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如潮水般再次涌上,这一次没有了恼怒和羞愤的情绪抵抗,睡意来得又快又沉。穆凌尘的眼皮渐渐沉重,在李莲花一下又一下轻柔的拍抚和温暖包围中,意识逐渐模糊。
临失去意识前,他听到李莲花在耳边用气音轻声说:
“睡吧,尘儿。我在这儿。”
那声音太温柔,太令人安心。
他最后一丝意识终于沉入黑暗,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陷入了无梦的沉睡。只是那只原本揪着自己被子边缘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无意识地搭在了李莲花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
李莲花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柔和的阴影,鼻息清浅均匀,嘴唇微微嘟着,还有一点未消的红肿。少年形态的他,睡颜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些毫无防备的稚气与柔软。
心中涌动着无限的爱怜与满足。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人睡得更舒服,然后拉好被子,将两人盖严实。
指尖无意中触碰到穆凌尘的手,依旧有些凉。李莲花便轻轻握住那只手,将自己温暖的内力缓缓渡过去,使得内力在两人身上流转。
夜渐深,万籁俱寂。
莲花楼内一室安宁。只有床头那盏小小的夜灯,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笼罩着相拥而眠的两人,亲密无间,仿佛本就该融为一体。
晨光初露,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镇上的客栈后院便传来衣袂破空与稳健的脚步声。方多病一身利落的劲装,手持尔雅剑,正一丝不苟地演练着李莲花传授的剑法。这几年他勤学苦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入江湖的稚嫩少年,一招一式间已有了几分沉稳气度,只是眉宇间那份少年人的朝气与偶尔流露的“本少爷最厉害”的神态,依然未改。
待一套剑法从头到尾演练了三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气息却依旧绵长平稳后,他才收势还剑,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坦。擦了擦汗,他转身朝客栈大堂走去。
时辰尚早,大堂里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赶早路的商旅在默默用餐。他一眼就瞧见笛飞声坐在靠窗最僻静的角落里,面前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让周遭空出了一圈。
方多病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在笛飞声对面坐下,笑嘻嘻地打招呼:“早啊老笛!起得够早啊。” 他自顾自地也招呼小二给自己上了份一样的早餐,然后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道:“哎,你看到我刚刚练剑没?我觉得我最近又有精进!内力运转比以前顺畅多了,剑意也凝练了些。怎么样,等会儿路上有空,咱俩再练练?我觉得这次跟你过招,撑过百招肯定没问题!”
笛飞声眼皮都没抬,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才慢悠悠地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扎心:“就你方才练的那些,脚步虚浮了三处,剑气外泄了五次,呼吸在第七招时乱了一瞬。跟我过百招?” 他放下勺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怕是还没睡醒,梦里的百招?”
“唉!不是,笛飞声你——” 方多病被噎得差点跳起来,指着笛飞声,脸都涨红了,“你怎么老是瞧不起人!我师父都说我进步很大!你就不能与我过上几招?”
“李莲花说你进步大,是因为他是你师父,我又不是。” 笛飞声毫不留情地补刀,但眼底深处,其实对方多病这几年的成长是认可的,只是他向来不屑于说出口,更习惯用这种打击的方式让人保持清醒,别太飘。毕竟江湖险恶,盲目自信死得快。
方多病正要继续争辩,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抬眼望去,只见苏晓慵正缓步从二楼下来。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脸色明丽了几分,只是眼底似乎有些淡淡的青影,像是没太睡好。她目光在大堂里逡巡一圈,看到了角落里的方多病和笛飞声,便朝这边走来。
方多病立刻把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迅速调整表情,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彬彬有礼的方家公子模样,还顺手理了理衣襟。在姑娘面前,形象还是很重要的。那些和笛飞声互相拆台、幼稚斗嘴的话,还是私下再说吧。
笛飞声将他这番变脸看得分明,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懒得理会。
“方少侠,笛……笛盟主,早。” 苏晓慵走到桌边,略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她对笛飞声还是有些发怵。
“苏姑娘早,快请坐。” 方多病热情地招呼,“吃了早饭没?一起用点?”
“多谢方少侠,我已经用过了。” 苏晓慵在方多病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在两人脸上扫过,又悄悄瞥向楼梯方向,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李神医……和小尘姑娘,还没下来吗?”
方多病和笛飞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默契。方多病干咳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含糊道:“啊……可能,可能还在休息吧。李莲花他……有时候起得晚,小尘妹妹……身体可能也不太舒服。”
他尽量说得委婉,但想起昨晚李莲花抱着穆凌尘离开时那副占有欲十足、生人勿近的模样,还有今天早上莲花楼那边一直没动静……作为已经知晓内情且被“科普”过某些“常识”的徒弟,方多病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为什么“起得晚”和“身体不舒服”。
笛飞声则直接多了,他吃完最后一口菜,放下筷子,淡淡道:“他们自有分寸,不必等。”
苏晓慵“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担忧。昨晚李莲花的态度很明显是在维护小尘姑娘,甚至可以说是……吃醋?而小尘姑娘对李莲花的依赖和亲近也不像被迫。
三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方多病快速扒完了自己的早饭,笛飞声闭目养神,苏晓慵则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