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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浮生偷得半日闲
    指尖揉过吕布眉心最后一点倦意时,严夫人忽然察觉肩头的重量沉了沉——低头看,吕布已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双眼闭着,呼吸匀长,连握着舆图的手都松了力道,指节还沾着些未干的墨渍。

    吕布许是真熬得狠了,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严夫人轻手轻脚抽走他膝头的舆图,又取过挂在屏风上的素色披风,小心翼翼拢在他身上,连领口都掖得妥帖。

    做完这一切,她才扶着门框慢慢退出去,转身时正撞见候在廊下的家丁。

    她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将军在里头小憩,半个时辰内莫要让人靠近书房,更别出声惊扰了他。”

    家丁连忙躬身应“是”,脚步放得极轻地往院外退了几步,守在了离书房门丈许远的地方。

    书房里的石涅火盆还燃着半截,灯油顺着灯芯淌下,在案上积了一小汪油渍。

    吕布趴在摊开的《五原郡约》上,睡得沉实——许是白日处理羌胡战书费了心神,连案角那杯凉茶凉透了,都没察觉。

    窗外的落日余晖透过窗棂,在他墨色的发梢上镀了层暖金。

    不知过了多久,吕布猛地动了动肩膀,睫毛颤了颤,终是睁开了眼。

    丹凤眼初醒时带着几分朦胧,扫过案上的文书,又望向窗外暗红的天色,吕布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自言自语道:“怎么还能睡着了……”

    身上盖着的素色披风滑了半落,是午后严夫人见他在胡椅上打盹,悄悄盖上的。吕布抬手将披风扯下,搭在椅背上,起身时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吕布推开书房门,晚风带着些许炊饼的香气扑来,抬头便见院中老槐树树下,严夫人正系着布裙,在庖厨灶台前忙碌。

    她手里拿着木勺,正搅动锅里的粟米粥,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见吕布出来,便回头笑了笑说道:“夫君,醒了?粥快好了,再等会儿就能吃。”

    吕布没应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灶台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暖得像此刻的落日。

    吕布收回目光,转身往客厅走。脚步踏过院中铺的青石板,石缝里还留着午后的雪水,凉丝丝的气息顺着鞋底往上钻,倒让吕布彻底清醒了几分。

    客厅的门虚掩着,吕布推开门时,见案上已摆好了两副碗筷,显然是严夫人提前备下的

    吕布刚在案前坐下,指尖还没触到案上微凉的木沿,便闻见一阵暖香从门外飘来。

    转头时,两个婢女端着食器轻步走进客厅,前头的婢女托着陶碗,粟米饭粥冒着袅袅白气,后头的捧着漆盘,盘里的炙羊肉切得齐整,表皮泛着焦香,还撒了些切碎的葱叶。

    严夫人随后进来,走到案边,看着婢女将食器一一摆好,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主母的利落说道:“放下来,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婢女应了声“是”,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带拢了门。

    客厅里只剩两人,烛火刚被婢女点上,昏黄的光落在严夫人鬓边,柔和了她的轮廓。

    她在吕布对面坐下,伸手将盛着粥的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目光落在吕布略有些倦的脸上,轻声问道:“夫君,方才睡的如何?眼下可还困乏否?”

    吕布刚拿起筷子要夹炙羊肉,闻言动作顿了顿,指尖蹭过温热的漆盘边缘,丹凤眼弯了弯,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说道:“可不是么,方才你替我按肩,起初还想着听夫人你说两句关于荣养院的事,没承想指尖刚松快些,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倒让夫人你见笑了。”

    严夫人执起陶勺,给吕布碗里添了勺冒着热气的粟米粥,瓷勺碰着陶碗发出轻响说道:“夫君说的什么话。前日见文实来郡府,眼下也是青黑一片,连说话都透着倦意,夫君你日日忙着整军、在边郡来回奔走,夜里还要看边郡的舆图,哪能不累?”

    她将粥碗推到吕布面前,语气软了些,带着点嗔怪似的劝诫的说道:“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

    往后夜里若看文书,让婢女备些热茶,别总熬到三更天,适当歇歇,才好撑住五原郡的事呀。”

    严夫人见吕布刚要开口,指尖还沾着点粥渍,便先拿起竹筷,夹了块带着焦香的炙羊肉,轻轻搁在吕布碗里的粟米饭上——羊肉烤得外酥里嫩,还滴着些清亮的油脂,落在米粒上,晕开一小片油光。

    她放下碗,抬手轻轻按了按他搁在案上的手背,语气软得像浸了温水说道:“夫君这话头一挑,怕是又要说到屯田、说到荣养院的事了。”

    严夫人目光扫过吕布碗里没动几口的粥,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温柔说道:夫君,“饭要趁热吃才香,你看这粥都快凉了,炙羊肉也得趁脆咬才够味。

    那些事不急,等你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把这碗粥喝暖了,咱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吕布刚要伸手去碰案角摊着的边郡舆图,指尖还没挨着纸边,听见严夫人的话,便笑着收回手,丹凤眼弯出点爽朗的弧度,拿起竹箸往碗里戳了戳——粟米饭裹着羊肉的油香,在烛火下泛着暖光。

    “好好好,夫人都听你的。”吕布夹起那块刚被严夫人搁进碗的炙羊肉,咬了一大口,外焦里嫩的肉汁在舌尖散开,才含糊着补了句说道:“吃饭吃饭,这总合你心意了吧?”

    说罢吕布又端起陶碗,喝了一大口热粥,暖气流过喉咙,连日来的倦意似也散了些。

    严夫人见他终于动了筷子,眼底漾开点浅笑,也拿起箸,又给吕布夹了块瘦些的羊肉说道:“这才对,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吕布放下竹筷,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的油星,丹凤眼眯着看向严夫人,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爽朗——方才喝的热粥暖了喉咙,连声音都比醒时亮堂些。“夫人大可不必担心我。”

    吕布抬手敲了敲案角,指尖落在没吃完的炙羊肉上,“这几日虽忙,可方才在书房睡那一觉,倒像是把前几日的乏都补回来了,算起来,也是偷得半日安闲。”

    说到这儿,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郡府文吏见上官时的模样,虚虚拱了拱手,嘴里还念叨着“倒像是沾了闲似的,该打该打”,惹得严夫人“噗嗤”笑出了声说道:“你呀,”严夫人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沾在衣襟上的饭粒,眼底满是柔色说道:“什么该打不该打的?夫君你是五原郡的太守,更是我的夫君,歇息半日,本就是该当的。

    往日里你天不亮就去校场,夜里还对着并州边郡的舆图琢磨到三更,如今能安安稳稳睡一觉、吃顿热饭,才是正经事呢。”

    吕布放下竹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余渍,案上盛炙羊肉的漆盘已空了大半,粟米粥的温气还绕着陶碗打转。

    他转头看向正抬手收碗筷的严夫人,语气比方才打趣时沉了些,却带着几分温和的征询说道:“夫人,饭吃罢了,有件事我想跟你合计合计。”

    见严夫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望过来,吕布便接着说道:“眼瞅着就到正日了,文实昨儿把荣养院的名单已经整理好,给送了过来——那些英烈的家眷,还有之前打仗落下伤残的弟兄,这年关怕是家里会有些冷清。

    我想着,明日咱们夫妻俩亲自跑一趟,每家带上一石新粟、一斤精盐,再把郡府存的那点饴糖也带上,给孩子们添个甜头,你看如何?”

    严夫人闻言,眼底先亮了亮,伸手将吕布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往吕布身边拢了拢说道:“夫君这话正说到我心坎里。前几日我就让婢女晒了几筐干菜,还让绣坊赶了不少粗布,正好给伤残的弟兄们做件冬衣里子。”

    她指尖碰了碰案上微凉的烛台,语气软而干脆,“明日一早我让庖厨早些做好吃食,吃完后咱们带着东西去,正好问问他们屋里的石涅炭火够不够。

    吕布闻言,丹凤眼弯了弯,伸手将案上的残烛拨亮些——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少了几分武将的凛冽,多了些家常的暖意。

    吕布说道:“那就按夫人说的来,这样周全。”吕布抬手敲了敲案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吕布补充道:“我这就让人去通知思忠,让他按着文实的名单清点好粮食、食盐,再叫他带几个个手脚麻利的护卫,明日一早跟着咱们搬东西——那些粟米沉,别累着你和婢女们。”

    说罢便要起身,严夫人却轻轻按住吕布的手腕说道:“急什么,夜里风大,让家丁去给思忠传个话便是。”

    她转身从案下取了个温热的陶壶,倒了杯姜茶递过去,“先喝口姜汤缓一缓,明日要跑一整日呢。”

    吕布摆手推开递到面前的姜茶杯,陶杯落在案上发出轻响,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裹着他带笑的话音说道:“姜汤就不喝了,夜里冷,早些歇着倒更暖和。”

    话音未落,吕布已起身,手臂一揽便将严夫人稳稳抱了起来——武将的臂膀结实有力,却没半分粗鲁,只轻轻托着她的膝弯。

    严夫人惊呼一声,下意识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蹭过他带着暖意的衣襟,嗔道:“夫君仔细些,当心摔了。”

    吕布低笑一声,脚步稳健地朝着内室方向走,烛火在他身后拖出长影,语气里满是笃定的说道:“我吕布的夫人,哪能让她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