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质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外,吕布便松了松腰间玉带,将案上堆叠的竹简往旁推了推,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对严夫人道:“可算把这文实打发去歇着了,你瞧他方才站着都快打晃,再熬下去,怕是要把自己熬垮。”
严夫人正用丝帕擦拭案边沾了墨渍的镇纸,闻言抬眸看向吕布,眉宇间拢着一丝轻愁的说道:“夫君疼惜下属是佳话,可咱们并州地处边郡,不比雒阳(洛阳)、河内那般文风鼎盛。
放眼整个州府,能像文实这样既懂民政又通边务的文人,掰着指头都能数清——他这一歇,最近那几份关于军屯粮草的文书,怕是没人能接得稳妥。
吕布揉着眉心嗤笑的说道:
“岂止是少?简直比漠北的树还稀罕!”他屈指敲点空荡荡的文吏名册,“并州边郡,能写清军报的文书不到二十人,算得清粮账的更是凤毛麟角——”
吕布猛然拍案说道:“我何尝不知!那些雒阳名士宁可挤在酒肆清谈,也不愿来边郡吃风沙!”忽压低嗓音,“心兰,开春后你令商行留意——凡有寒门学子流徙并州,我愿以双倍俸禄相聘。”
严夫人眸光微动说道:“妾身倒有一策:何不先设蒙学在建荣养院?既教孤童识字,也可从中择苗培养。”
她抽出发间银簪,在名册空白处划出条线,“十年育树,百年育人。”
日头刚过中天,透过窗棂洒在案上,将竹简的影子拉得短短一截。
吕布正接过严夫人递来的蜜饯,指尖还沾着些糖霜,院外又忽然传来疾驰的马蹄声,跟着便见一名飞骑士兵掀帘而入,甲胄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仆仆的进来说道:“将军!雁门都尉张辽差人送书信至,请您过目!”话音未落,已从怀中摸出封着红漆的信函,双手捧上。
吕布放下蜜饯,指腹蹭了蹭信函边缘的火漆,抬眼对士兵道:“送信的弟兄跑了这一路,让他去军营歇着,让军营伙房多添碗热羊肉汤和羊肉。”
又转头扫过案角——那里放着正是崔质整理好的屯田简牍,“你先下去候片刻,我写封回书,顺带把这些简牍捎给文远。”士兵高声应“喏”,躬身退下后。
待书房门轴最后一声轻响落定,吕布抬手将案上半盏残茶往旁推了推,指尖捻起那封封漆微裂的信函。
火漆是雁门特有的赭色,吕布指甲刮开时,张辽那带着边地风沙气的字迹便铺展在竹简上。
“奉先吾兄,弟依兄长章程设平准舍,首日便有收获——”吕布逐字读着,眉峰随“收兑粮食两千三百一十六石又三十五斤”几字微微上扬,指腹不自觉蹭过竹片上刻得深些的笔画。
往下读到“支取三百一十八石又八十七斤”,喉间低低“唔”了声,似在默算;待目光触到“净增军粮一千九百九十八石又四十八斤”全部仰仗青盐泽的食盐和五原郡的石涅之利。
吕布忽然将竹简往案上一磕,掌心按在那行字上,眼底翻涌着亮意——信里那句“有大哥这平准舍,扩军备战信心更足”,倒比数字更让他心头发烫,仿佛看见张辽攥着书信、声线发颤的模样。
指尖顺着书信往下滑,“安世筑城虽缓,鲜卑未敢犯边”让他眉头舒展开,“整合张氏儿郎扩充骑兵,下次见面定展铁骑风采”又引得吕布嘴角勾起抹笑。
最后“大哥正日将近,遥寄相思祝兄嫂安好”,吕布拿起案边狼毫,在书信的末尾轻轻点了点,转头吕布把信又给到严夫人手里。
日头斜斜落在案上,将书信的影子拉得长而薄。
严夫人捏着张辽的书信,指尖在“一千九百九十八石”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抬眼对吕布道:“夫君你看,这雁门郡的底子当真厚实——单这平准舍首日的粮食增益,竟比朔方、五原、云中三郡加起来还多,说到底还是人口稠密,农户、商贩都比其他边郡兴旺,才撑得起这般收成。”
她将信笺往吕布面前推了推,语气里满是赞同的说道:“夫君,你派文远去雁门,真是选对了人。”
吕布正翻检着案边的边郡舆图,闻言指尖在“雁门郡”的标注上顿住,抬头笑了笑说道:“文远本就是雁门张氏的子弟,那张家在郡里是根基深稳的豪强,田庄连着田庄,族中子弟更是散布郡县。
文远他主政雁门,张氏族人岂有不倾力相助的道理?别说办平准舍收粮,便是要征调民力、整合部曲,有张家从中搭桥,比旁人少走十倍弯路。”
窗棂漏下的日光晃过他眼底,添了几分笃定。
日头往西边斜了些,案上竹简被晒得暖融融的。
吕布将张辽的信笺往旁挪了挪,转头对严夫人道:“夫人,劳你去取套笔墨来,我这就给文远写封回函。”他指尖点了点案角堆叠的几卷竹简,“还有文实刚整理好的屯田章程,你帮着理一理——有些简片许是散了,按页码归置齐整,待会让送信的一并捎去雁门郡,也好让文远照着章程安排军屯。”
严夫人应了声,先走到书箱旁翻出笔墨纸砚,砚台里还余着半池宿墨,她便取过清水壶兑了些水,拿起墨锭慢慢研磨。
回身整理屯田章程时,她指尖轻轻拂去简片上的浮尘,将散落的几片按编绳痕迹排进卷册里,动作细致得很,严夫人说道:“放心吧,这章程文实标注得清楚,我理好便放在函封旁,保准不会乱。
日影斜斜切过案几,砚台里的墨被磨得浓亮。
吕布捏着狼毫笔,笔尖在纸张上顿了顿,先落“文远吾弟”四字,笔锋带着几分武将的沉劲。
他想起信里张辽报来的军粮数,嘴角不自觉勾了勾,笔下字迹也松快些写到:“弟在雁门郡大有作为,为兄深感欣慰。”
写到正事时,他指尖微微收紧,狼毫在纸张上压出更深的痕迹:“今又一事要文远好生准备——若雁门郡城无急务,可速往飞狐陉、蒲阴陉留意屯粮驻兵。
缘由待时机成熟自会告知,此事你知我知,切勿声张。”停顿片刻,吕布他又添上一句写到:“此外,文实整理的屯田章程已命人捎去,可依此调度军屯。”
末了落款“兄 吕布”三字,吕布将纸张提起,对着日影吹干墨痕,随手取过赭色封漆,在函套封口处按了个虎头印——那是他常用的私印,见印如见人,好让张辽知晓此事的分量。
待漆色微凝,才转头看向一旁整理书简的严夫人说道:“夫人,屯田章程可都备妥了?”
严夫人正将几卷竹简码得齐整,闻言抬手推到他面前说道:“早理好了,每卷都按文实标注的顺序排着,错不了。”
吕布点点头,扬声对门外唤了声:“家丁,去前院请飞骑队的士兵来。”不多时,一名身着轻甲的飞骑便掀帘而入,单膝跪地说道:“将军有何吩咐?”
“把这封函件和这些书简带回雁门,亲手交给张辽都尉。”
吕布将信函与屯田章程一并递过去,目光扫过士兵肩头的行囊,吕布补了句说道:“路上让他们仔细些,莫要磕碰了书简。”
飞骑士兵双手接过,稳稳揣进贴身的甲胄内侧,高声应“喏”,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退了出去,甲叶碰撞的轻响很快消失在院外的回廊尽头。
送走飞骑,吕布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案上散乱的竹简往中间归拢了些,吕布对着严夫人轻叹了句说道:“今日倒真是脚不沾地的忙,从清早处理懿公的文书,到这午后接文远的信,都这会才能歇口气。”
严夫人正收拾着案边的空茶盏,闻言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打趣道:“怎么,我瞧着夫君这语气,倒像是也盼着跟文实似的,歇上些时日松快松快?”
吕布闻言失笑,伸手虚点了点她:“你倒会拿我打趣。
文实是熬得狠了该歇,我这肩上扛着并州边军的担子,哪有歇的道理?”说罢拿起案边的边郡舆图,指尖又落在了雁门郡的标注上,眼底的倦意淡了几分。
日影往窗棂外又挪了寸许,案上的墨香混着些微尘土气。
严夫人收拾完茶盏,见吕布仍俯身盯着舆图,肩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便悄悄绕到他身后。
她指尖先在他肩胛处轻轻按了按——那里因常年披甲、握枪,积着些硬实的筋结,吕布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下,才后知后觉回头说道:“夫人?”
“看你绷得紧,给你松松。”严夫人笑着收回目光,掌心覆上他的肩颈,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她指尖带着些常年操持家务的薄茧,蹭过吕布颈后的肌肉时,恰好解了伏案许久的酸困。
吕布原本微蹙的眉渐渐舒展,索性往后靠了靠,喉间溢出声轻叹说道:“还是夫人这手艺管用,比帐下医官按得舒坦。”
严夫人闻言轻笑,手下转而揉着吕布发胀的太阳穴说道:“你呀,平日里总想着军务,也该多顾顾自己。”
说话间,窗外的风卷着片落叶掠过,沙沙声混着指尖揉按的轻响,倒让满室的忙碌都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