乎擦过李莲花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而深沉:“旧物可弃,前尘可断。” 他略顿,手臂的力道透出不容置疑的承诺,“但我在。此后,一直都在。”
没有追问,没有叹息,只有怀抱间毫无隔阂的体温交换,和落入耳中心底的最踏实的誓言。这紧密的相拥,瞬间碾平了李莲花心底所有因旧地而泛起的细微褶皱,将两人的感知完全锚定在彼此心跳相贴的此刻。
李莲花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这拥抱充盈得满满当当,暖意奔涌,激得眼眶发热。他更深地埋首于穆凌尘颈间,深吸了一口那冷冽又熟悉的气息,环在对方腰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嗓音闷在拥抱里,低哑而饱含震动:“是……”
他略微退开毫厘,只为能看清穆凌尘的眼睛,额头依旧与他相抵,鼻尖轻触,呼出的气息暖融融地交融在一起。眼中漾开的笑意与泪意混杂,却亮得惊人,盛满了近乎疼痛的珍重与安宁:“你在……胜过万千旧物,抵过所有前尘。”
微风拂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帷幕。此刻天地间,唯余相拥的两人,以及这无需言语便深入骨髓的懂得。
紧密相贴的胸膛间,心跳的鼓动渐渐同步。在这令人安心的静谧里,李莲花却清晰地感受到另一重更深沉的震动——来自穆凌尘那份跨越漫长光阴、依旧纤毫毕现的记忆。那些连他自己都已逐渐淡忘的旧日琐物,眼前这个人却记得分明。
这不只是记忆,这是将他李莲花——那个曾为李相夷的少年最不设防、最柔软的内里——妥帖珍藏了十五年的证明。千载岁月未曾使其褪色半分,反而如静水深流,在此刻的拥抱与对视中,显露出其下沉淀的、令人心魂俱颤的重量。
他稍稍退开些许,双手却仍眷恋地捧着穆凌尘的脸颊,指腹轻柔地摩挲着他冰玉般的肌肤,眼底翻涌着难以尽述的滚烫情绪,声音因心潮澎湃与极致的克制而显得低哑:“凌尘,你竟都记得……那些我自己都快模糊的……” 话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与更深沉的爱怜。
话未说完,也无需再说。穆凌尘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动与深情,那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柔的微光。他没有等待李莲花组织好语言,而是微微仰起脸,主动将淡色的唇印上了李莲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