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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正日将至(上)
    翌日卯时的微光刚透进五原郡吕布府邸的窗棂,帐幔微动间,吕布已悄然睁开眼。

    身侧严夫人睡得正沉,鬓边青丝散在锦枕上,吕布悄声挪开环着她腰的臂弯,指尖掠过她额前碎发,顺势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掖了掖,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动作轻得像怕惊飞帐角垂着的流苏。

    吕布起身时未碰响床榻边的铜铃,随手抄过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劲装,指尖勾着铜扣束腰,三两下便穿得齐整。

    推门而出,院中的晨雾还没散,沾湿了阶前的青石板,他踏着薄雾走到院心空地上,抬手沉肩,一拳砸向晨光里。

    拳风破雾,带着边郡武将特有的悍烈,时而足尖点地腾起,腿风扫过矮丛簌簌作响;时而双臂抡圆如斩马,每一招都藏着战场搏杀的底子。

    待一套拳打完,他额角已渗出汗珠,后背的劲装湿了一片,却只长舒一口气,气息匀得像刚闲步过街巷。

    “将军,热水备好了。”婢女捧着铜盆从角门进来,盆沿搭着叠得整齐的皂角巾,热水冒的白汽缠上她的袖口。

    吕布走到廊下,俯身就着铜盆泼水洗面,冷水混着热水漫过指缝,他抹了把脸,接过婢女递来的巾子擦去汗珠,指腹蹭过巾上细密的棉线——是严夫人前些日子亲手织的,比寻常布巾软些。

    “去前院传吕思忠,让他即刻来见我。”他将巾子递回,声音沉厚如坛中老酒,目光扫过院门口候着的家丁时。

    家丁躬身应诺,转身疾步离去,靴底踏过石板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巷口。

    吕布转步进了客厅,案上早已铺展开一卷并州舆图,羊皮纸边缘因反复摩挲泛着毛边。

    他俯身按着图上的墨迹,指节叩在朔方郡城外不远的地方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正好和朔方郡城和青盐泽塞城成掎角之势。

    “将军,吕思忠到了。”家丁的脚步轻叩门扉,低声回话时不敢抬眼。

    吕布抬起身,指尖在舆图上最后按了一下,转身看向门口,声线已沉稳的说道:“让他进来。”

    吕思忠掀帘而入时,身上的皂色吏服还沾着些晨露——想来是从府库那边直接赶来,没来得及回府换衣。

    他快步走到厅中,双手拢在袖中拱手躬身,腰弯得规整,声线沉而稳说道:“将军!”

    吕布已坐回客厅案后的胡床,指尖还沾着舆图上的墨痕,闻言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得平和却带着审视说道:“思忠,昨日下午给你送过去的荣养院名单,可曾备好粮食和食盐?”

    吕思忠直起身,垂手侍立在案侧,回话时条理分明的说道:“将军放心,都已备妥。此次名单共三百二十户,皆是郡内伤残士卒和英烈子女和孤寡老弱,按您吩咐的‘一户粟米一斤、食盐一斤’,合计都已备下粟米三百二十斤、食盐三百二十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昨日傍晚我便让府库小吏按户分装,用粗麻袋装了,每袋外都系着写了户数的木牌,堆在府库西仓,派了两个役卒看守,防潮的苇席也铺好了,断不会出岔子。”

    吕布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峰松了些——这荣养院今年是建不成了,但是这些伤残孤寡的生计更不能断。

    他抬眼看向吕思忠,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的说道:“今日巳时便让役卒送去,发放时我会和夫人和你一同亲自盯着,逐户核对名单,别漏了谁家,也别让经手的人私扣分毫——这些人无依无靠,咱们当差的,得替他们把这口饭看紧了。”

    吕布抬手按了按案沿,指腹蹭过案上散落的舆图残角,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道:“思忠,你先下去再点检一遍,辰时咱们准时出发——今日我和夫人一同过去,亲手给大家递些东西。”

    吕布的目光望向窗外,晨雾已散,阳光落在院中的老榆树上,枝桠间透着些年关将近的暖意说道:“眼瞅着就到正日了,新的一年总得过个踏实年。

    这些人家日子苦,咱们多走一趟,递的不只是粮盐,也是给大伙儿添点盼头和希望。”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案上轻点了两下,补充道:“对了,府库西仓角落里,上月从朔方郡送过来的那几瓮饴糖,也一并装上车。

    去荣养院的路上,碰见跟着大人来领粮的孩童,每人给一小块——甜丝丝的东西,孩子们总能开心些。”

    吕思忠闻言躬身应下,双手在袖中飞快记着,连声道:“将军放心,属下这就去府库再查一遍,饴糖、粮盐都是否按数装妥,辰时前定在府外备好车马。”

    说罢又拱手行了一礼,才轻步退出门去,靴底踏过门槛时,还特意放轻了声响。

    吕布转身对着门外候着的家丁扬声吩咐道:“去跟庖厨说,把早饭备好,一刻钟后送到客厅来。”

    家丁在外躬身应了“诺”,脚步声渐远。吕布揉了揉眉心——方才盯着舆图时攒的些许倦意还没散,便抬步往内室走,想叫严夫人起身,指尖刚触到门帘,却见帘幕已被从里掀开。

    严夫人正站在镜前理鬓发,身上换了件月白绫罗的襦裙,乌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支银钗。

    见他进来,便转过身子,唇边带着点笑意说道:“听你在外头说话,就知你忙完了。”

    吕布走上前,顺手从妆奁盒里取过一支玉簪,帮她别在发间,语气带着点意外的柔和说道:“夫人倒起得及时。先洗漱吧,庖厨的吃食一会儿就送过来。”

    吕布指尖蹭过簪上的云纹,又补充道,“思忠已经去府库点检粮盐了,饴糖也让他带上了,咱们辰时准时出发,给那三百二十户伤残、英烈孤寡老幼送过去——眼瞅着正日,得让大伙儿吃上口热饭,孩童也能沾点甜。”

    严夫人抬手抚了抚发簪,笑着点头说道:“早备妥了,昨儿就让婢女把外头穿的厚袄子晒过,就等夫君你这句话呢。”

    吕布的手掌按在严夫人肩头,掌心带着点习武人的薄茧,却按得轻缓,像是怕碰皱她肩头的绫罗。“夫人化完妆,洗漱了便去吃饭。”

    他声音放得低,比方才吩咐事务时软了几分,“洗漱的热水我这就让人备来,别冻着。”

    说罢便转身,大步往客厅走,刚到廊下就瞥见候着的婢女,便停下脚步吩咐说道:“去内室门口备盆热水,再把夫人常用的胰子和巾子取来,仔细些,水别太烫。”

    婢女连忙躬身应“诺”,捧着铜盆快步往后院去了。

    吕布站在廊下等了片刻,见庖厨的人正端着食盒往客厅来,便转身折回内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说道:“水该快到了,夫人慢些,不急。”

    案上的碗筷还冒着余温,庖厨刚端来的胡饼还剩两块,严夫人正用绢帕擦着唇角,厅外就传来吕思忠的脚步声。

    他掀帘时带进一阵冷风,身上的吏服沾了点府库的麦糠,快步走到厅中躬身说道:“将军,夫人,一切都备妥了。

    三百二十份粮盐连同饴糖都分装完毕,车马在府外候着,役卒也已点齐。”

    吕布放下手中的陶碗,指腹蹭过碗沿的釉色,转头看向严夫人,语气带着自然的征询说道:“夫人一同去吧?路上正好晒晒太阳。”

    严夫人笑着点头,刚起身,吕布已伸手扶了她一把——吕布掌心还带着握碗的暖意,轻轻托住她的手肘,避开了她袖口绣的缠枝纹。

    三人出府时,晨光已把街面晒得暖融融的。五原郡的军属区域在城西北,离吕布府不过一里多路,路边的杨树枝桠光秃秃的,却有几个孩童扒着院墙张望,见吕布过来,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头看他腰间的佩剑。

    吕布瞥见,对吕思忠低声吩咐说道:“一会儿让随行的役卒把饴糖先给孩子们分了,别让他们跟着车马跑。”

    到了拴马处,家丁已牵来两匹马:吕布的龙象马,严夫人的则是匹温顺的骢马,鞍上垫了厚毡。

    吕布先扶严夫人侧坐上马,又帮她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厚袄,才翻身上马,缰绳握在手中,却没催马,只让马慢悠悠跟着吕思忠的脚步,往军属区的方向走。

    街面上的风裹着麦香,严夫人偶尔侧头和他说句话,他吕布便微微侧耳,目光扫过路边的屋舍,眼底带着点边郡长官特有的审慎——既在看百姓的土屋是否结实,也在看街角的烽燧旗是否插得周正。

    军属区的土屋矮墙下,原本三三两两候着的人先静了静——往常发粮盐都是府吏带着役卒来,今儿却见将军一身玄色劲装走在头里,身后跟着穿月白襦裙的严夫人,手里还提着个装饴糖的竹篮,连空气都像凝了片刻。

    最前头那几个半大孩子先僵住了。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还攥着块补了三次的粗布,本是低头踢着石子等粮。

    抬头瞥见吕布时,嘴先张成个“o”形,手里的布片“啪嗒”掉在地上也没察觉,只睁着圆溜溜的眼,拽着旁边男孩的衣角小声颤说道:“是……是吕将军?”

    那男孩也直愣愣的,盯着吕布腰间的佩剑看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拉着小丫头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忍不住往前探着脖子——边郡的孩子都听父兄说过,这位将军是能在塞外上斩将夺旗的飞将,原以为该是高不可攀的,竟会亲自站在这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