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刚从客厅出来,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青砖,他站定在晨光里,目光扫过候在阶下的家丁婢女,语气沉而利落的说道:“你们三个,即刻去通传——崔质郡丞、吕思忠、秦宜禄,让他们辰时前到府中议事,误了时辰军法处置。”
家丁们躬身应诺,刚要退下,吕布又转向身侧的婢女,眉头松了些,语气添了几分叮嘱说道:“新年的吃食要办得隆重些,庖厨那边你去盯着,羊肉炖得烂些,炙羊肉也要多,今天所有人都有份,粟米饭要蒸够数,另外……多备几样夫人爱吃的蜜渍沙枣、鸡丝粟米羹,别漏了。”
吕布抬手摆了摆,锦袍袖口扫过廊下挂着的红灯笼穗子,声音落得干脆说道:“都记清楚了?下去忙吧。”
众人齐声应“是”,转身各自忙活,只留吕布站在阶上,望着天边渐高的日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辰时的议事,得把开春耕种练兵的事,好好与文实合计合计。
吕布转身回了客厅,案上的并州舆图还摊着,吕布俯身凑近,指尖顺着五原郡的地界缓缓划过,眉峰微蹙——方才吩咐的议事,得把开春扩练乡勇的事敲定。
案角压着张裁好的红纸,是昨夜没写完的桃符,墨迹还留着点余温,衬得舆图上的郡县标记愈发沉实。
“夫君这么早就又开始忙起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吕布回头,见严夫人刚从内屋出来,鬓边插了支素银簪,身上的锦袄衬得脸色愈发柔和。
她走到案边,目光扫过舆图,又落在他沾了墨痕的指尖,眼底带着点浅淡的关切。
“我都吩咐好了夫人,”吕布直起身,顺手将案上的红纸往旁挪了挪,怕墨迹蹭到她衣袖,“外面的事有下人跑,没事你就歇着,正日该松快松快。”
严夫人却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拢了拢衣襟,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认真的说道:“今日可是正日,庖厨备的吃食我可得盯着点——昨儿特意交代的蜜渍沙枣,别让他们忘了放冰糖,还有你爱吃的酱肘子,得炖到脱骨才香。”
她说着,脚步已转向门口,路过廊下时还不忘回头叮嘱的说道:“议事累了就先歇歇,灶房炖了粟米羹,等会儿让婢女给你端来。”
话音落时,她已掀帘出去,裙摆扫过门槛的红灯笼穗子,留下一串轻响。
吕布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又落回舆图上,唇边却不自觉漾开点笑意——这正日的忙碌,一半是郡里的生计,一半是屋里的暖,倒也让这沉甸甸的谋划,添了些温软的底气。
不多时辰,辰时未到,客厅外已传来脚步声。
先是崔质掀帘而入,他身着藏青锦袍,腰束玉带,手里还攥着卷文书,见了吕布便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行礼道:“将军新年安康!”
话音刚落,吕思忠紧随其后,玄色短褐外罩了件素色披风,肩背挺得笔直,行礼时动作利落行礼道:“将军新年安康!”
最后进来的是秦宜禄,他穿了件新浆洗的灰布袍,双手拢在袖里,脚步略轻,跟着躬身行礼道:“将军新年安康!”
吕布正站在案前看舆图,闻言抬眼,指尖从“五原”二字上收回,略抬手说道:“诸位新年安康,免礼。”
吕布目光扫过三人,案上的红纸桃符还摊着,却已没了闲聊的心思,直入正题,“今日叫你们来,一是大家一起热闹的过个正日,二是合计开春的几件要紧事。”
窗棂上凝着层薄霜,客厅里炭盆燃得正旺,却仍裹着三分料峭寒气。婢女青萼端着描金漆托盘轻步进来,乌木托盘上三只白瓷碗冒着袅袅白烟,姜香混着暖意漫开。
严夫人拢了拢素色锦缎披风,抬眼对客座上三人温和笑道:“近来天寒,这姜汤是庖厨刚熬的,诸位多喝些暖暖身子,免得受了凉。”
三人连忙起身离座,齐齐垂首行礼。居中的文实声音恭谨的说道:“多谢夫人关怀,此等天寒时节得此热汤,实在贴心。”
旁边吕思忠和秦宜禄亦是跟着附和,末了三人齐声贺道:“恭祝夫人新年安康,长乐未央!”
严夫人笑着抬手虚扶一下,鬓边银钗随动作轻轻晃动一下说道:“诸位客气了,同乐同乐。”
她目光扫过客厅,见几人已端起姜汤,便转身对青萼吩咐两句,又回头道,“你们先坐着聊,我去后院瞧瞧蓝琦——这丫头昨儿守岁到半夜,这会儿怕是还赖在床上呢。”
说罢提着裙摆,踩着暖炉烘过的毡毯,朝后院方向走去。
炭盆里的石涅炭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青铜兽首炉沿上,转瞬又灭了。
吕布解下沾着雪粒的玄色披风,随手递给身旁侍从,目光先落向坐于西侧的陈群,声线带着几分刚卸下甲胄的沉厚说道:“文实,这几日在自己府中休息,起居饮食可还习惯?”
见崔质起身欲答,吕布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又颔首补充说道:“你素来做事严谨,但凡事得有张有弛。
年前忙着重整户籍文书,累坏了身子,这几日便好生歇着,莫要再费神案牍。”
话落,吕布转向另一侧立着的吕思忠,眉峰微挑,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的说道:“思忠,过了正月正日,你即刻传信冀州各商行。
眼下边境虽稳,暗处未必太平,让他们盯紧粮秣、铁器的流转,一旦有半分风吹草动,不论昼夜,即刻来报。”
吕思忠躬身应“诺”,吕布又转眸看向秦宜禄,指节轻叩了下案上的舆图——朔方郡的位置正用朱笔圈着。“宜禄,过了年后你便跟着文实,好好学一学平准舍调度物资、核算商税的章法。”
他指尖点在舆图上,语气斩钉截铁,“开春后,朔方郡城外要建和匈奴人互市塞城,届时粮草转运、商户安置、戍卫布防,全交由你全权负责。此事关乎边境互市安稳,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炭盆暖意裹着案头墨香,三人闻言先后应声,神色各有不同。
崔质先躬身垂首,青衫下摆扫过案边散落的竹简,语气恭谨又不失沉稳:“多谢将军关怀,文实府中下人安排食宿妥帖至极。
属下谨记‘张弛’之训,白日歇养精神,晚间仅略理轻便文书,断不敢因休憩误了正事。”
吕思忠紧随其后,玄色短打衬得身形愈发利落,他抬手按在腰侧令牌上,声线干脆的说道:“将军放心!属下已备好传信令牌,正月正日一过,即刻差心腹快马赴冀州。
商行暗线早已布妥,但凡粮铁市价异动、陌生商户人员聚集,半日内必能传回报信。”
秦宜禄最后上前一步,甲片碰撞出轻响,他脸上带着几分振奋与感激,朗声道:“谢将军提拔!过了正日,属下每日卯时便去文实先生处请教平准舍事宜,定把物资调度、商税核算的门道摸透。
开春建塞城,属下必亲赴朔方督工,粮草、人手、戍卫皆按规制安排,定保塞城如期建成,不辱使命!”
案上并州舆图摊开,青盐泽至并州四边郡的路线被朱砂笔描得醒目,炭盆火星落在图角,燎起细小结痂。
吕布俯身用指尖沿朱砂线划了半圈,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吕思忠,玄甲襟口的兽纹随动作轻晃说道:“思忠,你这担子最重——青盐泽的盐路,开春前务必盯紧了。”
他指尖重重按在“平准舍”三字标注处,语气沉了几分说道:“并州四边郡的盐、粮调度全靠这条道周转,平准舍要稳,盐路就得像铁打的一般通畅,哪怕是风雪堵了山口,也得想办法清出条路来。”
话锋一转,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吕思忠腰侧那块刻着“严”字的情报令牌说道:“再者,严氏商行的情报网也是你一手管着,商行铺到哪,眼线就得扎到哪。
不管是郡县官吏动向,还是塞外部落的风吹草动,半点都不能漏。”
说着,吕布抬手拍了拍吕思忠的肩甲,甲片相撞发出闷响说道:“思忠,这两件事,件件都关系着根基,你任重道远,可得多费些心、劳些神,万不能出岔子。”
吕思忠猛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按在腰侧“严”字令牌上,玄色短打下的肩背绷得笔直,甲片随动作擦出细碎声响。
他抬眼时,目光正对着吕布案上那道朱砂盐路,声线掷地有声的说道:“将军放心!青盐泽一线,属下和张扬都尉都有派三队斥候轮班巡守,山口驿站处留了二十名精壮民夫备着除雪工具,便是暴雪封路,也能在两个时辰内清出通道,绝误不了四边郡平准舍的调度。”
顿了顿,他指节叩了叩令牌,语气更添郑重的说道:“严氏商行的情报网,属下年前按照将军的吩咐已让各地分号更新了暗语,眼线不仅布在市集商铺,连郡县驿站的驿卒都安插了人手。
不管是盐价波动,还是塞外部落的动静,只要有半点苗头,情报会以商队货单为掩护,三日之内必送抵将军案前。”
说罢,他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说道:“属下既担此任,便会日夜盯着这两件事。