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夫人望着递到唇边的陶勺,睫毛颤了颤,微微侧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粟米熬得糯烂,汤里还掺了些切碎的鸡丝,暖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日来为荣养院琐事揪着的心,竟松快了些。
她抬眼看向吕布,眼底的浅笑深了些说道:“比我自己熬的还糯,你倒还记得我喜吃软些的。”
吕布收回勺,又舀了半勺递去,指尖不经意蹭到她的唇角,动作顿了顿,才低声道:“你胃弱,吃食上自然要叮嘱庖厨仔细。”
说着,他拿起案上的竹箸,夹了块切得薄透的酱肉,在温水里涮了涮,去掉些咸腻,才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酱肉是昨儿刚卤的,没放太多盐,配羹吃正好。”
严夫人没再让他递,自己拿起勺慢慢喝着羹,偶尔夹一筷子酱肉。
厅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陶勺碰着碗沿的轻响,廊外的风卷着落叶擦过窗棂,带着点秋夜的凉,却没透进这暖融融的屋里半分。
喝了小半碗羹,严夫人搁下勺,指尖摩挲着碗沿,轻声道:“今日发放东西是我看到有几个老军卒,有两个咳嗽得紧,冬日一到,怕是更难熬。
医工的事,得尽快定下来,最好能找个懂风寒症的,再备些驱寒的药材。”
吕布正帮她挑着碟子里的酱肉筋,闻言抬头,眉头微蹙的说道:“我已准备让人去周边郡县寻了,只是懂军中旧疾的医工少见,怕是要多等几日。
药材倒好办,府里库房还有些干姜和麻黄,先让人送过去应急。”
他放下竹箸,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纱传来,“这些事有我,你别总搁在心上,仔细累着自己。”
严夫人反手轻轻握了握吕布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因常年握戟磨出的厚茧,心里泛起些软意说道:“我知道你妥当,只是想着那些老卒跟着你出生入死,总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她顿了顿,看向案上还冒着热气的羹碗,“等明儿,我再去军属区看看吧,顺便把府里的厚棉絮送些过去,夜里冷,别让他们冻着。”
吕布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又舀了勺羹递到她面前说道:“先把羹喝完,这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等你歇够了,咱们再一道去库房清点棉絮,顺便看看还有哪些能用的物件,一并送去。等开春后荣养院建起来就好了!”
严夫人依言喝下羹,暖意在四肢百骸散开。
窗外的月色悄悄爬上窗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厅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案上的食器都泛着温软的光。
吕布将最后一块酱肉夹到严夫人碟中,指尖蹭过陶碟边缘的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语气里带着点即将过年的轻快说道:“夫人,明日便是正日了。”
吕布往窗外瞥了眼,檐角挂着的红灯笼被风晃得轻颤,“军属区的那几个老卒的风寒药,我明日让医工配好,明早让下人送过去便是,不必你亲自跑一趟——你这几日本就没歇好。”
严夫人刚舀起一勺粟米羹,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望他。
吕布眼底映着烛火,亮得像融了星光,吕布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裹着点对年节的盼头说道:“明日可不是寻常正日,是甲子年正日,新的一年头一日,得好好过。”
他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我已让人拾掇府邸,明儿晌午备上你爱吃的黄糜饭、手抓羯羊肉,再叫上文实、思忠和秦宜禄来府里,咱们一起守着年辰,热热闹闹吃顿正日饭。”
说着眼底的笑意更盛,他拿起案上的蜜渍沙枣,剥了皮递到她唇边说道:“明儿人多了,正好热闹。
至于那些琐事,过了正日再合计,今儿个先歇心,陪我好好等这新年。”
严夫人握着陶勺的手顿了顿,眉尖还凝着点对琐事的牵挂,刚要开口再说两句,便被吕布打断。
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厚茧蹭过她微凉的指尖,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安抚说道:“夫人大可不必担心,那些药材清点、医工调配的事,今日先搁下。”
吕布拿起案边搭着的厚披风,起身绕到她身后轻轻拢在她肩上,系带时指尖不经意蹭过她颈侧,惹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今日早些歇息,”吕布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低柔,像哄孩童般,“明日一早我便叫思忠(带人送药材去荣养院,再让宜禄清点府里的棉絮被褥,一并送过去安置妥帖,保准不让你挂心。”
严夫人抬眼望他,烛火在他眼底跳着暖光,连眉峰都比白日里柔和了些。
她轻轻挣开手,帮他理了理披风上歪斜的系带,唇边漾开点浅淡的笑意说道:“倒不是不放心你,只是想着那些老卒……”
“我晓得你的心意。”吕布握住她的手腕,牵着严夫人的手往内室走去,吕布脚步放得极缓,“但你连日没睡好,眼下最要紧的是歇着——明儿正日,还得陪我吃顿热乎饭呢。”
烛火被吹得只剩一星余烬,夜色漫过床榻的纱帐,软褥上还留着白日晒过的暖。
吕布帮严夫人掖了掖被角,指尖蹭过她露在外面的小臂,温声开口说道:“早些歇息吧,别熬着了。”
严夫人往他身边挪了挪,头枕在他臂弯里,声音轻得像落在枕上的棉絮小声喃喃道:“心里总记挂着明日的吃食,怕庖厨忘了你爱吃的酱肘子,还有文实他们爱喝的桑葚酒。”
吕布低笑一声,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厚茧蹭得严夫人指尖发痒说道:“放心,晌午就和庖厨交代过了,酱肘子要炖到脱骨,酒也温在灶上。
明日你只需起身看看,余下的让下人搭把手就行,累不着你。”
吕布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还有我呢,明早我陪你去灶房瞧一眼,保准都合心意。”
严夫人仰头望他,帐外的月光刚好落在他下颌线,平日里凌厉的轮廓此刻软了不少。
她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衣襟说道:“那你也别熬夜,昨儿你盯着荣养院的册子到后半夜,眼下该歇了。”
吕布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沉声说道:“好,听你的。”吕布垂眼望着她渐渐阖上的眼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直到帐内的呼吸声变得匀长,才缓缓闭上眼。
翌日卯时,天刚洇出一抹鱼肚白,五原郡的晨雾还裹着霜气贴在院墙上,吕布已赤着臂膀起身。
他没唤下人,只在院中空地上扎了马步,拳风扫过草叶时,凝着的霜粒簌簌往下掉——这是吕布就没断过的习惯,哪怕是正日,也得用拳脚把筋骨活动开。
右拳带着破风的闷响砸向院角老槐树,树皮上积年的裂纹震落些碎渣,他顺势旋身,左肘顶出时擦过空气,竟带起细碎的风声。
练到额角的汗珠子滚进眼里,他才收了势,弯腰抄起石桌上的粗瓷碗,猛灌几口凉水,喉结滚动间,视线飘向了南边的天际。
院外传来下人搬东西的动静,该是在备正日的吃食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尖无意识蹭过掌心因练拳磨出的薄茧,忽然低声喃喃:“如果不是那件事——南边太平道闹起来,流民往北疆涌,郡县里人心惶惶,今年本该也是个平凡年景。”
风卷着远处的鸡鸣过来,他望着天边渐亮的霞光,喉结又动了动。
吕布立于案前,指尖戳着铺开的并州舆图,案角还压着张刚裁好的红纸——明日便是甲子年正日,严夫人刚让婢女送来,待他写桃符。
可他目光落在舆图上“并州”二字,喉结滚了滚,低声自语,语气裹着岁末的沉郁喃喃自语道:
“这甲子年,偏赶上中原要乱。黄巾一动,朝廷那点兵根本镇不住,这是老天递来的机会——并州边郡安稳,我是太守又是护匈奴中郎将,攥着兵符辖着地,正好做根基。”
他太清楚这“机会”的分量:甲子年历来是乱世的引子,史书里黄巾之乱闹得最凶时,中原千里无鸡鸣,唯有在并州还能喘口气。
可指尖划过舆图上五原周边的村落标记,他又顿住——户籍册上那些农户的名字、乡勇的名册,都在他案头堆着,他是这方土地的守官,不是只懂抢地盘的莽夫。
“可这儿是百姓的避难所啊。”吕布抬手按了按眉心,无奈里却藏着笃定的盘算,“急不得,得借着这太守的身份慢慢来。
先把郡里的荒田分给没地的农户,开春贷些粮种,秋收多的粮就囤进官仓。
乡勇也别闲着,每日操练半个时辰,说是护村护境,实则挑些精干的练着,等黄巾乱了,流民往北边来,见我这儿能吃饱、能保命,自然肯跟着我。”
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舆图边角卷了卷,他伸手按住,指尖在“并州”二字上重重一点说道:“甲子年的乱局躲不过,与其被历史推着走,不如把这并州边郡盘成铁桶。
等粮够了、人齐了,再借着平乱的名头往南挪——到时候,谁还敢说我吕布只是个边地武将?”
案上的红纸被风吹得晃了晃,他却没心思管,只望着舆图上蔓延的并州边郡边界,眼底闪着隐忍的光——这甲子年的无奈是挡不住的乱世,可对他吕布来说,更是悄悄扎下根基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