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你们离开莲花楼的次日。”笛飞声抿了口茶,才答道,“我到时,方多病说你们刚走。我本打算直接去追,他说手头事情已了,可以与我同路,便一道过来了。”他说得简单,省略了方多病如何软磨硬泡非要跟着、以及路上如何叽叽喳喳的细节。
穆凌尘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适宜的温热,垂眸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小口。茶是普通的山茶,滋味清淡。
李莲花也拿起杯子,看向笛飞声:“你那边的事,都解决了?”他问的是金鸳盟内部整顿之事。笛飞声虽早已不管具体事务,但盟中一些跟随他多年的旧部,以及某些借金鸳盟之名行不轨之事的势力,仍需他亲自出面料理。
笛飞声颔首,神色平淡:“嗯,不过些跳梁小丑,清理了便清净。”他话语简洁,但李莲花和穆凌尘都听得出背后的腥风血雨。金鸳盟树大根深,笛飞声失踪多年,如今重掌权柄,要压下所有异动,绝非易事。
据悉,无颜正在执行笛飞声彻底解散金鸳盟原有架构、另立规矩的命令,期间难免遇到激烈反抗。笛飞声此次匆匆离去,便是亲自回去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几处刺头,如今才算初步稳住局面。
李莲花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笛飞声一眼:“笛大盟主果然好本事,短短时日便料理干净。”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那语气里熟悉的调侃意味,让笛飞声挑了挑眉。
穆凌尘在桌下轻轻用手指戳了一下李莲花的手臂,示意他莫要太过。随即转向笛飞声,语气清冷却诚挚:“笛盟主若有需要援手之处,不必客气。”
他知道李莲花与笛飞声之间有种独特的相处方式,玩笑归玩笑,真遇到事绝不会坐视。他自己虽对江湖事兴趣寥寥,但笛飞声此人性情虽冷硬却磊落,且对李莲花多有回护之意,他自然也记这份情。
笛飞声看向穆凌尘,举了举手中的茶杯,算是承了这份心意:“多谢。”他一饮而尽,动作干脆。
这时,方才跑出去寻乔婉娩传话的方多病回来了,脸上带着些微兴奋:“我跟乔姐姐说了!她说知晓你们来了,只是今日实在抽不开身,案头堆积的卷宗都快把她埋了。她说明日午后定然有空,在议事厅旁的雅室等候。”
李莲花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竟如此忙碌?百川院如今事务繁重至此?其他几位院主呢?石水、纪汉佛、白江鹑他们,难道都袖手旁观,全压在乔门主一人肩上?”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疑惑与隐隐的不赞同。据他所知,乔婉娩虽能力强,但毕竟接手新四顾门时日不算太长,且早年身体底子受损,如此操劳绝非长久之计。
方多病挠了挠头,也有些不解:“这个……我也觉得奇怪。这两天我留意了一下,确实很少见到纪院主和白院主露面。石水姐姐倒是见过两次,但也是行色匆匆,面色似乎……不太好?问起来只说在忙旧案复核,具体我也不好多打听。”
他努力回忆着,“不过听说最近几年,百川院招揽了不少年轻能干的江湖子弟和文人幕僚,分担了不少事务,不然乔姐姐怕是更忙不过来。”
李莲花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口轻轻摩挲,思绪却已飘远。纪汉佛与白江鹑二人,当年在四顾门中便是以稳重、负责着称,尤其是纪汉佛,处理内务井井有条,白江鹑则擅长外联与协调。
即便当年四顾门解散、百川院初立,人心惶惶之际,他们也是撑起局面的核心人物之一。以他们的性子,若非有极其特殊且无法脱身的原因,绝不可能在乔婉娩明显事务缠身时置身事外。
出什么事了?还是有其他变故?联想到之前隐约听闻的、关于这几位旧人似乎身体皆有不适的模糊传言,李莲花心中的疑云逐渐聚拢。他此前只当是岁月不饶人,或是旧伤复发,并未深想。可如今身处百川院,这种异常的感觉变得鲜明起来。
方多病并未察觉李莲花瞬间的走神,他兴致勃勃地安排起接下来的行程:“既然乔姐姐明天才有空,那咱们今晚就先好好歇歇。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山下镇子里最好的酒楼!我请客!然后晚上你们就住这儿,我院子里空房还有两间,早就收拾出来了,干净暖和!”
李莲花被他的话语拉回神思,看着方多病亮晶晶的眼睛,暂时按下心头的疑虑,笑着摇头:“不必破费,随意些便好。”
“那怎么行!”方多 病 坚持,“师父你和穆大哥难得来一趟,当然要尝尝本地特色!”他转向笛飞声,“阿飞,你也一起啊!”
笛飞声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李莲花面上含笑应着,心思却仍有一半缠绕在方才的疑点上。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就摆在眼前,线索似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怎么也串联不起来,抓不住关键。是因为时隔多年,对这里的人和事已生疏了?还是……自己忽略了什么?
穆凌尘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李莲花眉宇间那缕若有所思的凝滞,他并未出声询问,只是将自己杯中温度已适口的茶水,轻轻推到李莲花手边。
李莲花感受到他的动作,回眸看去,对上穆凌尘清冽如寒潭的眼眸。那眼中并无太多情绪,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仿佛在说:不必担心。
李莲花心中一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甘醇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也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滞涩感。他对着穆凌尘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也罢,既已来了这里。明日见过乔婉娩,或许能知悉更多。
四人又闲聊了片刻,主要是方多病在说,李莲花偶尔搭话,笛飞声惜字如金,穆凌尘更是静默居多。眼见天光云影适合出行,方多病便催促着出门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